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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146 碧海青天夜夜心(上)

建安十六年三月,曹操遣司隸校尉鐘繇讨漢中張魯,使征西護軍夏侯淵等将兵出河東,與鐘繇會師。

漢中為巴蜀之北方捍蔽,漢中有失則巴蜀亦危。雖然曹操極有可能是借讨伐張魯之名,行攻襲馬超、韓遂等關中諸将之實,但這還是引起了益州牧劉璋的恐懼。他遣使至荊州邀請劉備入蜀,意欲借助劉備的力量讨張魯、奪漢中,先下手為強。這位使者的名字叫法正,而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出使荊州面見劉備了。

“以明将軍之英才,乘劉牧之懦弱,張松,州之股肱,響應于內,然後資益州之殷富,憑天府之險阻,以此成業,猶反掌也。”

——“老朋友”法正如是對劉備說。

世事人心就是這麽有趣,不知教人該笑該哭。我想劉璋做夢也不會想到他此刻誠摯相邀的“救星”早已在觊觎他的江山,自己的舉動無異于開門揖盜。而他倚為股肱的張松和委以重任的法正,正在對他上演一場徹頭徹尾的背叛與出賣。

法正,扶風郿人,建安初,天下饑荒,與同郡孟達俱入蜀依劉璋,許久之後才被任命為新都令,掌管一縣之地,繼而又被召回成都,任軍議校尉。其人既不受劉璋重用,又被同為僑客的東州士謗為無行之人,悒悒不得志。巧的是,他那位有清節高名的祖父法真,別號玄德先生。

張松,蜀郡成都人,官至益州別駕,為人放蕩不治節操,但識達精果,極有才幹。建安十三年,劉璋聞曹操征荊州,先後派遣陰溥、張肅——張松之兄,以及張松本人向曹操致敬示好。陰溥、張肅來見曹操時,荊州戰局未定,故而曹操對二人倍加籠絡,如張肅就被曹操拜為廣漢太守。可張松的運氣顯然比不上他的兩位前任,當他見到曹操時,後者已走劉備、定荊州,驕矜之下便不再理睬這位劉璋的使節。不久曹操慘敗于赤壁,心懷怨恨的張松輾轉回到成都後,便疵毀曹操,勸劉璋與之相絕。此時荊州之主已是劉備,他便勸劉璋連好居于益州“肺腑”之地的劉備,并推薦好友法正為使。

是的,這兩個人是好友,盡管他們一個是東州僑客,一個是益州大族,分屬于對立的陣營。如果說張松作為益州大族對劉璋有天然的不滿,那麽法正的恚怨便只能歸因于他的懷才不遇了。而同鄉的毀謗與排斥,及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張松對其才華的欣賞,又促使他不惜倒向“敵人”。

相若的才華使他們惺惺相惜,共同的目标令他們和衷共濟。他們要讓益州換一個主人,他們決定放手一搏。于是乎,有了法正的三次出使。三次出使,在劉備厚以恩意接納、盡其殷勤之歡的籠絡下,二人之心,已盡被劉備俘獲;益州虛實,已盡被劉備知悉。三次出使,對張松言聽計從的劉璋送來了四千兵馬,送來了以巨億計的財物,而今,更要将自家江山拱手相贈。

“今州中諸将龐羲、李異等皆恃功驕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則敵攻其外,民攻其內,必敗之道也。”

“曹公兵強無敵于天下,若因張魯之資以取蜀土,大事去矣。劉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雠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魯,魯必破。魯破,則益州強,曹公雖來,無能為也。”

——據說張松是這樣恐吓、利誘劉璋的。

肉已送到口邊。

劉備的時運到了!

建安十六年五月,劉備留諸葛亮、關羽、張飛鎮荊州,以趙雲為留營司馬守公安,自己帶着軍師中郎将龐統和我送給他的那幅益州地理圖,将歩卒數萬溯江西上,望益州進發。

“待備功成,當親迎夫人入蜀!”

登船前,劉備握着我的手,唇角笑意彌漫。

我面無表情,未置一語。

人就是這樣的吧,當生命中再無任何期冀與牽挂,便只是睜着眼,毫無感覺地看太陽升起,太陽落下,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慢慢的,就連時間的流逝亦感知不到了,只有美酒甘醇的味道是真實的,只有醉後飄浮的快感是真實的,其他的,統統都是虛幻。

此刻,我斜倚在榻上,一手執杯,一手擊節,耳畔是清音缭繞,眼前是一片迷離。

“好,好!這柯亭笛果然奇聲獨絕,不枉我搜尋一場。”

我轉向樂工們的方向,卻模模糊糊看不清我想要找的人的臉,“子淩,”我喚着他的名字,“此笛,唯君堪配。”

許子淩,就是建安十五年春天我離開江陵的那個夜晚,一曲笛音蕭蕭而落,令周瑜為之動容、令龐統聯想起馬超的那個人。後來龐統尋訪到了他,得知他本貫雒陽,父親本是宮中樂師,董卓之亂時全家随天子西遷,後來流落涼州,又過了幾年輾轉至襄陽避亂,未幾他父親染疫而亡,繼而又逢曹操南征,一弟一妹皆喪于亂軍之中,只剩他和寡母流落至江陵。在龐統的引薦下,彼時未及弱冠的他成為了太守府的樂師,留在了周瑜身邊。當不通音律的關羽入主江陵後,我問關羽要了他過來。作為昔日的宮廷樂師,他父親留下了許多樂譜,而今,我夜夜沉湎在他根據那些樂譜所排演的雒陽舊曲中,懷抱着落盡的往昔繁華,枕在逝去的夢想的殘骸上,醉生、夢死……

“子淩,你小時候在涼州見過馬孟起麽?……哦,我好像問過你許多次了,你說你見過他,遠遠地看見他騎在馬上,威武極了!”

“我同你說過我也見過他麽?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壽春,彼時的他錦衣玉冠,眉目飛揚,笛聲入雲,好不醉人。不知他若聽到你的笛聲,會不會想起那時的自己……”

“哦對了,你想念士元先生麽?我記得你說過,那時你每作新曲,哪怕公務再繁忙,他也一定要來先聽為快。這些日子你忙着為我排演舊曲,已許久沒有新作了,若是被士元先生知道,你說他會不會……”

“夫人……”躊躇着,許子淩小心翼翼地打斷我,然後低下頭,聲音一直低到地底,“夫人,您大概忘記了,士元先生他……他已故去近百日了。孟起将軍兵敗族覆,亡命天涯,已許久沒有新的消息了……”

“哦——”

長長地“哦”了一聲,我整個人不由有些發呆。然後我猛地意識到,這似乎已不是他第一次提醒我了。放下酒杯,我用力甩甩頭,然後終于慢慢想起來——

建安十六年五月,劉備入蜀。

六月,與劉璋相會于涪城,歡飲百餘日。

九月,受劉璋增兵資給,北到葭萌,佯裝進擊張魯。

十七年十二月,反戈攻劉璋。

十八年五月,進圍雒城。

就是在雒城,龐統為流矢所中,殒身于陣前……

——那麽馬超呢?

他在潼關為曹操所大敗,似乎就是劉備北到葭萌的那個時候。——是的,曹操就是借讨伐漢中張魯之名,行攻襲馬超、韓遂等關中諸将之實。之後馬超退走涼州,不久,他在許都為質的父、弟阖門三百餘口為曹操所殺,可他連涼州亦未能保住。最近的消息是他已逃入漢中,寄籬于張魯,而這最近的消息,也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了。

——有一年了吧?

“今天是什麽日子了,子淩?”

“建安十九年八月中秋。”

“哦——”

再次長長地“哦”了一聲,我緩緩站起身,卻控制不住地有些晃。

擺擺手,我揮退欲上前相扶的侍女,一個人緩慢地,一步一步來到門口。

這一刻碧天如水,玉宇無塵,倚門而望,但見那皎皎明月懸于梢頭,偶一風動,随着枝葉沙沙作響,竟呈現出一種支離破碎的姿态。

不覺間,已是三年多了……建安十六年新年剛過,權遣使至荊州,欲與劉備聯兵取蜀。劉備以“同盟無故自相攻伐,借樞于曹操,使敵承其隙,非長計也”為由,拒答不聽。權不肯死心,遣堂兄孫瑜率水軍進駐夏口,執意取蜀。劉備不準孫瑜軍通過,使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諸葛亮據南郡,自己則率軍進駐孱陵,構成數百裏防線,牢牢控制住入蜀的水陸通道,并遣使回報權說:“備與璋托為宗室,冀憑英靈,以匡漢朝。今璋得罪左右,備獨竦懼,非所敢聞,願加寬貸。若不獲請,備當放發歸于山林。”同時向孫瑜放話道:“汝欲取蜀,吾當披發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權只得命孫瑜撤軍,而不過幾個月後,劉備便自己取蜀去了。聽說消息傳到江東,權大罵劉備道:“猾虜乃敢挾詐!”被罵又如何?三年過去,劉備即将大功告成了。

倏忽間,龐統風骨嶙峋的身影又慢慢浮現于眼前。大約是被視作周瑜心腹,劉備領荊州後,沒有讓龐統繼續擔任南郡功曹,而是将他遣去耒陽縣擔任一小小縣令,因龐統在縣不治,很快又将他免官。而魯肅是真拿劉備當朋友的,聞知龐統被免官,他寫信給劉備道:“龐士元非百裏才也,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骥足耳。”劉備将這封信拿來給我看,抱怨龐統為人倨傲無禮,與故主不相上下。我笑得幾乎流出眼淚,目光針一樣刺過去,“夫君不是一向将龐士元視作已故周太守無所不言的心腹麽?”我提醒劉備,“周太守生前既已将取蜀計劃付諸實施,以夫君對周太守的了解,他是一個會去做無把握之事的人麽?——孔明宏才,為夫君畫定一統荊、益之策,可實施之細節,卻不如有人謀劃已久、成竹在胸。”

幾天後,劉備再次來到我的新城中,卻不是獨自前來,而是攜手已被任命為治中從事的龐統一起。宴飲間,劉備忽然以一種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口吻問龐統:“卿為周公瑾功曹,孤到吳,聞此人曾有密疏,勸仲謀相留,可有此事?在君為君,卿切勿隐瞞。”片刻沉默,龐統垂目道:“有。”劉備微微一笑,複沉沉嘆息:“孤時危急,當有所求,故不得不往,殆不免周瑜之手!及今思之,猶有餘悸啊!”眼風似有若無地掃過我,劉備又問:“嘗聞卿性好人倫,猶善臧否人物。昔送周公瑾喪至吳,吳人争相結納,只為一聞卿之斷語。卻不知卿如何評價故主?”這一次的沉默長了些,從沉默中擡起頭,龐統舉杯先敬劉備,複又敬我,然後将目光緩緩投向庭前。一陣夜風拂過,像一雙纖纖玉手,輕輕拂動着廊外新綠的柳枝。柳梢之上,一彎半月悄然升起,像在等待另一彎半月。他默默凝望着這景象,于是那一派淡然與坦然之中,便又夾雜了一絲溫厚與感傷:“懷瑾握瑜,含章蘊耀。故主周公瑾,人如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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