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147 碧海青天夜夜心(下)
“第一次聽到你的笛聲,也是這樣一個清風拂月的夜晚,只不過那晚的月亮是半月。”我對許子淩說。
身後卻了無聲息。這麽久以來,我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那個人。就像我說起馬超時,不會提及我是因為誰才得以與之相識;而他在說起龐統時,也不會提及後者是跟随在誰身邊,來賞鑒他新作的曲。
如此心照不宣。
“回家去吧,回去陪伴你的母親。這樣的團圓之夜,你應該陪伴在她身邊。”
“夫人……”
“回去吧,回去吧……有家可回的人,統統都回去吧。”
輕輕揮手,在身後漸起的細細碎碎的腳步聲中,我仰起臉,靜凝皓月,尋尋覓覓那月宮中絕美的仙子。
——有悔否?為一粒仙丹,沒入永生孤寂?
——悔之何益?不如,與我共飲一醉罷……
回身呼酒,卻驀然被一雙小手拖住衣袖。我怔怔地望着這個小小的“不速之客”,而他肉嘟嘟的臉上挂滿淚滴:
“娘,阿鬥睡不着,阿鬥害怕……”
慢慢回過神來,我摸了摸他的頭,不由露出一絲苦笑:“阿青和阿黛沒有陪着你麽?我叫她們陪着你的啊。”
“有……可她們不是娘啊!”他忽然更緊地拖住我衣袖,“娘,你不會也扔下阿鬥,不要阿鬥了吧?”
蹲下身,我注意到他說這話時眼中流露出的驚恐,一顆心竟驀地被揪痛了一下,“不會的,”我将他攬入懷中,“阿鬥,娘不會的。”
半信半疑地,他慢慢摟住我的脖子,隔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那阿鬥能留在這裏麽?”
“好。”
他雀躍起來:“那阿鬥想看娘舞劍,行麽?”
燭光下,他濃密的睫毛上依然有淚珠在閃動,我擡手拭去它們,自己的雙眼卻驀地有些潮濕,“都依阿鬥。”我擡起頭,“拿劍來。”
接過侍女雙手奉上的長劍,我緩步向場心走去。劍尖拖在地上,劃過冰冷的石磚,發出“哧——”的響聲,在這空蕩蕩的大堂中,荒涼蔓延。
既無人奏樂,那便以歌相和吧——
“燒銀燭兮酌金卮,曳羅袖兮舞劍器。呼素娥兮斟綠酒,酔入異鄉兮醉入世……”
第二天,我在陰郁的晨光中醒來,觸目所見,卻是阿鬥仿佛帶着些迷惑,又仿佛帶着些恐懼的臉。
“阿鬥?”我忍着宿醉後的眩暈,強撐着坐起來,見他趴在我床邊一動不動,不由撫着他的臉問,“你怎麽會在這裏?乳娘呢?莫不是昨天夜裏回去後,又沒睡好?乳娘,乳娘——”
“娘!”他慌忙止住我,“不關乳娘的事,我只是……只是想時時刻刻都能看着娘。”
“時時刻刻看着我?”我不由笑出來,“為什麽?”
“因為,因為……”咬着唇,他結結巴巴地道,“因為這幾天,也不知怎麽回事,我總覺得娘要離開阿鬥,再也不要阿鬥了!我真的很害怕……”他驀地睜大眼睛,“娘,無論發生什麽事,您絕對不會不要阿鬥的,是不是?”
怔怔地望着他,我忽然不知該怎樣回答他。這個孩子,他還那樣小,卻那樣缺乏安全感,那樣恐懼被抛棄。以至于你只要稍稍待他好一些,他便全心全意地信任你、依戀你,這信任與依戀那樣滾燙,卻也那樣沉甸甸。
最終,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拉起他的手:“昨日你子方舅舅派人送了許多錦鯉過來,說是給阿鬥賞玩。用過早膳,娘陪阿鬥去看魚,好麽?”
到底還是個小孩子,糜芳送來的錦鯉很快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腳踩着石墩,他才比魚缸高出一截兒,堪堪能夠給魚喂食。我在一旁扶着他,聽着他的歡笑聲,心中的陰霾也似乎被掃去許多。
“咦,不吃食的時候,它們怎麽也浮在水面上,還吐泡泡?”
“這是因為要下雨了啊,”我指了指陰沉的天空,“它們在水底透不過氣來。”
“是這樣啊!”他偏着頭沉思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朝門口叫道,“舅舅!”
擡起頭,我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門口石階上,果然是糜芳站在那裏。
建安十七年年末,劉備自葭萌反戈攻劉璋的同時,命諸葛亮、張飛、趙雲等溯江西上,分定郡縣,兩路夾攻劉璋,惟關羽留鎮荊州。而糜芳和士仁作為關羽的副手,一個駐江陵,一個駐公安,以為掎角。這糜芳便是已故糜夫人的仲兄。
“許久不見,糜将軍此來,想必有什麽要事?”
“夫人,”上前深施一禮,糜芳滿面春風,“剛剛得報,我主已于月前平定益州,克成大勳!關将軍接報後,特遣糜芳前來向夫人報喜!此外還有我主親筆書信一封,轉呈夫人過目。”
仿佛一道電光劃過,心頭猛地一震,我伸手接過那封信,卻沒有馬上打開,而是捏在手中,不覺間越捏越緊——
“上次來報,不是說才剛剛攻克雒城,正準備進圍成都?雒城尚且歷時一年方才攻破,成都為劉璋經營多年,城池堅固,米粟充足,怎會如此不堪一擊?”
“誠如夫人所言,成都尚有精兵三萬人,谷帛可支一年。本以為這一場惡戰,當比雒城之役更為曠日持久,之所以克城如此之速,實賴一人之助。”
“何人?”
“西涼馬孟起。天佑我主,成都戰事膠着之際,竟得孟起将軍自漢中來歸!孟起将軍兵臨城下,城中震怖,劉璋即稽首,遂成大功。”
“原來如此……”
垂下眼眸,我淡淡地、一點一點笑出來,然後向糜芳致謝。糜芳又逗着阿鬥說了兩句話,便告辭離去。
風驟起,卷起片片落葉,打着旋兒刮過地面。彤雲越積越厚,越壓越低,壓暗整個天空,壓得我慢慢透不過氣。
“娘,你的袖子濡濕了!”
從恍惚中驚醒,我拉出浸入水中的一截衣袖,觸目所見,卻是那些魚正大張着嘴,一下一下,喘息掙紮。
我轉向阿青:“要下雨了,帶小公子回房去吧。”
“可是娘,你不一起回去麽?”
我不答,而是命所有人一并退去,然後我拆開了劉備的信——
“來年春暖,當親迎夫人入蜀。”
短短十一個字,劉備的親筆。
——你的目的達到了,不是麽?你應該興高采烈的,不是麽?四年前你背叛了過往的所有,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可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你為何全無預期中的喜悅?一絲一毫也無?
一聲悶雷自頭頂滾過,大雨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慢慢地,我仰起臉,任冰冷的雨水落入眼中,再流出來時,卻是溫熱的。
——你在為誰報複,又報複了誰?
雨停的時候,我終于明白,原來,我只是報複了自己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