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45 背叛(下)
悠長的一刻,我們靜靜對視着,誰都沒有出聲。直到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一點一點漫上他唇角,緩緩擴大,又一點一點消失無蹤——
“所以你看,我和周公瑾,終究是無法長久地共處于荊州這一片天空下的。——他當真有先見之明!”
倏地站直身體,劉備如釋重負地長長吐出一口氣,“我不幸被他視為敵人,我萬幸他英年早逝。連老天都在幫我,我自己又有什麽理由放棄呢?!景升兄——” 他幹脆直接舉起案上的青瓷雙系酒壺,他舉着它,轉身向虛空中遙祝,“天憐我劉備,兜兜轉轉一圈,荊州還是落到了我的手上,不知景升兄你在天之靈作何感想?你收留我七年,我謝謝你;然而你也利用了我七年,更暗中防備了我七年!我知道你和你的那幫親信們內心裏其實是瞧不起我的,你們瞧不起我織席販履的出身,瞧不起我粗陋淺薄的學問,瞧不起我屢戰屢敗惶惶如喪家之犬!可事實上我也瞧不起你,是的,我瞧不起你!多少次,你對我的谏言置之不理,建安十二年,倘若你肯聽我的,趁曹操遠征烏丸之際偷襲許都,又何至于僅僅一年之後便喪身覆國?!你就是一個胸無大志只擅清談的書呆子罷了!把你的出身、你的機遇、你的地盤給我,我早就成就一番霸業了!不過事到如今,我想你還是高興多一些吧,畢竟我姓劉,我也姓劉,荊州還姓劉!哈哈……哈哈哈哈!”
他失态地大笑着,然後突然腳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手中酒壺也應聲跌得粉碎。這異樣的聲響終于引得趙雲推門而入,見此情景,趙雲緊跨幾步上前相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手扶幾案,他搖晃着站起身,喘息片刻,再度一點一點笑出來,“看樣子我的确該回自己的城裏去了,否則等夫人第二次下逐客令,那該多沒面子?”說着他将手伸向趙雲,“子龍,咱們走!”
一手搭住趙雲的肩,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幾步,卻又猛地返身回來,一把攥住我右手手腕。他将我拉近他,直到與他臉對着臉,方緩慢地挑起唇角,低聲:
“天賜的機遇,我若不抓住,上天都會怪我的,你說是不是?——荊州是我的,益州,我也要定了!”
所有的聲音都漸漸地遠去了,語聲、腳步聲、杯盤撤去時的碰撞聲、侍女們裙裾的窸窣聲。一片死一般的空寂中,我聽到有低低的笑聲自我喉間一點一點滾上來,而我的心卻被一層一層濃稠的悲哀包裹住,濃稠得就要令我窒息!
——“乞與奮威俱進取蜀,得蜀而并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好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将軍據襄陽以據操,北方可圖也。”
——“将軍若跨有荊、益,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将将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将軍身率益州之衆出于秦川,誠如是,何愁霸業不成?”
這算什麽,這算什麽呢?……這算英雄所見略同麽?哈哈哈……
起身下地,我一盞一盞熄滅了所有的燈。慢慢降臨的黑暗中,一排月光的光柱穿過大堂的一扇扇門傾瀉進來,詭秘而冰冷。未着絲履,我一個人在這空曠的大堂中游走,在被光柱分割出的一道道黑白交替的空間中出沒——
光明,黑暗,光明,黑暗,光明,黑暗……
咔嗒,一只隐藏在最黑暗處的木匣被打開,益州地理圖——周瑜臨終前送給我的禮物沉睡其間,就像一個沉睡的夢想。
雙手捧出它,我将它徐徐鋪展在地面上,江陵——夷陵——秭歸——魚複——朐忍——臨江——江州——資中——成都……
就着些微的月光,我用指尖在輿圖上行走,走過每一個地名,仿佛真的能觸摸到他的夢想一樣。
他把這幅圖留給了我。
他把這幅圖留給了我……
“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腹心,遂荷榮任,統禦兵馬,志執鞭弭,自效戎行。規定巴蜀,次取襄陽,憑賴威靈,謂若在握。至以不謹,道遇暴疾,昨自醫療,日加無損。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誠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複奉教命耳。方今曹公在北,疆埸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事,未知終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茍,可以代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傥或可采,瑜死不朽矣。”
他早就預料到這一切吧?他以生命搏來的荊州終将歸屬于劉備,而劉備的雄心,遠非一州之地所能承載……
然而他還是選擇了魯肅,這個早已與他背道而馳并且愈行愈遠的昔日摯友。——默認抑或妥協?大約,他只是做了一個對江東最為有利的選擇吧?只因他已無能為力。
他預見到了一切,然而死亡,令他對這一切已無能為力。
只不知于彌留之際強撐着寫下這封遺箋以親手埋葬夢想時,他心中可滴血,眼中可有淚?
他将荊州交給了魯肅,而把這幅圖留給了我……
他死後,再無人能同時制衡曹、劉,魯肅親手的獻祭至少能令江東不必同時面對兩個敵人,而我親手的獻祭——
若我親手将這幅圖交給劉備,即使不感恩戴德,今後這幾十年的殘生,劉備,總不至于對我太壞吧……
好生貴重的禮物!
好生殘忍的祭品……
一個夢想死去了,另一個夢想正如日初升。我們向它們獻祭,蘸着他的心頭血……
慢慢俯伏下去,我将我的臉、我的整個身體緊緊貼住鋪陳于地面上的圖卷,就像懷抱着那已死的夢想。
一道光柱投射在地,照亮我一半的身體,而另一半的自己隐沒在與之毗鄰的黑暗中——割裂的。
我想用我的體溫将死亡的冰冷融化,時間一點一滴流走,到頭來,是我的身體變得一片冰冷……
漸漸地,那一排光柱消失了,拂曉前的最黑暗中,我起身,重新點亮了一盞燈。
自袖籠中摸索出一封信,我再次讀過上面的每一個字,眼前卻驀地模糊。
權,他寫信來問我索要這幅圖。
他居然,寫信來問我索要這幅圖!
荊州借予劉備後,他真的以為自己還有機會染指益州麽?
荊州橫亘在益州與揚州之間,就像江東無法越過荊州進至巴蜀,蜀中那些預謀颠覆劉璋統治的人們亦無法越過荊州連結江東。一如當初甘寧叛劉璋時只能連結劉表,而今,他們要麽放棄割據向北合縱曹操,向東連橫,只能是找荊州主!
——誰占據荊州,誰才能進據益州。
周瑜早就清楚這一點,如今我也清楚了這一點,而權,似乎還對劉備抱有幻想?
一點一點,我笑出來,直笑得滿臉是淚,我瞥見幾案上殘留着的一角極小的青瓷碎片,斷口處一星殷紅——劉備的血。
劉備,他什麽都沒有,于是他瞧不起所謂尊貴,也瞧不起所謂尊嚴,他只是竭盡全力地生存着,悄無聲息地謀劃着,堅定不移地等待着機會,然後忽然有一天,就什麽都有了。而權,他本來可以擁有一切,可惜他并不懂得珍惜。
天意?
哪裏是天意!
燭火跳動,妖冶舞擺,像一只等待舔噬祭品的舌頭。顫抖着手,我将信紙緩緩遞上火舌,看着它在烈焰的舔噬下一點一點卷曲、萎縮、化為灰燼,就像看着一個夢想毀滅……
怨恨入骨,無以原諒!
“權哥哥,你怪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