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2)
,費裏西安諾立刻回答道:“因為我愛他。”
土/耳其人露出難以捉摸的表情,似乎又覺得這有些好笑。“這場戰争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但是你猜怎麽着,無論從誰人手上拿到的金幣都是有價值的。”土/耳其人站起來準備離去。
“那你呢?”費裏西安諾突然發問,就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為什麽你會這樣想?難道只有你衣袋裏的金幣才有價值嗎?”土/耳其人揚起一只黑色的眉毛,譏笑地看着他,費裏西安諾感到一陣恐懼,縮回椅子上。
“這是唯一能夠永恒的東西,小游擊隊員。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費裏西安諾不相信。世上有比金幣更重要,持續更久的東西。比如花朵,比如冬日的下午,比如背面塗寫着別離的相片。“愛能永恒。”
“真有情調,孩子。”而就在這短短的一秒鐘,一陣苦澀的記憶似乎湧向了土/耳其人,他的表情變得很奇怪,似乎他知道費裏西安諾說的是什麽,似乎他也能理解。但他在費裏西安諾能發現之前很快恢複正常。“但這不是真的,無論如何,祝你好運,小意/大利人。”土/耳其人大笑着離開了。“小子,我也不知道需不需要說這個。”
費裏西安諾自己都不敢相信計劃進行的如此順利。在他依依不舍地離開了羅維諾開的車(土/耳其人為他們安排的)後,費裏西安諾繞過路彎小心地跑向了美軍基地。這裏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鐵栅欄監獄,只有一小簇正常建築,外面圍繞着帶刺的網和大量的樹。土/耳其人用某種方法成功地将大部分警衛騙離,而且讓費裏西安諾寬慰的是,門衛立刻相信了他的故事。費裏西安諾被帶進了基地,經過了一些小型的建築,卡車,樹木和一道帶有禁行标志的門,他立刻猜到那就是牢房。而現在,他正坐在一個小房間裏,正對着基地司令和一個留下來的警衛。他掌心冒着冷汗,心髒砰砰亂跳,盡力控制着大腦不去亂想。這一切都如夢境一般,一點也不真實,而且他很難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在做這個;這個計劃居然能夠起效。基地司令靠回了他的椅子,謹慎得打量着桌子對面的費裏西安諾。
“那麽具體情況是怎樣的,意/大利人?”
費裏西安諾告訴自己要鎮靜,可以的,他們不會懷疑,他們不知道,上帝啊,路德維希與他就隔了一道門…費裏西安諾試着背誦那段他讀過上百次并盡全力記住的話。“好吧,呃,先生,就是你的士兵們都在城裏喝了太多酒然後非常喧嘩和魯莽然後和漂亮姑娘們調情,大概吧,然後現在他們非常生氣然後打架然後砸爛東西然後這是這星期第三次了然後人們又擔心又生氣然後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或者怎麽阻止他們然後當德/國人在的時候從沒幹過類似的事情,先生。”
司令失望地哼了一聲,瞥了一眼警衛。“我說過無數次叫他們不要跟當地民衆發生沖突,尤其是現在,我們需要民衆的信任。”
“而且這總是發生在我們人手不足的時候,先生。”
就在兩個美/國人交談之時,費裏西安諾繼續想方設法控制自己的恐懼,盡力不去顫抖。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置身在這樣一個情景裏。這是瑞曼外公和安東尼奧做的事,或許有時候羅維諾也算。而對于費裏西安諾來說太困難了,況且現在他還要試着讓他們喝下這被下了藥的波旁酒,他竟然必須做這件事?美/國人身側的槍像磁石一般吸引了費裏西安諾的目光。如果他們不喝呢?他該怎麽辦?難道要回去?怎麽可能?尤其是在知道路德維希就在那兒,很近,很近,近到費裏西安諾能感受到……“哦!”他突然大叫,聲音不自覺地沖出了喉嚨。費裏西安諾在兩個美/國人的注視下從夾克裏拿出一個瓶子。只要做這個……只要做這個就能見到路德維希……“你的朋友們給了我這個。”他們當然不會接受……這太明顯了……他為什麽沒有帶槍……
“他們給的?”
美/國人對這個金屬酒瓶很感興趣,這讓費裏西安諾又有了點兒勇氣。“是的,”他繼續道。“是給你們的,他們說你們需要喝點兒,好像是一種奇怪的美/國酒叫波旁什麽的……”
司令盯着酒瓶看了一會兒,一段緊繃,心髒狂跳,難以忍受的時刻。然後他微笑道。“你知道嗎小子,我很久沒好好喝過了。”
……
費裏西安諾真的不敢相信這計劃居然這麽奏效。他看了看睡着的司令和喪失意識的警衛;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和脖子,脈搏快到讓他感到一陣暈眩。他又等了幾分鐘以确定他們完全失去意識。在這幾分鐘裏他幾乎不敢呼吸,害怕他們随時清醒過來。好在他們沒有,于是費裏西安諾終于相信這個計劃成功了。他有些狼狽地站了起來,而後飛速跑出了門。路德維希離他很近了。
費裏西安諾在沖回牢房的途中一直不停地顧看着周圍。但整個基地空空如也——警衛們早已離開這裏去處理鎮上的情況了。他急切地撞開了沒上鎖的門,然後立刻停住了腳。一道漫長,狹窄而寂靜的走廊在他面前伸展開來,六道門分別通向六間小牢房,一邊三個。只有一點朦胧的燈光,大部分的光源來自月亮。月光灑入很小的牢窗窗口,在灰色的地板上映下窗上栅欄的影子。費裏西安諾謹慎地一步一頓,似乎沉浸在了奇異的幻境之中。他的腳步如雷聲一般回響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盡力咽下那快跳出喉嚨的心髒,想要說話,卻發現只能輕聲呼喚。“路德維希?”沒有回應。他又試了一次,這一次稍稍大聲了點,盡管他的聲音已開始發裂。“路德維希?”
一陣瘋狂的腳步聲在石牆上回蕩,走廊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然後,就在左邊的最後一個牢房,路德維希站在那裏。他的制服依然如新衣一般平整;月光灑在他的臉上,他瞠目結舌地僵在那裏,面部表情早已超出了“驚訝”的範疇。他呆呆地凝視着對面的費裏西安諾,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他将頭偏到一邊,似乎拒絕承認這是真的。
“路德維希……”一句輕緩的,安靜的低語。剎那間,時空凝滞,萬籁俱寂。月亮停轉,懸于天空;地球停轉,滞于腳下。費裏西安諾的呼吸輕柔而恬靜,一切的一切驟然停止,扭曲,而後化作嶄新的樣貌呈現在他面前。因為他在那裏。路德維希……
“不。”
僅僅這一個強烈的否決詞足以再次将費裏西安諾拉回現實,他向前奔跑。當他到達最後一間牢房時,路德維希将手伸出栅欄,與費裏西安諾的手緊緊握住。費裏西安諾劇烈地喘息着,一只手與路德維希緊緊相連,一只手瘋狂的摸索着鑰匙。“路德維希,我們馬上離開這兒,我們……”
“不!不!你在做什麽?你是……你是怎麽來這兒的?”一束月光穿過栅欄,灑在路德維希的臉上,他英俊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知所措,即使當他拉過費裏西安諾的手,穿過栅欄,貼上自己的面頰時,這樣的表情也沒有消褪。熟悉的觸覺讓費裏西安諾不禁叫出聲來,幾近啜泣。他一直在找與這把鎖相合的鑰匙。可為什麽就是找不到,為什麽他的手總是在顫抖……
“有人告訴了我地址,不過這沒什麽,我是……”又一把錯誤的鑰匙。費裏西安諾簡直要惱怒地尖叫了。
“你必須離開這兒!你必須離開!你難道不知道他們會怎麽處置你?難道你不知道……這竟然是……”路德維希的話變成了他聽不懂的德語。但即使如此,即使他臉色蒼白,像被吓壞了,即使他不敢相信地搖着頭,他依舊從費裏西安諾手中拿過鑰匙串并鎮定地拿出一把鑰匙插入鎖中。騰出雙手的費裏西安諾立刻将其伸向在栅欄另一邊的路德維希,以緊握他的手臂,以觸碰他的面頰,以說服自己他确實在那兒。
“到時候會有一群聯系人等着你。我們有一輛車。可以把你送到那裏。警衛們都睡着了,但我們得快點……我們要……” 就是這把鑰匙。鎖開始轉了。
“太傻了……Mein Gott,費裏西安諾,這簡直太傻了……”路德維希的呼吸聲愈加急切而混亂。
很近,太近了。費裏西安諾感到自己的整個身體被急切的渴望緊緊纏繞着。咔嚓一聲,鎖開了。他們都忍不住喘息了一聲。門緩緩轉開時,費裏西安諾不得不短暫地放開在路德維希胳臂上的手。但在門徹底打開後,路德維希立刻狠狠地抓住了費裏西安諾,将他拉入懷中;費裏西安諾也伸手抱住他,在他的懷裏淪陷;他們的唇觸在一起,激烈地親吻着,無可呼吸,無可言語,無可恐懼,一切的一切再次靜止。灰色的監獄消失了,變成了一望無際的田野,在那裏,陽光和花草都是黃澄澄的,天空湛藍明亮,在那裏,下午的時光再也不會流逝,在那裏,一棵孤零零的老橡樹靜靜伫立着。那是另一個地方,那個世界只能容下他們兩個人,而這正是費裏西安諾所守候的,所珍視的;這正是他不惜冒一切風險來到這裏的原因,也是他活下去的原因。路德維希的一切都未改變,無論是身上的味道,皮膚的觸感還是嘴唇的親吻。費裏西安諾的心終于像從前一樣飛向天際。在很久以前的那個幹草堆上入夢的雨夜後,他終于感受到人生再一次完整。所有的碎片紛紛粘合在了一起,他感到自己現在能幸福地在路德維希的懷裏死去。但親吻是短暫的,路德維希分開了嘴唇,他的眼神猶如火焰一般。“我不知道你怎麽來的。但你得走了。” 可他的雙臂依舊如鋼鐵一般緊緊圍繞着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堅定地搖了搖頭,顫抖的雙手帶着決意似的附上路德維希的手臂。“我不會一個人走。”
路德維希順從地閉了一會眼。“那就一起走,現在。”他将手臂從費裏西安諾的腰上放下并拉住了他的手。而後他從一張小桌子上抓起一件夾克,拉着費裏西安諾到了走廊上。
費裏西安諾跟着路德維希走出了狹窄的牢房。在映出栅欄影子的地板上,他們的腳步聲如槍響一般回蕩着,似乎打破了牢門外沉靜而空寂的夜晚。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費裏西安諾分辨不清他混亂的感覺,只知道有着心跳沉重的緊張感與寬慰的安全感——因為路德維希牽着他的手。
“警衛呢?”路德維希簡短地問,銳利的眼神警惕地掃視着空空如也的基地。
“只有兩個,但他們在睡覺。”
“睡覺……”路德維希搖了搖頭。“算了。哪條路?”
費裏西安諾走在前面,帶着路德維希經過了那些建築,卡車和前門的圍網。“這裏,跟我來,羅維諾在等着呢……哦,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轉身給了路德維希一個明亮的微笑。在溫暖靜谧的夜晚下,他們映着月光的臉熠熠生輝。“路德維希,你能見到羅維諾了!”
路德維希的表情難以解讀地愈加溫柔,他執起費裏西安諾的手附下一記深吻。他們跑出了前門,走進了林蔭小道,而後繞到了車所在的角落,羅維諾正等在車裏。
“羅維諾,”費裏西安諾撞開車門跌坐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路德維希随後攀入車裏,他們的手依舊握在一起。“這是路德維希。”
羅維諾快速地審視這這個德/國人,眼裏閃過一絲怒火。然後他回過頭并調亮了車前燈。“別跟我說話,德/國人,聽見了嗎?”羅維諾氣沖沖地用英語說,他的腳猛踩住加速器,輪胎在泥路上號叫了一聲。“一個字都別跟我說。”
一回到安全的車上,費裏西安諾立刻投入了路德維希的懷抱,疲倦,暈眩與不堪重負的感覺紛紛襲來。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成功了,不敢相信自己剛剛所做的一切,一陣歇斯底裏的,痛快的輕松感如洪水般沖向了他的血管。他只想大笑,大哭,大口喘氣;而且路德維希将他抱得那麽緊,一只手輕撫着他的頭發,溫柔地搖晃着他,親吻他的額頭,并耳語着一些輕柔的,聽不懂的詞句。費裏西安諾在他的胸前呼吸着。聞着路德維希夾克的味道,感受到路德維希強壯的手臂緊緊圍繞着他,費裏西安諾過度緊張的大腦與神經很快緩和了下來。這感覺如同他們僅僅分離了一天,像從前一樣。因為一切都回來了:這熟悉的讓人發狂的喜悅,這種感覺,這種一切都變得美好的感覺,已深深刻入了費裏西安諾的記憶裏。
費裏西安諾終于能夠清醒地思考和正常地呼吸,他撫摸着路德維希的胸膛和手臂,笨拙地親吻着他的肩膀。“他們傷害你了嗎?”他輕聲道。
路德維希依舊輕緩地揉弄着費裏西安諾的頭發。“沒有,費裏西安諾,沒有。”
費裏西安諾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我很欣慰。所有人都說美國人對俘虜很好,但我總是擔心,路德維希,我非常擔心,我害怕你被……”
“現在都沒事了,我很好,沒有受傷,而且一切都好。”
費裏西安諾點了點頭,擦了擦眼睛。“你的聯絡人會在我們停車的那個拐角處等你,直接去找他們,然後他們會把你帶到最近的德軍基地。”
“你居然……哦,費裏西安諾。你不該做這個。這太危險了,太魯莽了,這簡直不值得……”
費裏西安諾揚起了頭,直視着路德維希那籠罩着憂慮的藍眼睛。“不,不,路德維希,你值得。現在你要回你的部隊,然後你要為我活下來,我懇求你。然後當戰争結束的時候,你要回來找我,就像你說過的一樣,因為如果你不來,我就要去找你,好不好?”
路德維希略微揚起了嘴角,他的眼神慢慢溫柔下來。“好,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閉上了眼睛,感受到路德維希的聲音撫平了他所有恐懼,讓他的胸腔充滿溫暖。“我只是,我不敢相信我又和你在一起了,我不敢相信你還……”
“我在這兒,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在費裏西安諾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費裏西安諾微笑地聽着那些熟悉的話語,每一次,路德維希都總能明白費裏西安諾心之所想,并說出那句話打消他不安的情緒。“我同你在一起。”
費裏西安諾靠向路德維希的胸膛,感受他的呼吸;聽着汽車引擎平穩的轟隆聲,他不禁望向窗外黑暗的,星塵閃爍的天空。通往北部村莊的又長又窄的路上只有他們這一輛車,費裏西安諾突然想了想他是否應該叫羅維諾繼續往前開,一直開到瑞/士,一想到羅維諾可能的反應,他快要笑出聲來了。費裏西安諾提醒自己回家後要感謝哥哥在開車時一直保持沉默,這對于羅維諾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費裏西安諾的手指在路德維希的臂膊上漫無目的地劃着圈。他不想讓這短暫的車程就此結束。可他們馬上将要到達目的地,而路德維希即将與他再次分離,想到這個,費裏西安諾感到一層陰影蒙上了他與路德維希短暫的美好時光。費裏西安諾當然想繼續前行,想逃到某個只能容下他們二人的地方,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戰争在繼續,費裏西安諾必須回家,而路德維希也必須去一個能保證他安全的地方。但費裏西安諾知道戰争總有一天會結束,當那一天來臨,他們就能在一起。“我聽說你的飛機被擊落了。”
“是的。”
“格裏塔還好嗎?”
費裏西安諾感到路德維希的胸口陡然僵了一下。“不,她不好。”
“哦。”費裏西安諾再一次親吻路德維希的肩膀。“我很抱歉,路德維希。你會得到一架新飛機嗎?你打算怎麽命名她呢?”
路德維希若有所思地哼了一聲,他的手指纏繞着費裏西安諾的頭發。“我想會是……Bella。”
費裏西安諾輕笑着搖頭,笑聲裏沒有一絲不快。“是Bello,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的胸膛再次起伏,他不禁溫和地笑着。“很好,那就叫Bello。”
費裏西安諾再一次盡全力抱緊路德維希;短暫的親密無法使他心滿意足,然而這亦是他所能得到的一切。這幾分鐘是他這幾個月來最美好的時刻。但旅程終究太短,一切都來得太快,夢幻般的一時半霎彈指間匆匆而逝。車停了下來,費裏西安諾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下來。他強迫着挪動自己的手,從衣袋中拿出一張折過的紙遞給路德維希。“往靠近村落的那條路走,你的聯系人在幾英裏外的路彎處等着。具體地址寫在這裏。”路德維希看了看紙頁,将它放進了前面的衣袋,而後又一次凝視着費裏西安諾,他的眼神糾結而痛苦。他再一次執起費裏西安諾的雙手。
“我怎麽能又離你而去?”
“只是離開一會兒,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強迫自己裝出一個燦爛的微笑。“然後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我不會讓你永遠等下去的。我會回來找你。”
費裏西安諾堅定地點頭。“我知道。”
路德維希的手撫上費裏西安諾的面頰,輕輕地擦拭着他的淚水,而後俯下身吻他。 他們已經互相傾訴了一切, 語言在那裏顯得多餘,何況世上沒有哪怕一句話能描述此時此刻。那裏只有那些回憶和絕望,那些近乎痛苦的希冀與堅定的期盼,期盼着有一天,總有一天,他們能共同書寫更多的故事。他們并不在乎那一天有多遠,無論是一周,一月,一年還是一個世紀。費裏西安諾當然能永遠等待下去。他難道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費裏西安諾,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他媽能不能快點!”羅維諾的聲音打破了費裏西安諾迷離的意識。
他們漸漸地,依依不舍地止住了親吻。沒有時間了。路德維希一只手拂過費裏西安諾的面頰,戀戀不舍地開了車門,在離開之前将最後的吻印在了費裏西安諾的額頭上。但費裏西安諾剛剛離開路德維希的懷抱,便感受到一陣難以忍受的空虛撕扯着他的胸口。他立刻跟着路德維希爬出車門,被坑坑窪窪的泥路絆了一個踉跄。
“費裏西安諾!”羅維諾喊叫道。“現在馬上回車裏!”
費裏西安諾沒理他,他将路德維希拉進懷裏,因為路德維希的臂膊環繞他而開懷大笑着。“我忘記說再見了!” 車外的夜晚安靜得有些詭異,天空清明卻深不見底。一團團樹葉在暖風輕拂下沙沙作響,窄窄的鄉村小路在前方拐彎。除了溫和的月光和一點點車前燈的明亮,一切都黑暗無比。
“真是個瘋狂的意/大利人。”路德維希難過地微笑着,親了親費裏西安諾的前額,臉頰和嘴唇。即使被悲傷所淹沒,費裏西安諾也知道他一定會再次見到路德維希,因此,與上次分別不同,希望依然深種于胸中。他也不清楚為什麽,但他感到這次一定只是短暫的分離。路德維希的唇輕柔地摩挲着他,而後終于收了回來,顫抖地嘆息了一聲,遺憾地微笑着。“Bello,ciao.”
費裏西安諾凝視着路德維希的再一次道別,仿佛世上只有兩個人的存在,因為只要他注視着那雙藍眼睛,他們就會在另一個美好的地方。而且現在一切都沒事了,因為聯系人會把路德維希接到德軍基地裏,而費裏西安諾會回家等着,然後很快戰争就會結束,路德維希就會回到他身邊。但現在他得走了。費裏西安諾微笑了最後一次,手溫柔地從路德維希的胸膛上滑下,離開了他的懷抱。
“Auf wiedersehen, sweetheart.”
突然,一聲槍響撕裂了靜止的空氣,粉碎了平和清寂的沉默。那震耳欲聾的槍聲讓費裏西安諾猛然抖了一下,不禁想倒抽一口冷氣。但由于某種原因他呼吸不了。他一個趔趄,感到自己搖搖欲墜,他想知道原因,然後,他也想知道為什麽路德維希緊盯着自己的胸膛,表情混雜着震驚與凜然的恐懼。費裏西安諾好奇地低下了頭,眼睛落向路德維希視線所及的方向。他眨了好幾次眼,感到一陣虛幻迷惘的困惑。他的襯衫已然被染成鮮紅。“路德維希…”
一聲低語。“Nein…”
疼痛很快從胸口蔓延開來,像燃燒的烈火一般吞噬了全身,扼住了他的呼吸。費裏西安諾雙腿發軟,他感到驟然上升的大地正離他愈來愈近。一雙強壯,平穩的手臂接住了他,将他緩緩平放在地上,而後他聽到了路德維希那悲痛欲絕的吼聲。“不…nein, nein…”
費裏西安諾想要說話。他想要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除了那讓他感到胸口被撕碎的鑽心刻骨的疼痛外,他幾乎看不見,聽不見,無法思考……
“費裏西安諾,看着我,睜開眼睛……”路德維希的聲音驚恐而慌亂。而後,羅維諾的尖叫聲響徹了費裏西安諾的頭腦。
“費裏!!!”
“睜開眼睛,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用命令地語氣大吼道。“保持清醒,聽我說!”
費裏西安諾眨了眨眼睛,盡力使它們睜開。他咳嗽了一下,又是一陣鑽心的痛苦。他盡力去完成一個呼吸,然而胸口根本無法起伏。他盡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被深邃的天空和無數明亮的星星所襯托的,路德維希的臉上;盡力凝視着他那驚魂不定而神色凝重的眼睛。但一切都太痛苦了,即使他盡力與之搏鬥,費裏西安諾還是無法阻止地慢慢合上了眼睑。這要輕松得多。他感到路德維希捧着他的臉,一只手撫摸着面頰。
“不,NEIN,費裏西安諾…Gott,bitte…”
又一聲槍響。羅維諾再次尖叫。“誰他媽在亂射?”
路德維希瘋狂地用德語喊叫着,一陣洪亮的,帶着驚訝的聲音回答了他。費裏西安諾感到自己眼睑的一側驟然如爆炸般出現了刺眼的白色燈光。
“O mio Dio… mio Dio…” 羅維諾非常恐慌。這一切都讓人毫無準備。
“你會沒事的……都會沒事的……求你,費裏西安諾,求你睜開眼睛……”
費裏西安諾盡力去遵從,而後又因為做不到而想要盡力去道歉。這一切讓他困惑不已。為什麽大家都開槍了?為什麽這個夜晚在之前那麽暖和,現在卻這麽冷?為什麽疼痛的感覺消退了?
而後他沒有力氣堅持下去了。一切都開始模糊,消褪,但一陣突然的意識擠進了他的思維之中。費裏西安諾曾經以為他會為一個自由的意/大利而付出生命。然而恰恰相反,他馬上将為一個德/國人付出生命。但是不對,這跟那無關…從來都無關。如果費裏西安諾還有力氣,他肯定會大笑。相反地,他只是感覺胸口愈加僵硬,而痛苦漸漸流逝,刺眼的白光慢慢消褪,只有一陣模糊的響聲還在耳邊回蕩。但他依舊能感受到路德維希。路德維希的手臂環繞着他的背,路德維希的手掌輕撫着他的臉。他依舊能從一切感官覺知到他的存在。而且如果費裏西安諾能夠選擇他此刻應在何處,他依舊會在這裏,在路德維希的懷中。他又一次盡力去觸碰那手臂,那聲音,但最終,費裏西安諾只能無助地任由黑暗将他愈拉愈遠。費裏西安諾眼前閃過了最後一幅圖——路德維希握着一朵花,藍眼睛閃爍着,站在被陽光染得有些泛橙的綠草地上微笑。那是在黑暗徹底襲來之前,費裏西安諾腦海裏漂過的最後的思緒。
最終,一切的冒險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