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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148 生之何虛(上)

我有了一位新鄰居,作為戰敗者,劉璋被劉備遷徙到公安。三年的時間,二人的人生堪堪對調。而随着時間一天天平淡流逝,阿鬥終于不再日夜擔心我會突然棄他而去,繼而慢慢放松了“警惕”。我卻隐隐預感到,這樣的平靜,只怕維持不了多久了。

建安二十年的新年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度過。新年後,阿鬥正式就學,老師是關羽請來的荊州著名的飽學之士。就在他無法繼續每日裏跟在我身邊時,荊州的局勢驟然緊張起來了。

聽聞劉備定益州後,權派諸葛瑾入蜀向劉備讨要荊州。劉備當然拒絕,而拒絕的理由居然是:“吾方圖涼州,涼州定,乃盡以荊州與吳耳。”我完全可以想象出權的震怒,很快,他強行設置荊南長沙、桂陽、零陵三郡長吏,卻被關羽盡皆驅逐,毫不留情。

而在建安十七年和建安十九年,曹操曾兩度揮兵南下,欲卷土重來,飲馬長江。權獨自抵禦了這兩次來勢洶洶的進攻,而未得到“聯盟”實質性的助力。特別是建安十七年那次,他曾向時在葭萌的劉備呼救,卻被劉備當作借口,向劉璋要兵要糧,在劉璋不能滿足其需求後,更成為其反戈攻打劉璋的口實。建安十六年,當權聽聞那個當初口口聲聲“汝欲取蜀,吾當披發入山,不失信天下也”的盟友自己掉過頭去取蜀時,只是罵一句“猾虜乃敢挾詐”出一口氣。而事情發展到今日,在屢次被愚弄後,他不可能再繼續保持克制。于是,時隔五年,當陳霆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并未感到太多驚訝,只是靜靜地問:

“要開戰了,是不是?”

周瑜去世後,部曲盡歸魯肅,惟陳霆特請跟随呂蒙。呂蒙的政治主張與周瑜一脈相承,并不看好“孫劉聯盟”。權既派他前來,目下主張已不言而喻。

“吳侯擔心翁主安危,特遣末将前來迎翁主歸吳。”

我垂下目光:“他怎知我一定會随你回去?”

“可……要開戰了,翁主滞留于此,難道不擔心劉備會對翁主不利?”

“劉備是我丈夫,如何會對我不利?”

“吳侯一旦與劉備刀兵相向,翁主難道能站在劉備一邊?”

良久默然,我淡淡地、苦澀地笑出來。我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困在牢籠中的獸,滿心以為沖出去就是自由。可當我真的遍體鱗傷地沖出去,卻發現早有一只無形之手,在世間撒下天羅地網,沖不破,逃不掉。

——是,我終究做不到。

江邊渡口白帆獵獵,矛戈森森,這麽大的陣仗,看來權是打定主意要接我回去了。

登船前,我回過頭,想要最後看一眼這個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一個孩子的身影,卻猝不及防地撞入我懷裏——

“娘,你真的要走,真的不要阿鬥了麽?”

死死抓着我衣袖,阿鬥一張小臉上滿是淚滴,我僵立在原地,卻不知能說些什麽。

伴随着他的哭聲,卻驟然有刀劍出鞘聲此起彼伏。公安守将士仁勒兵出現在前方視野中,後方江面上,打着“糜”字旗的一列船隊亦正急速逼近。陳霆和他所率的一衆将士手執利刃團團護我于垓心,空氣陡然凝固。

士仁并不敢造次,只遠遠對峙着。直到糜芳下得船來,方上前隔着陳霆的劍問:“夫人欲何往?”

“歸吳。”

“我主不日将迎夫人入蜀,夫人如何便去?”

“怎麽,糜将軍要攔我?”

垂首沉吟半晌,糜芳躬了躬身道,“夫人執意歸家,糜芳萬不敢攔阻。”複施一禮,他向阿鬥伸出手,“阿鬥,到舅舅這裏來。”

阿鬥卻不肯放手,越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娘,我不讓你走!”

仰起頭,我眨去眼中滾動的淚花,在糜芳一衆人等緊緊的注視下,扳開了阿鬥的手:

“從今以後,我不再是你娘了。”

宛若此刻天邊的暮光,公安和五年來的一切就這樣在我身後漸漸模糊、消散,消散于眼前,卻在心口烙上一道永久的疤。

船到建業時陳霆準備落帆靠岸,我凝望着這氣勢宏偉的江東新都,輕輕吩咐:

“繼續東行,回吳縣。”

“吳侯已在岸上迎候翁主!”

“陳将軍沒聽清麽,我說——回吳縣!”

就像一個輪回,在赤壁之戰的火光熄滅了十三年後,府中新一撥年輕的侍女們又開始帶着一點點甜蜜、一點點興奮地竊竊私語,議論江東新任的大都督——陸都督。而我只是遠遠地看着她們,銜一縷安靜的笑容,然後轉身穿過回廊,沒入一個靜谧的房間。

建安二十年我甫離公安,權立刻命呂蒙督兵兩萬襲取長沙、桂陽、零陵三郡。消息傳出,劉備随即引兵五萬下公安,令關羽入益陽,準備奪回三郡。權毫不示弱地揮軍進駐陸口,同時命魯肅率一萬兵馬屯駐益陽以拒關羽。戰事一觸即發之際,忽然傳來曹操平定漢中、張魯潰逃巴中的消息,劉備害怕益州有失,轉而軟化下來,遣使求和。經過一番談判,雙方以湘水為界将荊州一分為二,長沙、江夏、桂陽東屬,南郡、零陵、武陵西屬,而後各自退軍。

可就像一條凝了冰的河,冰面上蛛網般的裂縫只會擴大不會彌合,東風一起,終将徹底瓦解。

建安二十四年,劉備自曹操手中奪取漢中,随後進位漢中王。不久關羽率衆北伐樊城,與曹仁、于禁大戰。關羽骁雄,然剛而自矜,極度傲慢。荊州本得來不正,劉備留他董督荊州,他卻矜其骁氣,每每陵轹于人。權以吳主之尊,曾遣使至關羽處,欲與之結為兒女親家,不意關羽非但不許婚,反而辱罵來使。樊城之戰俘獲于禁、取得階段性勝利後,關羽更變本加厲,辱罵權為“鲗子”,放言“如使樊城拔,吾不能滅汝邪!”魯肅與劉備君臣關系匪淺,在任時,能夠常以歡好撫之;繼任者呂蒙卻深知“關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且關羽“有并兼心,居國上流,其勢難久”。多年隐忍,權終于下定決心徹底奪回荊州;呂蒙的長策奇謀,也終于将關羽推上絕路。

五十九歲的關羽死去了,然後是六十六歲的曹操的死去,然後是四百二十六歲的漢王朝的死去。随着他們的死去,一個叫“魏”的新王朝誕生了,“黃初”取代了“建安”,成為新舊交替的标志,新與舊,生與死,就這樣環環相扣地銜接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卻已無動于衷。

在經歷了最銘心的愛與最刻骨的恨之後,我的血像是一下子冷了。如今,我只願将自己沒入這個靜谧的房間裏,在幽浮的青煙中,與那些被歲月掩埋的故人們靜靜相對,看陽光透過窗棂,長了腳似的在他們的靈位上游走,從東到西,由朝晖變作夕照。

建安十六年,張纮;

建安十八年,董襲;

建安十九年,龐統;

建安二十年,程普、孫瑜、黃蓋、陳武;

建安二十二年,魯肅,淩統;

建安二十四年,呂蒙,孫皎;

建安二十五年,蔣欽;

……

周瑜之後,他們就這樣一個一個地離去,慢慢地,人生中仿佛只剩下一次次離別,而生命的源泉,也仿佛在這一次次的離別中,不經意地流幹了。

今天,我将張飛的靈位也移入這裏,在他們的對面,與關羽一起。敬香三炷,我在心中默默禱念,只願他橫死的靈魂能在九泉之下得到安息。

“你就不怕他們在那邊繼續打架麽?”

慢慢回頭,卻是徐嫣倚門而立,“走吧,”她向我伸出手,“今日中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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