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終章 不如歸去(上)
“昔在新野,明使君活家母之命,厚恩渥澤,淵自無一刻敢忘。今明使君在公安,為周公瑾所逼迫,情勢危殆,亦淵所知之者也。然周公瑾,江左之傑,英隽異才,淵實欽之。謀行鸩毒,害其性命,思之再三,莫敢相從。救母之恩,無以為報,惟乞來日肉袒負荊于階下,自裁以謝君耳。王淵頓首。”
永安宮中,劉備的病榻前,我展開了王淵的信。這封信并不長,僅百多字,可待我從頭到尾讀過,這百多字卻驟然化作一支支黑色利箭,從前後左右四面八方朝我射過來,射過來刺穿了我!
——不是權,不是權,不是權!
眼前的世界隆隆裂開一道口子,伴着簌簌而下的沙塵,震顫着模糊了我眼前的一切!前塵往事,轟然坍塌……
不是不曾懷疑過,十三年來,多少次午夜夢回,一點黯淡如螢火的恐懼緩緩升起,伴着王淵的眉目,伴着周瑜故去那日自始至終萦繞于他眉目間的恍惚,自我心底緩緩升起——當日驚恸已極,五內俱摧之下,會否被迷霧遮了雙眼?
又生生将那螢火撲滅——不想面對,不能面對,不敢面對!
卻終究不得不面對——一支利箭破開胸膛,迸裂的心口……
“原來是你。”
目光射向劉備,待落到他身上,無盡怒火卻只剩冰冷餘燼。
“不是我,你看到了,王淵最終并沒有投毒。如果他不是同時受到同鄉曹操的指使而欺騙了我,那麽可以認定,公瑾,就是病殁的。”
“曹操……”無力地閉上雙眼,我無力地笑出來。
“曹操、我、你兄長,我們三方都有希望公瑾不複存在于世的理由。或許連上天都有這種想法吧,公瑾的完美,是連上天都會嫉妒的。我只是沒有想到,王淵亦會在當天死去,并且,是死在夫人你的手上……”
目光再度射向劉備,這一次,所有的震驚卻只化作一種無力感,一種身陷泥沼之中,越掙紮越下陷的無力感——
“你究竟在他身邊安插了幾個人?”
“不必高估我,一直以來,這都只是我的猜測而已,直到此刻,才完全确定。”
伸出手,他拾起自我手中飄落的信,目光掠過上面的字跡,深深嘆了口氣:“這封信與王淵的死訊幾乎是同時送到我手中的,當時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王淵是個有名的孝子,而我于他有救母之恩,可就算他因為不能答應我的請求而情願以性命相償,也不該是在這個時候。直到你自吳歸來……”
他看向我的目光中似有無限感慨:“你一回來就病倒了,甚至一度十分危急。那幾天,我連續幾個晚上守在你床榻邊,而你在高燒昏迷之中,說了許多‘胡話’。”
驚疑不定地,我一瞬不瞬地盯住他,看着我的眼睛,他沉沉地、緩緩地道:“你問,為什麽?你說,你用匕首抹斷了‘他’的喉嚨,滅口,為‘你’……”
更深地看入我眸底,他一字一頓:“這個‘他’指的是王淵,而這個‘你’,便是仲謀,你的兄長,對麽?”
我想我的表情告訴了他一切,慢慢舒一口氣,他繼續道:“我當時既震驚又迷惑,我猜王淵是做過一些準備的,因為起初我派人找到他時,他雖然猶豫,但并未回絕。他應該是直到最後一刻才下定決心拒絕我,否則這封信不會那麽晚才送到我手上。——或許,就是在他死前一天?然後我猜測,會不會他之前所做的準備露出了什麽破綻,被你發現,危急關頭,他為了保護我而幹脆推到你兄長頭上?畢竟,還是那句話,曹操、我、你兄長,我們三方都有希望公瑾不複存在于世的理由。只是,如果他當時供出的人是曹操,你不會傷心欲絕到一頭病倒;而如果他當時供出的人是我,你便絕不會殺他滅口,你會将他綁到我面前,然後将刀頭掉過來,對準我……”
望着我,他略帶苦澀地笑着,下一個瞬間,眼中卻驀然有一道回光返照似的強芒閃過:“雖然一切只是猜測,我的內心卻無法不掀起波瀾。我似乎看到了一個機會,我決定賭上一賭!我這一生,大半時間都在賭,在青州時提兵助陶謙對抗曹操是賭,然後我得到了徐州;在徐州時被呂布從背後捅了一刀又回過頭來依附于他是賭,然後我借曹操的手殺了他。然而,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多年以後在公安,我竟會被周公瑾這年輕後輩逼得進退狼跋!于是我只好繼續賭,我冒着被扣被殺的風險去京口是賭,我在‘飛雲’大船上是離間他和你兄長是賭,之後我騙……”
他驀地頓住,卻只是極短的一瞬,“之後……終于,我得到了荊州……”他喘了一口氣,“我想你很難體會,對于一個一無所有的人來說,大多時候,要想得到某樣東西,只有靠賭。反正本就一無所有,賭贏了自然好,賭輸了大不了再次一無所有。而這一次,當我隐約意識到,王淵雖然拒絕了我的請求,卻極可能有意無意地幫了我一個更大的忙,我如何能不賭上一賭?我決定向你坦承‘一切’,我的沉郁,我的不甘,我的憤怒,我的野心!我想當時的你最需要的,應該就是‘坦誠’。如果我賭贏了,即使當時的你不會與我同心戮力,但至少,你将不再是那個随時可生變于我肘腋之下的、令我又愛又怕的、口口聲聲稱我為“夫君”的監視者。而結果證明,這一次我不僅賭贏了,而且贏大了,因為最終,我得到了益州!”
最後一個字的話音落地,他所有的氣力也似乎被耗盡了。輕咳兩聲,他虛軟地向後倒靠在引枕上,然後便擡了眸,靜靜地凝視着我。靜靜地回視着他,我看到自己在他重又黯淡下來的瞳仁中的倒影,像極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那一夜他“掏心掏肺”的“醉話”驀然在耳畔來了又去地徘徊——
“曹孟德做事的目的從來不單純,他也是看準了周公瑾一戰成名,功高震主,你兄長心中必然有所波動,才推波助瀾……”
“夫人剛剛似乎也承認了,那确乎是尊兄的要害之處。不過我可以告訴夫人的是,換作是我也是一樣的。處在那個位置上,誰都一樣,都是一丘之貉!”
“那一年,我與劉景升也是這般對坐共飲,期間我忍不住發出髀肉複生之嘆,淚流滿面。日月若馳,老之将至,而功業不建,誰能體會我心中的痛苦!”
“我不能做那凡夫庸人之輩,不能過碌碌無為的一生!我不能像個懦夫一樣欺騙自己說,我已經過了做夢的年紀,而後就此了卻一生。我更不能允許自己在垂垂老矣走不動路爬不起床時,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雄心壯志而感到惡心!”
“荊州是我的,益州,我也要定了!”
……
仿佛一片片琉璃的碎片,尖銳的斷口一茬一茬劃過我的心。蘸着我迸裂的心口的鮮血,它們一點一點會聚、拼接,拼接成一張猙獰的臉——真相。
“我冒着被扣被殺的風險去京口是賭,我在‘飛雲’大船上是離間他和你兄長是賭,之後我騙……”
“當日在‘飛雲’大船上,我兄長并沒有答應将荊州借給你,是麽?”凝眸看向劉備,我想到他适才講話中間極短一瞬的停頓,靜靜地問。
須臾沉吟,他瞬了瞬目:“是,當日他并沒有答應我,直到失去公瑾,才不得已松口。——我騙了你,抱歉。”
終于塵埃落定!十三年來我所執信的一切。
卻居然是笑出來,無聲無息地笑出來。
原來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啊!——十三年來我所執信的一切!我背叛所有地投入其中,那麽賣力地演出,而今,是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目光重新凝定劉備,他卻似乎有些困惑了。甚至于,他困惑的表情下還蘊藏着那麽一點點失望。
他想看到我何種反應呢?——悔不當初的哀嘆?驚恸已極的哭泣?歇斯底裏的咒罵?
也罷,既然戲已到了該結束的時候,我何不成全他一個完美的謝幕?——一個将死之人,我還和他争什麽呢?
“你贏了!”
清晰地吐出這三個字,我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似乎是怔愣了片刻,在我即将跨出殿門的一剎那,他用聲音追上我——
“可我最終還是輸了,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