第27章 026 出走
第一天,我氣惱委屈,為母親這前所未有的懲罰,為策不肯替我求情。《女誡》我一個字也沒抄,加上我驀地意識到自己這一被關,連為周瑜送行亦不能夠了時,便連飯都吃不下,我要抗争!
第二天,待我發熱發脹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我不由想起策手上的傷來,雖然我知道對于縱橫疆場的他來說,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麽,我卻不能不感到內疚并開始自責起來,尤其一想到我昨天曾那樣地傷了他的心。展開紙筆,我決定聽話,認真地開始抄寫《女誡》,以為這樣或可稍減心中的自責。
第三天,已經第三天了!我以為母親的氣也該消了,就算策不肯,權、翊、匡他們也該為我求求情。然而沒有,什麽都沒有,飯食在按時送來,侍女們面無表情的臉上依然看不出任何即将放我出去的信息——我被厭棄了麽?我忽然害怕起來。
第四天,一切照舊,沒有人來看我,一個都沒有!我被厭棄了!我的心怦怦地跳起來,策、權、翊、匡他們都不管我,不要我了!望着書案上剛剛抄了十幾遍的《女誡》,一種絕望的情緒慢慢攫住了我的心。把自己扔在榻上,我用被子蒙住頭,再也抑制不住地小聲啜泣起來。
到了第五天,冰冷的絕望已如結冰般一點一點結滿我周身的血液。懶懶地倒在榻上,我既提不起精神抄寫《女誡》,也沒有胃口吃東西,我只是躺着,腦海裏掠過從前每一次受罰時的情景——即使翊和匡偶爾袖手旁觀,策和權也一定會幫我的。可現在他們一個都不管我了,連看都不來看我一眼!我感到傷心,須臾之間這傷心又轉化為憤恨,一種被同盟背叛的憤恨!——好,你們都不管我,不來看我是吧?我走!我也再不要看見你們!
抹一把眼淚,我一骨碌從榻上爬起來,風風火火地開始收拾東西,及至收拾好了,我卻不由茫然起來——
我該去哪兒呢?
我能去哪兒呢?
慢慢跌坐下去,絕望的情緒再次襲來。低首間,我看到包裹裏露出一角錦囊——我有兩只錦囊,一只帶在身上,随時裝起我每到一地撿拾的小石子;另一只珍藏着,裏面是這許多年來我收集的許多小兔子,玉質的、瑪瑙的、木刻的……拉出包中的那只錦囊,我将裏面的小兔子一枚一枚倒在手上——
丹楊……
丹楊!
一瞬間我打定了主意。将小兔子們——包括策送我的最可心的那只昆山白玉的收好、塞回包中,我深吸一口氣,從容地、氣定神閑地飽餐了一頓。然後,在第六天的晨曦剛剛擁抱大地時,我從窗戶爬出去,到馬廄牽出赤風,悄悄溜出了家。
這幾年輾轉遷徙,去丹楊的路我依稀記得。獨自奔馳在蒙蒙煙塵中,我竟一點也不感到害怕,我只想盡快到達丹楊,将我所受的委屈統統傾訴出來,就好像那裏有這世上我唯一還可以依靠的人。
終于,進入丹楊郡界了。終于,宛陵城就在眼前了。終于,當我終于站在周瑜面前,視線相觸的一剎那,滿腹的委屈一下子湧到眼端,張了張口,未能說出一句話,兩顆大大的淚珠便順着臉頰滾落下來。
“我……我想珊珊了……”
良久,我卻只牛頭不對馬嘴地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終于,他什麽也沒有問,我長出了一口氣。
我在宛陵住了下來,很自然很自然地,就好像我不是從曲阿獨自跑了幾百裏路來到這裏,而只是從舒城道南的周宅溜到道北的周宅串個門兒,自然得連我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珊珊不在這裏。
可我見到了珊珊的父親周尚!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周家長一輩的男子,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覺得他簡直像畫上走下來的神仙一流的人物,絕不僅僅是樣貌,而是他整個人由內而外所散發出的氣息,會讓你覺得他這樣的人實在不應該與兵戈刀劍産生什麽瓜葛,而應該是和詩、和書、和琴、和清風、和明月在一起——或者還有珊珊的母親袁夫人,和她在一起做一對神仙眷侶。然而他趕上了亂世,于是一切都變得有點不一樣。可無論世事如何變幻,他永遠是一副從從容容、閑雅自然的樣子。于是我終于明白了為何周瑜能那樣輕而易舉地——嗯,“出賣”了他,而他在被自己的愛侄“出賣”了以後,為何還能這樣子地心平氣和。
看到他,我當然會不可抑制的聯想到周異——周瑜的父親來。作為同胞兄弟,他們應當有許多相像的地方吧?至少長相上。可性情上怕是有些不同的,看看周瑜就知道了。然而那從容雅逸的風度卻必定是一脈相承的,流淌在每一個周家男子的血液裏。
無論如何,我在宛陵安頓下來了,雖然事情順利得實在有點過分,我的一顆惴惴的心還是慢慢地安頓了下來。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意識到在周瑜還鎮丹楊這件事上,我可能真的錯怪了策。可一想到他居然默認母親把我關起來,之後更是連看都不來看我一眼,剛剛生出的一點內疚便驀地被怨恨驅散,咬唇間呼吸都粗重起來。
我就待在宛陵,再也不要看到他!——我下定了決心。
可事情的發展很快偏離了我的預想,才不過幾天之後,袁胤來了,他是袁術的堂弟,此來宛陵的目的是取代周尚丹楊太守的位置,并傳達袁術命令,命周尚前往壽春,并特別強調要周瑜同往!一本正經地傳達完袁術的命令,袁胤又和顏悅色地以一種親友間的熱情誠摯的态度對周尚說,袁術已将袁夫人、珊珊和袁聆全都接到了壽春,大家都是一家人,很快就能阖家團圓了。
袁術想幹什麽?
釜底抽薪麽?
怕策一飛沖天,翺翔難制?
“瑜哥哥,你真的要放棄丹楊去壽春麽?”
雖然明知道若不這麽做,保不準袁術會立刻翻臉兵戎相見,令策腹背受敵,我還是忍不住問道。并且我吞下了一句話沒說——我怎麽辦呀?
從沉思中收回思緒,周瑜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那種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
“尚香,你不是說,你想念珊珊了麽?”
第二卷 那時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