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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150 生之何虛(下)

伯言贏了。夷陵的一場大火焚盡了七百裏連營,也焚盡了劉備稱雄天下的夢。人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窺探我的表情,我的臉上,卻早已無情可表。

清晨的微曦中,我将甘寧的靈位緩緩移入靜室,袅袅青煙模糊了過去未來,耳邊驀然響起他的聲音——

“這就是吳侯之妹麽?整天舞刀弄劍,江東無人敢娶的那個?”

“嘿嘿,莫不是又有人想聽我甘寧彈琴?”

“寧在夷陵等着取蜀的消息,大都督可別讓我等得太久啊!”

——“該死的錦帆賊!”

“該死的……錦帆賊……”我喃喃,然後下意識地以指尖輕觸嘴唇。如此陌生的口型,陌生得仿佛已被光陰碾成塵埃,揚散入風,再也尋不回。

終究只剩下我,在夢想的墳墓前憑吊,在往昔的殘骸裏拾骨。

目光依次從一排排靈位上掠過,我走出來,關好靜室的門。陽光驟然耀目,以手遮擋着,我仰首去看那初升的麗日,卻有一只青鳥撲楞楞自眼前飛過,一直飛向庭院最深處的花木間。

哦,是那裏,那間小小的密室,曾經珍藏着我年少時內心最深處的隐秘。它就隐藏在那花木間,那麽近又那麽遠,仿佛已被人世遺忘。

門上的鎖已不複存在,推開房門,随着陽光驟然湧入,有騰起的灰塵在光柱中翩跹起舞,宛如游走在時光中的幽靈。

“什麽都沒有了,晴兒搬去建業時,帶走了裏面所有的東西,除了這個。”

一個聲音驀然自身後響起,回轉身,只見徐嫣攤開的手掌中,是一只色澤已黯淡陳舊的錦囊。

“這是你的東西吧?”她問。

默默将錦囊接過,我點了點頭。

“你留着這許多石子做什麽?”

“懷念。”

“懷念……”她喃喃重複着,“大約,晴兒還不懂得什麽叫懷念。”

“你是要出遠門麽?”頓了頓,她又問。

“是。”

“還回來麽?”

未待我回答,她卻像害怕聽到我的答案般,低首道:“一路順風……”

武昌城下,我望着這規制雄偉的新城,久久伫立未動。

建安二十五年十月,曹丕篡漢建魏,改元黃初。黃初二年四月,劉備緊随曹丕之後稱帝于成都,并厲兵秣馬準備東征,以奪回荊州,為關羽報仇。即将出征之際,張飛又在痛哭關羽後鞭打左右,以致為其部将所殺。為應對随時可能東下的劉備,權一方面西上徙都江夏鄂縣,取“以武而昌”之義将其改名為武昌,積極備戰;另一方面屈身忍辱向魏稱藩,受封吳王,以穩住曹丕,避免腹背受敵。

輔國将軍府并不難找,只是這府中的女主人,已全不似記憶中的孩童模樣。而看到我的一剎那,未曾開言,她已淚光瑩然——

“姑姑,真的是你麽?……姑姑!”幾步上前抱住我,她開始大哭,而我只是撫着她的頭,輕聲喚着她,“晴兒。”哭哭笑笑中,她訴說着對我的想念,抱怨我這麽多年既不肯來建業和武昌看她,又不許她去吳縣看我。然後她匆匆忙忙吩咐廚下備宴,又匆匆忙忙離開,說要親手為我烹制一道菜肴。

晴兒離開後,我緩緩游目,細細打量這座輔國将軍府。黃初二年七月,面對傾舉國之力東征的劉備,權任命伯言為大都督,督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五萬人拒之。這些将領或是我父親、長兄舊将,或是公室貴戚,對伯言這個資淺望輕的“書生”,初時極度缺乏信任,乃至不聽號令。便是頂着這樣的壓力,黃初三年六月,在與劉備艱苦對抗了幾近一年後,伯言終于用一場浩大的勝利賓服諸将,一戰揚名,受封輔國将軍。

腦海中慢慢浮現出昔日吳中、陸氏舊邸——是伯言喜歡的樣子,處處沉積着他的氣息。而我沒想到晴兒做的莼羹會這樣鮮美,心裏本還躊躇着想問問伯言待她可好,但此時此刻,當我一邊吃着她親手做的莼羹,一邊看到她顧盼間不時自眸底流露出的甜蜜與寧馨,我知道,什麽都不必問了,一個人幸福與否,看眼神就能知道。——伯言,待誰會不好呢?

直過了許久晴兒才忽然想起什麽,問:“姑姑是一個人來的麽?阿青、阿黛她們呢?”

“皆已遣散婚配了,”我笑着,“她們總不能一輩子跟着我。像阿黛,她與陳霆兩情相悅,本已被我耽誤了許多年。”

晴兒聽了又是歡喜又是難過,倏爾又充滿希冀地:“那姑姑這次來武昌,是不是就不走了?”

見我默然,她眸中泛起的光彩倏爾又黯淡下去,慢慢垂下雙睫,她咬唇道,“那至少去見二叔一面吧,這麽多年,他一直很想念你。”

然而吳王府大門前,那群年輕的衛士已不識得我是誰,而将我擋在了門外。四月的風吹過花滿樹冠、如蓋霜雪的流蘇樹,吹開新一季的榮枯。直到他們年長的上官走出來,怔愣着看了我半晌,方才張大嘴巴,既驚且喜——

“翁、翁主?……末将這就去禀報大王!”

“不必了,”止住他,我報之以一笑,“我自己進去就好。”

舊時影像重重疊疊而來——初平元年的權,興平二年的權,建安五年的權,建安十三年的權……随着我跨過一重重門,他們一個個在我眼前如霧浮起,如煙散去,直到那個穿戴着吳王冠冕的、黃初四年四月的權越來越清晰——

伫立在高高的殿階上,他獨自仰望着西天的流雲,似正陷入沉思。太陽已開始西墜,放射出萬丈金芒。天空那麽高遠,大地那麽廣闊,孑然立于其間,他的身影竟顯得那麽孤單……

有一天他會站在更高、更廣闊的地方吧?他會站在更高、更廣闊的地方——“看!”霍地揮袖戟指,他對匍匐在自己腳下的人們說,“朕之江山壯麗如畫!”

一名侍者走上前去,對着他的背影說了幾句話。複伫立片刻,他慢慢轉身,在侍者前引下,啓步朝大殿走去。然而,就在即将跨入殿門的一剎那,他突然頓住身形,回過頭,遙遙朝我所在的方向望來。瞬間隐身于廊柱後,我脊背緊貼着粗大的木柱,一動不動。洶湧的情感沖垮早已支離破碎的心口,血肉模糊。聽到殿門緩緩關閉的一霎,我逃也似的快步離開,直踉跄着奔出大門,拉過自己的馬翻身而上。遺在身後的只有那衛士長不明所以的、急切的呼聲:“翁主!……翁主!……”

接下來的一段十幾天的旅程,我仿佛走了許多年。夏口——陸口——赤壁——巴丘——公安——江陵——夷陵。依次錯落地站在時光的另一頭,它們靜靜地看着我在這浮生之河中,一個人泅渡。

他一眼就認出了我,縱使隔着我帷帽前的垂紗,縱使隔着十六年的歲月。

隔着十六年的歲月,隔着帷帽前的垂紗,我靜靜望着他。光陰已在他眼角眉梢刻下細細的痕跡,那雙眼睛卻一如往昔,清潤、明亮,像春日的湖水。

他用一場大火挽救了江東的命運,一如十五年前的那個人。

“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開拓荊州,邈焉難繼,君今繼之。”

權的斷語,上天的欽定。

伯言,十六年不見了。

隔着十六年的歲月,隔着帷帽前的垂紗,我緩緩開口:

“我需要你的手令,去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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