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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149 生之何虛(中)

時光倒流十五年,我絕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和徐嫣面對面地坐在這小亭裏,安靜地品茶。可世事就是這麽無常,六年前,當我由公安返回吳縣,這諾大的吳侯舊邸中只剩她迎接我。因為“妒忌”,建安十六年權徙治秣陵、并将那裏改名為“建業”時,将徐嫣獨自廢居于這座舊邸中。而今我們共同守在這裏,每每這般靜坐,偶爾相視一笑,卻不知泯去了什麽。

——這裏埋葬着她曾經那麽美好的生命,也埋葬着我的。

“你真的不擔心麽?”

“擔心什麽?”

“別裝了,我不信你不擔心伯言!——或者,你其實也是有一點擔心劉備的吧?”

我垂下眼簾:“我不想談這個。”

深深嘆了口氣,徐嫣像是自言自語:“都怪那關羽,若非他欺人太甚,何至于激怒大王,以致身首異處?關羽不死,那張飛便也不會死,如此,又何至于激怒劉備,以致孫劉兩家兵戎相見?”

我低頭啜了一口茶:“瞧你一口一個‘大王’,我看人家倒未必稀罕這魏家的‘吳王’。”

“管他漢家魏家,總之你兄長現在是吳王了。”

“是吳王又如何?王妃又不是你。”

“你!——你這張嘴,這麽多年還是一樣讨厭!”

嗔罵一句,她回首招呼侍女,賭氣似的:“擺酒布菜!今日既是中秋,人家和和美美,我憑什麽冷冷清清?拿最好的酒來!”

連飲數杯,她飲得很急,我不禁嘆了口氣:“你這樣飲法,只怕用不了多久便會醉倒。你叫我過來,就是讓我一個人孤苦伶仃地賞月麽?”

“孤苦伶仃?哈——”她嗤笑起來,“你本不必如此的,每隔三個月,大王都會派人來接你,是你自己不肯去建業。說到底,你跟我是不同的。”

再度将杯中酒一飲而盡,她很是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說真的我一直很奇怪,大王他到底做錯了什麽,讓你對他如此怨恨?這個心結,就真的解不開麽?”

“這不關你的事。”我再度垂下眼簾。

半晌沉默,她搖搖頭:“當初還不如嫁給我弟弟。”

徐祚……我努力回憶着當年那個面白唇紅卻稍顯羸弱的少年,回憶他中了我設的埋伏從馬上摔下來的樣子,不知不覺間,就輕輕微笑了——

“他現在好麽?”

“好,剛剛升為偏将軍,早已是兒女繞膝的人了。”

“什麽?他做了偏将軍?”

“怎麽?還是瞧不起人?”

互相瞪視着,下一刻,我們不約而同地笑起來。又慢慢飲了一杯酒,徐嫣突然問:“你心裏面那個人,到底是誰呀?”

手輕輕一顫,杯中酒溢出少許,她看在眼裏,不由再次靜默下來。

“曾經我以為你喜歡的是伯言。”片刻後,她說。

我笑笑:“伯言是晴兒的夢中人。”

“是啊,多年以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當初犯了多大的錯誤。好在,如今晴兒總算得償所願。”

“你妹妹她……”

“阿婳呀,她和我一樣是個福薄的,婚後沒有一子半女不說,一場疫病,把性命都丢了……”

慢慢抿緊雙唇,良久,徐嫣勉力露出一個笑容,“你知道麽,我時常在想,當初若是你嫁給伯言,他是不是就不會被派往海昌?而阿婳也就不會因為去看他而在途中染上疫病?當然,阿祚後來肯定不會摔斷腿!”她眼角眉梢的笑意擴大了些,而後又慢慢消散,“而你,現在應該很幸福。”

“可晴兒呢?”我垂眸笑着,“她怎麽辦?”

“晴兒?等她長大後,自然會有一個愛她的人來娶她。而她年少時的那份懵懵懂懂的愛戀,何妨埋入心底?”她意味深長地看着我,“最美最美的愛情我們往往看不到,因為她被心靈珍藏着,不是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中秋如鏡的明月爬上幽藍的天幕,安詳地俯瞰着世人。徐嫣終于還是醉了,像以往無數次那樣,伏在案上哭哭笑笑地喃喃自語。坐在她身旁,我仰首看天上的月亮,便只是看着,什麽都不想。就如同她在傾訴,卻并不需要誰傾聽。

夜涼了,侍女分別為我倆加上一件披風。這動作驚醒了徐嫣,慢慢坐直身體,她擡手輕撫着身上的披風,眸底終于泛起一抹溫暖的亮色——

“你知道麽,這件披風,是登兒從建業送來給我的。”

我不禁有些感慨:“登兒很孝順,不枉你撫育他一場。”

“聽說步練師也時常送衣服給他,他卻只是拜受而已。而我送去的衣服,他必沐浴更換!”她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得色,但馬上又忿恨起來,“哼,步練師那個女人,當初想方設法拉攏登兒的生母孤立我,如今眼見自己生不出兒子,又開始拉攏我的登兒,着實可惡!”

“算了,她也怪不容易的。”

“是不容易,為了榮寵不衰,甚至不惜給自己的夫君介紹更年輕的女人。——你還不知道吧,新近有一位琅琊王氏,據說極受大王寵愛。”

“這麽說她遇到新對手了?”

“可不是,讓她也嘗嘗被冷落的滋味!”

見我搖頭笑起來,徐嫣咬咬唇,兀自低嘆一聲道,“你別笑話我,雖然我也覺得自己很可笑。但我就是恨那個将大王從我身邊搶走,又害我一個人被孤零零抛在這裏的女人。人人都說她賢德,可她真的愛大王麽?如果她真的愛大王,怎麽能忍受同那麽多女人分享大王的愛,甚至主動分享?或許她也是愛的吧,只是她愛大王給她的名聲地位更甚于愛大王本人,而人們把這稱頌為賢德。我卻不稀罕這樣的賢德,我只要大王的人!即使大王現在讨厭我,但我還有登兒,我相信終有一天登兒會說服大王,說服他原諒我。畢竟,我只是太愛他而已,不是麽?”

她的眸光爍爍閃動着,像兩簇熱烈燃燒的燭焰。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她在庭院中點燃一盞高燭,帶晴兒看飛蛾撲火……

卻總還存着希望的。只要還存着希望,這人生便不是一片失去了溫度的劫灰。

而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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