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078 靜夜(下)
“睡着了。”
“睡着了還說話?”
“夢話。”
“姑姑——”她不依地坐起來,搖着我的胳膊,“騙人,我知道你沒睡!”
我急忙抽出手:“你這麽個搖法我若還睡得着,豈不成了豬?”
“嘻嘻,”她俏皮地笑起來,靜了一下,重新握住我的手,輕輕搖着撒嬌道,“姑姑,陪我說會兒話吧?”
“都什麽時辰了,睡眠不足不長個子的!”拖長聲音,我有些無奈地看着她,轉念間想到她一個姐妹都沒有,還不如我小時候,起碼有珊珊可以在夜闌人靜時一同擁衾說悄悄話,于是乎嘆了口氣,翻過身來,支起手肘撐住頭,“你呀,真是拿你沒辦法!有什麽話,說吧。”
低頭笑了一下,她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又出了許久的神,才靜靜地道:“姑姑,你有喜歡的人麽?”
不是吧,一上來就是這麽具有殺傷力的問題!我不由擰起眉,下意識地想要否認,可看着她滿懷期待的認真神情,終是在心底幽幽一嘆。
“有啊。”挑挑眉,我做作出一個散漫的表情。
她似是愣了一下,想了想,道:“那,他不是江東人?”
“嗯?”這下輪到我愣住。
可她一本正經地道:“不是麽?若他就在江東,你幹嗎還不嫁給他?”
咳咳,這是什麽邏輯!我被自己的氣息噎了一下,坐直身體,我手撫胸口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才又攤開雙手道:“很不幸,他就在江東。”
她眼中果然射出驚異,她難以置信地看着我,間或還夾雜着一絲不解。
“他有心上人,只可惜那個人不是我。事情就這麽簡單。”我微笑着解釋。
“這樣啊……”她沉吟起來,片刻,忽然激動地抓住我的手,“姑姑,你告訴我他是誰,我去告訴二叔。在江東誰敢不聽二叔的話?我讓二叔下道命令,咱們把他搶過來!”
我的嘴迅速張成一個圓又迅速抿成一條直線最終勉強彎出一點點弧度,“嗯,果真是個好主意呢!我之前怎麽沒想到呢?”深以為然狀,我用力點頭,“不過,這樣的事,還是我自己去和你二叔說吧,讓晴兒代勞,多難為情!”
“呵呵,好!”她歡笑起來,笑得燦爛如初陽,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開心。看着她那樣的笑,我心底忽然就生出一股柔軟的感覺,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想要說點什麽,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今夜她這樣一反常态,恐怕不會僅僅是為了刺探我的心事。她心底有一個類似的秘密,想要在這樣的靜夜吐露給我。盡管她和我一樣,不知該從何說起,盡管那個秘密,我可能已經洞悉。
“姑姑,你第一次遇見他,是什麽時候?”
啊,相遇,又是相遇。只是這一次,我無需些微停滞:“初平元年的春天。”
“初平元年?這麽久遠啊,那會兒還沒我呢!”她似乎有些悵惘,“那,你們是怎麽相遇的?”
我聳聳肩:“我去他家做客,他來城外接我,可我那會兒還不認識他,于是我就問:‘你是誰?’就這樣。”
“你是誰?”她驀地睜大眼睛,“第一次遇見他,你也是問的,‘你是誰?’”
此刻月在中天,星河燦爛,如銀的清輝穿過紗幔映射進來,暈染在她眉梢眼角,竟使得她那雙眸子看起來格外明亮。
“是啊。”牽動唇角,我微微而笑,仿佛是塵埃落定後的一種刻意,又仿佛只是多年來形成的、每每回憶起那一天時的一種下意識的反應。
果然是他。我努力保持着臉上的微笑,并且迫使那笑容逐漸擴大:“晴兒很喜歡去陸家吧?”
“當然了,那兒是我習琴的地方,怎麽會不喜歡呢?”
“除了習琴,那兒還有一個晴兒喜歡見的人——陸伯言,對麽?”
她再度震驚了,明亮的眸子輕輕閃動着,仿佛在思考我是怎麽從只言片語間就作出了如此正确的判斷。然而她顯然不願浪費過多時間,默默低下頭,她羞澀地笑了一下,再擡起時,已換上一副我從未見過的昂揚神态:“是,我喜歡看到他,若我現在像姑姑這般大,我就嫁給他!”
她雙眉挑起,下颌揚起,那傲岸宣示的小模樣兒竟依稀有股子策當年的風采。一種無言的震撼像風一樣灌進我的身體,我有些喘不過氣。
“哔剝”一聲,博山爐裏的炭火響了一下。起身撩開紗帳,我用銀釵撥開爐中即将燃盡的香炭,重新加上一枚瑞和香丸,清甜的香氣陡然濃郁,飄逸滿室。
趁着這個間隙我擡手摸了摸下巴,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還好,沒掉。然而下一刻,我又忽然有些羨慕她——是的,她比我勇敢。
回轉身,她已再次滾進我懷裏:“姑姑,我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
事情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我無奈失笑。這真的是我小時候曾無數次問過的問題,當時總以為遙遙無期,可不過是一轉眼的工夫,人、心俱已變遷。想那孝昭上官皇後六歲時已被冊立為後,當今皇後伏氏入掖庭為貴人時也不過十歲。或許真的用不了多久,她的心願,就可以圓滿達成。
“很快。”輕輕拍了拍她的臉,我微笑着道。
“那你明天會陪我去陸府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拉着她重新躺好,我兀自閉上眼睛,“真的該睡啦!”直到枕畔傳來她變得深長的呼吸聲,顯然她已沉入甜甜夢鄉,我才又輕輕翻身向外,透過那扇半開的小窗望向浩瀚天宇——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1]
長大,真的有那麽好麽?我不知道……
注釋:
[1]《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