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
“你瘋了嗎?”
“羅維諾,請聽我解釋...”
“我就知道那些美/國人都不可信!簡直不敢相信他們居然如此不負責,讓你有這樣犯傻的想法。”
“這不是犯傻!這是唯一能救他的機會,而我一個人完成不了……”
“可是你居然要我陪你去?”
“因為你是我哥哥,而且……”
“在這件事情上我絕不可能幫你,不要抱任何希望。如果我讓你……”
“你去救了安東尼奧!”
“那完全是兩回事!”
“為什麽?”
“為什麽?安東尼奧是由于不肯透露我們的情報而被蓋世太保折磨的盟友,不是被美/國人俘虜的敵人!”
費裏西安諾終于平靜了下來。他向面前的長凳伸展雙手,盡力讓自己快速的脈搏和沉重的呼吸平穩下來以冷靜理智地思考。午後的陽光灑滿廚房,打斷了二人爆發的情緒,氣氛驟然沉默。費裏西安諾知道他很可能到最後也說服不了羅維諾,然而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會去嘗試。因為他要見路德維希,即使只有一面,他也一定要見路德維希。
“被哪國人俘虜有區別嗎?”
“當然有!”羅維諾吼道。他睜圓了雙眼,滿腔怒火難以抑制。費裏西安諾知道他不會了解,他當然不了解。“那些美/國人不會虐待俘虜…”
“我們怎麽能确定路德維希一定會被善待呢?”費裏西安諾愧疚地問道。他知道羅維諾還在為安東尼奧所受到的遭遇而傷心,但他如今沒有第二選擇。“美/國人是我們的盟友,他們自然不會把虐待俘虜這樣的事透露給我們!即使他們沒有折磨路德維希,他也會被送進戰俘營,可能永遠也無法再重獲自由!你難道不知道嗎?他們會囚禁他,直到戰争平息,而那一天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來。最樂觀的結果是戰争結束後,他被遣返德/國,而我也将永遠見不到他…如果是那樣……我受不了,羅維諾,我不能……我懇求你……”被費裏西安諾盡力抑制住的淚水已然盈滿了眼眶,似乎威脅着想要溢濺出來。他咬緊牙關,狠狠地眨了眨眼睛,憤怒地将它們逼退回去。“請幫幫我。” 羅維諾只是怔怔的看着他,像是看到了真正的瘋子一般。
“你應該停下來想想你現在想讓我去做什麽,你想讓我幫你救出一個敵人。”
“可他不是敵人,羅維諾,他并不僅僅是一個德/國人,他是路德維希,他是我所愛的男人。他是一個善良正直的人。他理應得到一個重獲自由的機會,而不是在俘虜營裏茍延殘喘地度過餘生!”
“如果外公在這兒……”
“好吧,但他不在!” 瑞曼外公于前一天離家,向散布全國的安東尼奧的聯絡人傳遞新聞和消息。畢竟,總有人要告訴其他的游擊隊員們發生了什麽。“而且他幾個星期內都回來不了,所以你不能把他搬出來阻止我,也不能……”
“這都不重要!”羅維諾漲紅了臉,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就算你打破了一切邏輯和規則,沖破了一切阻撓,成功的把他從美/國人手上救了出來,那又怎樣?你接下來應該怎麽辦?你只知道關押他的地點,僅此而已!你不知道怎樣去這個地方,你不知道他是怎樣被關押的,你甚至不知道将這個德/國人救出來之後該幹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
這是事實。羅維諾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不過…“可是一定有……一定有辦法……”
羅維諾翻了個白眼,憤怒地轉過身。“我不想再聽這個話題,你現在完全喪失了理智。” 羅維諾推門進了前廳。費裏西安諾快速跟在他身後。
“可是羅維諾,我沒有別的選擇,而且如果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
費裏西安諾幾乎撞上了在他面前突然停步的羅維諾。他猛吸一口氣,止住了說到一半的話。一陣刺痛的電流穿過他的身體,他的腳像生根了一般靜止在那裏。羅維諾也沒有移動半步,但終于說了話,聲音溫柔而平靜。“安東尼奧,你醒了。”
安東尼奧雙眼無神地瞪着牆壁,他圓圓的深色眼睛帶着失落的神色。他困惑地呆立在房間正中央,緊緊攥着那只殘損手臂上的繃帶。直立的他看上去更消瘦了。距離羅維諾上一次讓他成功進食已經過去了三天,上一次說話則經過了更久的時間。“路德維希,”安東尼奧重複道,依然瞪着牆壁。他的聲音如死水一般平靜。“路德維希開飛機。”
“是的,”羅維諾緩緩說道,小心地靠近了一步。“他是費裏西安諾的朋友。”費裏西安諾擔心地看了羅維諾一眼,但他哥哥的臉上浮現出了小小的,星星點點的希望。羅維諾又向安東尼奧小心地走近一步。“你想吃點什麽嗎,安東尼奧?或者我們要不要出去轉轉呢?你是不是……”
安東尼奧沒有理他。“我給了他一個灰色的飛機。他用膠水和繩子粘上,然後吊在了天花板上。” 一陣沉默。安東尼奧終于将視線從牆壁上轉移,開始空洞地掃視着整個房間。看上去已然忘記了他在哪裏以及為什麽在那兒。他的視線最終停在了羅維諾身上,眼神稍微專注了些。“你剛剛在大叫。”
羅維諾搖了搖頭。“不,那沒什麽。安東尼奧,沒事。” 他又靠近了一步,瑟瑟地向安東尼奧伸出手臂,睜大的眼睛裏是近乎祈求的神色。“來,我們去花園吧。”
但安東尼奧的話讓費裏西安諾開始思考起來。回憶驟然湧向他。之前無意中聽到安東尼奧說過他德/國士兵朋友的弟弟是附近基地的飛行員;路德維希提起過他哥哥吉爾伯特在大戰前曾有過一個西/班牙朋友;在聽到費裏透露消息的德/國朋友的名字後,安東尼奧的驚訝與随即如釋重負的微笑。費裏西安諾的大腦裏漸漸湧起一絲懷疑;這個想法聽起來很滑稽,但從某種程度上說,還是有些道理。它興許能證明費裏西安諾的最後一絲希望。
“安東尼奧,”費裏西安諾安靜平和地說。“安東尼奧,你知道路德維希嗎?路德維希?貝什米特?那個德/國飛行員。”
費裏西安諾忽視了羅維諾警惕的瞪視,懷着一顆砰砰亂跳的心等待着安東尼奧的回答。安東尼奧的眼神從羅維諾轉到了天花板上。“他有一個哥哥,是個士兵。”
“是的,”費裏西安諾呼吸斷續地說道,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是的,他叫吉爾伯特!”
“費裏,”羅維諾警惕地說。
“吉爾伯特。”安東尼奧閉上了雙眼,他的臉因為情感的充斥而扭曲,看上去悲痛而苦惱。“我們争吵過。他離開了。我告訴他不要參軍……告訴他真相……他不聽……從來都不聽……”
盡管向費裏西安諾睜圓了憤怒的雙眼,羅維諾依然盡量保持着平靜的語氣安慰道:“安東尼奧,一切都很好,那些事情現在都不重要了。”
費裏西安諾幾乎注意不到他哥哥的怒火,希望的萌芽在他胸中愈長愈烈。安東尼奧知道路德維希……安東尼奧能夠幫他……只要他能平靜下來,清醒一會兒,只要一小會兒,只要他能回答一些問題……“所以你知道!你知道路德維希!你知道他是個好人,告訴羅維諾,告訴他……”
“費裏西安諾,別再說了!”
費裏西安諾必須去問,必須将這對話繼續下去,他別無選擇……“他被俘虜了,安東尼奧,被美/國人俘虜了。你知道應該怎麽……你知道怎麽……”羅維諾狠狠抓住他的胳膊,粗暴地打斷了他,惱怒地對他耳語道:
“只要你敢讓他難過,只要你敢!費裏西安諾,不準……”
“美/國人對他們的俘虜很好。”安東尼奧緩緩道。“美/國人很好,他們不……不折磨……”他眨了眨眼睛,他的眉毛皺在了一起。費裏西安諾正待出口的話語被嗆住了,羅維諾将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不會折斷……不會淹……”安東尼奧猛然劇烈地戰栗着,緊張地停頓下來,顫抖的手攥住另一只傷損的胳膊。他喘息着深吸一口氣,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嗆得彎下了腰。羅維諾低聲咒罵了一句而後快步向他跑去。
“沒事的,安東尼奧,是……”
“不能呼吸……不能…”
“你可以的,只要把身體站直就行。”
安東尼奧從羅維諾身邊溜走,将顫抖的手放在頭上,咳嗽的間隙哽咽着不成句的話語。“不會……不會……淹死……”
“你沒有淹死。”羅維諾上前抓住安東尼奧的手,握在他雙掌之間。他溫柔地扶着安東尼奧,讓他緩緩坐在了沙發上,自己也跟着坐在他旁邊。羅維諾扯了扯自己的頭發,平靜地說:“你現在安全了,你和我在一起,你能呼吸,而且你會沒事的。”安東尼奧的呼吸開始平穩下來,但他的臉色依舊慘白,眼神依然昏暗而驚恐。他深吸一口氣,再一次嘗試着去抓住殘肢,但羅維諾及時将他的手拉向另一邊。
不,不……費裏西安諾雙手蓋住了嘴巴,安東尼奧因為他的詢問而回想起了此前被蓋世太保折磨的經歷。這讓他感到恐懼。他們從來都不想讓這件事發生。“不要折斷……”安東尼奧呢喃着。“不要淹……” 他的肩膀松弛了下來,他那被羅維諾握住的手逐漸癱軟,整個身體看起來搖搖欲墜。
“不,安東尼奧,不!” 羅維諾的聲音由于驟增的恐懼而近乎沙啞,但他依然盡全力使語氣平穩下來。“看着我,安東尼奧,你不在那裏,聽見了嗎?你在這兒,你在家裏,你現在安全了,好嗎?” 安東尼奧毫無反應地将頭扭開。羅維諾将安東尼奧的頭扳回來正對着他,他的聲音已經到了恐慌的邊緣。“不,求求你看着我,別走,別……” 安東尼奧直立的身體愈加僵硬,雙眼游離,毫無神采,無意識地瞪着前方。羅維諾忍不住嗚咽一聲,雙手捧起安東尼奧的臉,絕望地說:“留下來,和我一起,安東尼奧,求求你留下來……”但安東尼奧眼神空洞,面無表情,身體似乎被凍僵了。站在那裏的他已然沒有任何清醒的意識。
羅維諾沉痛地注視着安東尼奧,整個房間安靜得只能聽到他艱難的呼吸聲——費裏西安諾幾乎不敢自己呼吸。終于,羅維諾閉上雙眼,咬緊牙關,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然後,他憤怒的目光轉向費裏西安諾。他龇牙冷笑着,濕潤的眼眶裏似乎要噴出火來。當他說話時,聲音已近乎咆哮。“而你,居然要我幫你救一個德/國人。”
一陣可怕的,令人反胃的愧疚感啃噬着費裏西安諾的內髒,逐漸侵蝕着他的大腦。他怎麽能如此自私?他怎能這樣步步緊逼?他怎能在安東尼奧這星期第一次清醒的時候強迫他回憶起往事?絕望的羞慚讓費裏西安諾想要尖叫,但與之相反,他低聲說:“真的對不起……”
羅維諾生氣地擦了擦濕潤的眼睛,目光重新轉向安東尼奧。他溫柔地拂拭着安東尼奧前額的碎發,雙手緊握住安東尼奧那只完好的手掌,而後引導着他一起坐在沙發上。“走開,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靠坐在橡樹邊,鄉村的氣息泛着熟悉的孤獨感,綠得過分的草地有些刺人,就連太陽也顯得十分不友好。他此前從未在這棵樹下感受過讓人心頭發癢的寂寞。而且如今,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濃濃的思緒每天将他牽引到這裏,這片只能容下他和路德維希的小天地。每一天,都是同樣的想法,同樣的恐懼,和同樣難以忍受的期盼。為何這個世界如此刻薄不公?為何這場糟糕的戰争讓他和羅維諾得以邂逅幸福,然後又猝不及防地将它毀掉。難道這就是命運?這毫無意義,一點都沒有。那種無可比拟的安心的感覺,當路德維希注視着他的雙眼,緊緊擁抱他時的感覺,再也不會有了。當他的世界裏只有路德維希時,一切都如此單純,如此美好。
費裏西安諾拿出了路德維希的照片,呆呆地凝視着。他這樣看過這張照片很多次,照片中的形象已經深深地刻入腦海。路德維希直視着相機,表情嚴肅。他坐在廢棄教堂的殘垣斷壁上,脖子挂着鐵十字,金色直發被風微微吹散,英俊的臉上拂散着一縷輕柔的陽光。費裏西安諾将照片翻到背面。 auf wiedersehen, sweetheart…難道費裏西安諾真的就要這樣說再見了?難道他真的要向現實妥協,讓路德維希離去,從此用餘生來追憶他們曾經共度的時光?那溫馨的冬日,美似幻境的清晨,風驟雨狂的夜晚……寥寥幾日,卻足以用一生去銘記。可為何這寥寥幾日,沉你入夢境而又擊碎夢境,予你一切卻又剝奪你的一切?
費裏西安諾擡起頭,向遠方那被風吹拂的草地望了一眼,只那一秒,他發誓他看見了身形模糊的路德維希,正愈走愈遠,愈走愈遠……不。費裏西安諾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轉向照片,手指溫柔地撫摸着照片裏路德維希的面龐。費裏西安諾會盡一切所能,如果沒有人幫助他,他就一個人去。他要讓路德維希回來,這是唯一的選擇;從相識的那一天,當他感受到那雙天藍色眼睛的注視時,這就是他的唯一。羅維諾會為安東尼奧這樣做。“而你,居然要我幫你救一個德/國人?”阿爾弗雷德會為亞瑟這樣做。“如果那是他,我會單手掀翻整個德軍。”費裏西安諾知道路德維希也會為他這樣做。無論他成功,失敗,或是為此付出生命,答案都與之前費裏西安諾第一次考慮到愛上路德維希的危險時一樣,從未改變過:如果路德維希不值得他冒險,那就沒有任何事值得。
當費裏西安諾推開家門時,天色已晚,整個房間昏暗而空寂。他沒去檢查卧室——安東尼奧大概已經睡了,而羅維諾很可能在陪護他。刀割般的愧疚感再次襲來,在羅維諾再次跟他說話之前,這樣的感覺大約會一直持續下去。費裏西安諾不會怪罪羅維諾,即使他從此不再理他。他直奔廚房去吃晚飯——但願羅維諾今晚有胃口吃點什麽。最近他和安東尼奧一樣吃得很少。費裏西安諾點亮臺燈,發現長凳上有一只小袋子和一個厚厚的信封。信封表面上有一張紙條。他快速地拾起紙條,不禁倒吸一口氣——紙條上的字是安東尼奧的筆跡。
“寫下路德維希被關押的地點,放進這個信封裏。其餘的事情我已考慮好并提前放入信封了。戴上信封去“紅葡萄酒”酒館 (Cantina Rosso)。找土/耳其人。”
費裏西安諾反反複複讀了那些文字三十遍。他無法理解——不敢相信它們。他當然知道安東尼奧也有清醒的時刻——偶爾他也會打破過睜眼的休眠狀态,說出流暢的話,知道他在哪裏,幾乎和以前的他一樣——但這張紙條依舊讓費裏西安諾震驚。安東尼奧所聽到的和所了解的一定遠遠超出了費裏西安諾的認知。費裏西安諾迅速将信封裏的紙頁取出,飛快地浏覽着紙頁中的內容,而這讓他愈加驚訝。“找一個德/國聯系人……談好價格……大概需要一個計劃……” 費裏西安諾盡力去相信這是真的。安東尼奧真的在幫助他,即使在受盡了德/國人的折磨後……廚房門突然吱呀作響,費裏西安諾回頭看了看。
“即使我不陪着你,你也要一個人去,對不對。”羅維諾交叉着雙臂,眼神嚴肅。他瞥了一眼費裏西安諾手上的紙頁,費裏西安諾一瞬間便明白了羅維諾早就知道那些內容。他想知道安東尼奧在怎樣的狀态下寫下了那些內容,想知道他是否為羅維諾而難得的清醒了一會兒,而這正是羅維諾生活的意義。
“是的,”費裏西安諾回答。“我一定會去。”
“你可能會死,費裏西安諾。你可能會為這個德/國人而喪命。”
“羅維諾,你也可能為了救安東尼奧而喪命,難道你因此放棄了?”
他們對視無言,只有周圍的空氣在默默流動着。費裏西安諾在內心懇求羅維諾理解他。費裏西安諾曾想過他不能……可同時,羅維諾顯然是最了解他的人。羅維諾終于點了點頭,無奈地長嘆一口氣。“我和你一起去,費裏。不過這是為你,不是為他。”
費裏西安諾感到豁然開朗,他的嘴唇揚起了一個巨大弧度的安心的微笑。而後他大笑着像羅維諾蹦去,近乎擠壓地擁抱他。“我愛你,羅維諾!”
羅維諾尴尬地拍了拍費裏西安諾的後背。“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只讓費裏西安諾抱住了他一會兒就推開了,但他自己的唇角也不禁翹起了一個小弧度。“現在。”羅維諾看着那封信。“你一個人帶着那封信去找聯絡人,行不行?除開我必須做的,我可不想再更多地攪進這件事情。”
“沒問題,一點都沒有,我不介意!”幾個月以來,費裏西安諾第一次感到被那輕盈飛漲的希望所填滿,即使當阿爾弗雷德将路德維希的關押地點透露給他的時候都比不上這一刻。這或許能行。這或許意味着他将與路德維希重逢,很快。
費裏西安諾的眼睛掃視着擁擠的“紅葡萄酒”酒館,同時緊張地在桌上彈跳着手指,并咬着另一只手的指甲。看見一群美/國軍人而不是德/國士兵在酒館裏來來往往讓費裏西安諾感到有些陌生。他繼續煩躁地掃視着周圍。他已經将信封交給了吧臺後的人,告訴他要找土/耳其人,而後被告知要等一會兒。但他從早上開始就坐在了這張桌旁,而現在太陽已經快落山了。他并沒有意識到這是他幾個月前所坐的同一張桌子。正是在這裏,路德維希碰巧遇見了他,并拉着他遠離了廣場上的行刑儀式。他沉浸在與路德維希相關的記憶裏。他就要再一次見到路德維希,再一次擁抱他,感受他,親吻他,再一次墜入那雙藍眼睛裏——這個念想讓他的心髒和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混雜着恐懼,希望和美好的期待流動在他的血液裏——他還需要等多久呢?
就在費裏西安諾考慮着再去問一下櫃臺時,有人拉出了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費裏西安諾抽了一口氣,頓時認出了對面的人。同樣的深色皮膚,同樣的深發與胡須,同樣的帶着黑色流蘇的紅帽子…正是上次在酒館交給費裏西安諾信封的人。所以這一定是那個土/耳其人。他狡黠地朝費裏西安諾笑了笑。“又見面了,小游擊隊員。這一次你還記得暗號嗎?”
費裏西安諾睜大了眼睛。“沒人告訴過我。原來我應該提前知道暗號嗎?哦不…我真的,說實話,我可以……”
“放寬心,孩子,我只是在逗你玩。所以,”土/耳其人從那未封緘的信封裏抽出了幾張紙,而後攤平放在了桌上。“我們需要搞定一些東西,非常噓噓。”
“非常……什麽?”
“頂級機密。小聲點。”
“哦,我想是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土/耳其人看着那封信。“你需要一個聯系人。一小群德/國軍人會接走最近從美軍拘留所非法釋放的空軍中尉 (這裏指路德),明白了嗎?”
費裏西安諾的呼吸斷斷續續地抽搐着,胃裏的神經似乎要攪進了大腦和靜脈。“是的,”他低聲道。他再一次确認了安東尼奧成功将所有事項流暢清楚地解釋在了信中,并為此感到驚訝。“是的,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你還需要一個讓空軍中尉逃脫拘留所的計劃。”
“哦,還需要這個?”
土/耳其人向後一仰,像被吓了一跳。“你當然需要,你以為你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進去,然後禮貌地請求他們放人?別胡扯了,孩子,我還以為你是游擊隊員呢。”
費裏西安諾被他的驚訝弄得有些惱怒。“我從沒被允許參與任務什麽的。但我的哥哥羅維諾去過,而且他會和我一起去,所以他能搞定那些……”
“他呆在車裏。”
“哦。”費裏西安諾的心沉了下去。“真的嗎?”
“當然。你需要一輛能跑起來并能從那裏逃出去的車。況且你們兩人一起走進美軍基地會非常惹人懷疑。”
費裏西安諾咽了一口氣,胃中升騰起的懷疑迅速轉化成了恐懼。他曾以為至少羅維諾會跟他在一起…這也是他求羅維諾的原因。他從未考慮過羅維諾不能一直陪在周圍的情況。“所以……呃……我應該怎麽做呢?”
土/耳其人挑起一根眉毛。“我們或許應該先談妥價格再繼續讨論計劃吧。”費裏西安諾點了點頭。他并不确定為什麽安東尼奧會給他舊式金幣而不是帶有筆跡的紙張(1)來付款,但他還是趕快将裝在口袋裏的一袋硬幣倒在桌上。土/耳其人立刻讓桌上的硬幣消失,并飛速掃了眼周圍。“該死的,孩子,小心點行不?”
“抱歉,”費裏西安諾嘟囔。他知道他能做得更好,但緊繃的神經與擾人的思維讓他感到渾身混亂不已。他真的在這裏讨論路德維希,讨論怎樣讓他逃出美軍基地。這簡直太瘋狂了,太美妙了,這是費裏西安諾所要經歷的最危險的一件事,他此前從未面對過。要他保持冷靜,在美軍面前表演,他又怎麽可能做得到呢?上帝啊,他馬上就要見到路德維希了,這是真的…土/耳其人在桌子底下仔細檢查了那些硬幣,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我想我應該感謝你沒用那些毫無價值的廢紙侮辱我。現在。”他的目光聚焦在費裏西安諾身上,給了他一個深邃而沉重的注視。費裏西安諾一個寒戰,感到很難在座位上坐穩。“你很幸運,這個德/國人所在的基地并不算大,而且他是那裏唯一一個将要被送進戰俘營的囚犯。那裏都是些軍用警/察,你可能會覺得他們很難搞定。但這些美/國人有一個很重要的弱點。”
“哦!漂亮姑娘!”
土/耳其人沉默地眨了好幾次眼。“什麽?”
“瑞曼外公說那些美/國人都喜歡漂亮姑娘,所以那一定是他們的弱點,他說那些虛情假意的混蛋們總是盤算着将意/大利女人偷走而且……哦不,你不會要我裝扮成女孩吧?只是,我不覺得這樣能行得通,因為我遇見的那個美/國人對女孩子根本沒興趣,實際上……”
“閉嘴,孩子。不,我指的弱點是嗜酒。”
“我猜是和漂亮姑娘一起喝酒。”
“沒錯,好吧,有可能。現在認真聽,好嗎?”
費裏西安諾收回了一個正要出口的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好的。現在。每個星期二晚上,那些美/國人都會去附近的村莊喝酒。而這個星期他們只會留少量的軍用守衛在基地裏。”
“為什麽?”費裏西安諾迫不及待地問。
“我會搞定那些事。”土耳其人露齒而笑。“這就是你為什麽要給我報酬的原因,孩子。你的……”土/耳其人的目光轉回信上。“你的哥哥,對吧……會在東面的道路上停車。”
“東面的道路,”費裏西安諾重複道。他已經開始擔心自己會跟不上土/耳其人敘述的節奏了。
“你走進院子,那裏會只有一個人在守門。現在,這是你将要跟他說的,聽好了!”
“是!”費裏西安諾急切得難以呼吸,他快從座位的邊緣掉下來了。土/耳其人給了他一個懷疑的眼神,而後揉了揉額頭,小聲嘟囔着些什麽。費裏西安諾沒有聽清,但土/耳其人很快放大聲音繼續道:
“你告訴他鎮裏出事了,那些美/國人失控了。就說他們在打架,全副武裝地打架。說那些村民們非常生氣,害怕卻不知道怎麽辦。美軍好不容易在這裏立足,最怕的就是外交糾紛。所以這會讓大多數剩下的警衛馬上跑去鎮上。現在,你手上有武器,對吧?”
一切都成為了事實,費裏西安諾感到他的血液凍住了。他做不了這個。上帝啊,他怎麽可能做這件事……“我……我不……我……但如果他們不去呢?如果他們不相信我的說辭呢?”
“他們為什麽不相信你?你看上去單純得不得了。而且你提到的情形已經發生過兩次,他們當然會相信。”
“發生過兩次?”
“到星期二就會了。”土/耳其人向困惑的費裏西安諾遞了個眼色。“這就是你給我報酬的原因,還記得吧。現在大部分美/國人都離開基地去鎮上了,你大概只有一到兩個警衛需要對付。他們意料不到你會做什麽,你很容易搞定他們。”
費裏西安諾被吓住了。“但我不想傷害他們!難道沒有別的辦法?”
土/耳其人看上去被逗樂了,卻又帶着一些懷疑的神色。“孩子,你要做的這件事或許有點超出你的能力範圍了。”他幹笑了一聲,從衣袋裏拿出一個小包,在桌底遞給了費裏西安諾。“把這東西放進酒裏——最好是波旁酒,如果你能拿到的話。告訴他們這是還在鎮上的美/國兄弟們送的禮物。”土耳其人狡猾地笑着。“為了補償他們因為要守衛基地而失去的飲酒作樂的機會。”
費裏西安諾不确定地撅起嘴,将手上那裝着白色粉末的小包翻來覆去端詳着。“但這不會傷害他們吧?”
“不會啦孩子,這會讓他們喪失知覺,讓他們做一個有生以來最好的夢。”
“這是安眠藥嗎?瑞曼外公有時候也用花園裏的缬草和薰衣草做類似的藥。”
土/耳其人溫和地嗤笑了一聲。“比薰衣草藥效強一點兒。有些人為了買到它會付上一筆可觀的錢,用的時候聰明點兒,好不?”
費裏西安諾點點頭,将小包放進了衣袋裏。“那……然後呢?”
“然後你走進牢房,把你的德/國人搶回來,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跑回車裏。”土/耳其人将一小串鑰匙扔給費裏西安諾,後者笨拙地接住。“你的德/國聯系人們會在這個地方等着,星期二,晚上1點整。”土/耳其人在桌上将幾張紙推向費裏西安諾那一邊。費裏西安諾小心地折疊起來,像處理鑰匙和粉包一樣放入了同一個衣袋。“在約定的時間把這個德/國人帶到那兒。不過有一點很重要,不要直接去聯絡點,保持一個安全距離,最後幾英裏的路讓他一個人走。”
費裏西安諾點頭,盡力集中注意力,說服自己能做到。他沒多少運氣可以揮霍。“我……呃,但……但是……但是怎麽……”
土/耳其人的表情僅僅溫和了一點點。“你知道嗎孩子,一旦你真正去了那裏,你的本能會以令人驚訝的速度理清所有事情,所以別太擔心了。”
費裏西安諾的記憶已經開始迷糊,土/耳其人剛剛說的話就像一張模糊的圖像一般攪在他的大腦裏。“但我不知道……”
“去看我給你的紙張。你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在上面。而且記住一件事。”
費裏西安諾做了一個徹底的深呼吸以止住顫抖的雙手。“什麽事?”
“如果這不值得,你現在就不會去做了。”土/耳其人眨了眨眼。“卡裏埃多也不會寫信求助我。”他将椅子推了回去,作勢要離開,但很快停下并若有所思地看着桌子。“對了,這個西/班牙人怎麽樣了?”
“哦,”費裏西安諾思考着怎樣回答。這是個很困難的問題。“嗯,多數時候在睡覺。有的時候看上去像醒了,可是他只是盯着牆壁——瑞曼外公說他是在睜着眼睡覺。而且他醒的時候通常只是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但有時候——只是有時候——他也會真正清醒過來。但那不能持續多久,不過羅維諾說他在漸漸好轉。”費裏西安諾聳了聳肩。他也不知道羅維諾說的是不是真的。
“嗯……”土/耳其人搖了搖頭。“據我之前的了解,這個混蛋很幸運地活下來了——也可能沒有,取決于你怎樣定義‘活着’。”他鋒利的眼神對上了費裏西安諾。“羅維諾……他是你哥哥,對吧?他是那個把卡裏埃多救走的人?”
“是的。”
土/耳其人激動得吹了聲口哨。“我聽說過他做了些什麽。真是個勇敢的小混蛋。”
費裏西安諾微笑道。“是的。”
“而現在你要去做同樣的事情,為了一個德/國人。”
費裏西安諾的表情變得不自然了。“是的。”土/耳其人再一次搖了搖頭。
“為什麽?這為什麽值得你去冒這樣大的風險?”
沒有任何思顧和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