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1)
“費裏!天哪,費裏!……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注:原文意大利語。)
“Schwarz機隊領隊,一架敵機飛到了你的後方,高度在六點鐘方向,結束。”
“聽着,羅維諾,我聽不懂你說的話。你現在得停止恐慌,他還在呼吸。”
“馬上就好。”路德維希将飛機調整成近乎垂直向下的角度,猛然轉向而後開火。那架Mustang沒有任何還手之力,直接在清亮的藍天上爆炸成了一團地獄之火。路德維希飛越過那些掉落的碎片,然後立刻而堅決地沖向下一架敵機。
“你在開車時必須讓他保持溫暖,像現在這樣保持着壓迫他的傷口。別把壓迫物取下,羅維諾,明白了嗎?”
“Schwarz領隊,你飛行波動太大。我完全無法跟住你的機翼…”
“我很抱歉,先生,我不知道…剛-剛才只-只是…只是一個失誤…我發誓,先生,如果我一早知道他是你的…”
路德維希幾乎在對着他的防護面具咆哮。“你得跟上,Schwarz二號。你必須完成你那該死的任務,組織他們前進!”另一架Mustang打着旋兒煙塵滾滾地墜落了。路德維希并沒有獲得多少成就感,他又一次迅速沖向了另一架敵機。
“我不……我們不能跟他們走!Ma è una pazzia! 萬一他們……”(Ma è una pazzia: 這太瘋狂了)
“太多敵機了,Schwarz領隊!中尉,你正徑直飛向——貝什米特,你他媽的在幹什麽?”
“羅維諾,他們會将費裏西安諾送到最近的醫生那裏,然後馬上離開。他們只是士兵,不是黨衛軍。他們不知道你是游擊隊員。”
路德維希停不下來,他被敵機包圍了。敵機的數量完全超出了他的機隊。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他就是沒法停下來。這種熟悉的,讓人寬慰的混亂是他唯一得以幾乎停止回憶,擺脫恐懼的方式,但也只是“幾乎”。路德維希朝他的對講機咆哮着。“我是機隊的指揮,所以你必須聽我的命令,Schwarz二號!與敵機交戰!”
“他們剛剛拿槍射他!我怎麽可能信任他們?我為什麽要信任你?”
轉向,開火,俯沖,上行。搞定一架,繼續下一個。與機隊保持聯系,集中精力,呼吸。“Schwarz領隊呼叫隊員。我們不能退縮,要逼迫他們撤退,這是命令。”
“因為你無可選擇,如果有可能,我願意為他去死,羅維諾,但我也只能做到這麽多,現在快走!”
只有在藍天上飛馳時,路德維希才不會感到魂不守舍;只有當所有敵機都被打倒時,他才能停止回想,這時,一個暴怒的聲音穿過對講機,直沖他的耳鼓膜。“地面控制呼叫Schwarz領隊。你馬上帶着你的機組返回基地,馬上!”
一降落到基地,路德維希立刻離開了飛機,他血脈贲張,氣憤得将飛行帽一把摔在地上,而後立馬沖去質問他那正在爬出機艙的僚機駕駛員。路德維希抓住了他的前襟,使他的腳幾乎離了地,而後一下将他摁在機身上說:“你不許在戰鬥中途問我任何問題,明白嗎?絕對不行!”
僚機駕駛員看起來憤憤不平,但路德維希感到他的眼裏閃耀着火光,而後停止了怒視,将頭撇到一邊。“是的,先生。”
路德維希激烈地甩開了他,而後轉過身,在手下隊員的注視下正步走出飛機場。他直接走向指揮蓬,又一次去解釋他的行為。
當路德維希剛剛回歸時,軍隊并沒問太多的問題。對于這一點,他非常感激。他們接受了他編的逃亡故事,将他送到了下一個基地,并很快讓他回歸了作為飛行員的本職。回到了久違的規律生活,路德維希每一天都過得像以前那般黑白,單調,重複而無趣。然而,有些東西确實改變了。曾經,一切都是那麽簡單。他為責任而飛,為國家而戰。他是德/國空軍冉冉升起的新星。他沒感受過真正的愛,也沒見識過真正的恐懼,更不知道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在晨光升起和夕陽落下時閃閃發光的樣子。而現在,當路德維希飛行時,他總是控制不住地開火以平息自己的焦躁。燥熱與憤怒在他的血管奔流。他只想将自己的思緒強行拉開,可即使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想記起還是想放棄。
@貍貓太子君翻譯部分
但現在,所有關于費裏西安諾的記憶都被玷污了。所有他在陽光下微笑的影像都被他墜落和流血的畫面撕破然後變為一片空白。他臉上的快樂與純真被扭曲的可怖和無言的憤怒所取代。他清亮的笑聲和歌聲被他無望喘息淹沒了。這些時時在路德維希的腦海中打轉,這些循環着、不可避免的事件回放,這無止盡的;痛苦對他的折磨,無法逃離的記憶。那一聲槍響,那纏繞在費裏西安諾的美麗臉龐上的痛苦,他努力戰勝它并堅持睜開眼睛的樣子,是望着路德維希就好像在無聲地求助的樣子。
路德維希什麽也不能做,他只能将絕望的雙手緊貼着費裏西安諾。別無一物似路德維希面前塌陷的世界,正如那徹骨的、令人作惡的恐懼不似他所知曉的任何一物,正吞噬着他的肉體和意志。無所如在德軍巡邏隊面前,他叫喊,他迷惑,他們為他們愚蠢的、不得要領的、毀滅性的錯誤道歉。當羅維諾在他身邊無比恐慌,當路德維希強迫自己抱起費裏西安諾與士兵們一起趕去醫院,當路德維希看着費裏西安諾離開,那超越了他能想象的所有恐懼,超過了他認為可能的所有痛苦,超脫了他曾敢讓自己相信的一切希望。
每次記憶的輪盤再度旋轉,路德維希的心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沒人能幸存于此,他知道沒人能活出來。那麽他為什麽還要拒絕相信?也許是他內心深處明白,要是他相信了,那麽他将什麽也不剩下了。他不能帶着那些活下去。事實上,路德維希只為一件事活——确定費裏西安諾是否還活着。但沒有知道的途徑。這些快要将他扼殺。所以每一天,路德維希做着他唯一能做的事,他飛上天,他做着他的工作,他試着記住,試着遺忘。
路德維希緩慢地走在那條水泥路上,一面是從瞭望塔和巨大的鋼鐵築成的飛機庫,一面是開闊的飛機場。路德維希被分配到的這個新基地在費裏西安諾的村莊的更南邊,臨近奧/地利邊境。德軍在意大利失去了太多土地,在南部失去了太多基地,沒有地方可容納他們了。機場的一個小區域被提供來當做一個臨時的黨衛軍甚至某些時候是蓋世太保的基地。親近這些人不太容易,正是這個主意讓路德維希覺得自己的每一寸肌膚上都爬滿了厭惡。沒有一個飛行員喜歡這個安排。但接着,正如路德維希所意識到的,無論如何這些意見也起不了作用。路德維希曾以為他們很有影響來。現在是明白了,他們都是傀儡。
路德維希用力戴上他的手套,忽視其他飛行員時不時向他投來目光和他們低聲的議論,還有他經過的所有隊員。他習慣了所有給他目光和議論。他是那個聰穎年輕的中尉,他不僅在被美軍擊落後活了下來,還從他們那兒逃了出來。他曾經是那個嚴格的、可靠的、刻板的空軍隊長,将他的小隊置于危險之中,幾乎不可戰勝的境地,但仍然成功地沖出了突圍。他被畏懼,敬重,誤解——但路德維希不能詛咒任何一件事。
路德維希繼續在飛行前做好心理準備,将自己置于正确的位置,渴求白噪聲(用以掩蓋令人心煩的雜音) 和戰鬥的血色狂暴。試着不去想,或者什麽都不想。那張照片還留着他的夾克裏,還有那朵花兒放在他的口袋裏。當他差不多走到一群站在十字路口的飛行員中間時,他幾乎什麽也沒注意到。他們都安安靜靜地站着,看着不遠處的一輛車,幾個穿着灰色制服的黨衛軍圍在那裏。路德維希停下了腳步。“這兒出了什麽事?”他對着聚集起來的飛行員們喊,“你們這些人是沒事幹嗎,要在這兒看秘密警察?”
飛行員們慚愧地看着他,只有一個人——另一個中尉——說話了:“他們抓了個人,一個飛行員。”
路德維希眯起眼睛:“一個飛行員?但為什麽……”當車門打開,一個穿着美空軍服的人從後座上被拖了出來時,路德維希心頭一緊他勉強能走路,兩只胳膊分別被兩名黨衛軍架着。他的外套前面被燒焦了,他的頭發上沾滿了血。他沒有力氣對抗他雙臂上的禁锢。路德維希還記得自己是如何被禮貌地帶進美軍基地的,現在怒氣與厭惡的浪潮幾乎讓他窒息。那中尉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将他從愠怒中拉了出來。
“他們抓的是魔術師。”這一小隊飛行員沉默地用驚訝和充滿敬畏的目光注視着。“看來這次他是沒法兒憑空消失了。”
這位美國飛行員輕輕擡起頭,路德維希震驚地抽了口氣。他身邊的那個人是對的——這就是魔術師。擊落路德維希的那個美國飛行員,那個愉快地與他交談的人,他用一種古怪的、傲慢的禮儀對待他,他将費裏西安諾的照片放進路德維希的口袋裏。中尉阿爾弗雷德?瓊斯。看起來快要死了。路德維希為這句酸溜溜的嘲諷和可怕地交織在一起的命運而搖搖頭。“他什麽時候被擊落的?”路德維希問,“為什麽我們都不知道?”
“顯然是北部的空軍中隊,在邊境的。黨衛軍說他擊落了他們中的七個人。”
路德維希驚訝地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那個人。他沒能聽清。這不可能……“七個?”
中尉點了點頭。“這就是為什麽我們沒聽說這消息,我猜。黨衛軍審問了他。什麽也沒問出來。所以現在蓋世太保要試一試。”
路德維希感到惡心和疑惑:“看在上帝的份兒上,為什麽?他只是個美國飛行員……我們每天都會将他們擊落!”
“你沒聽說嗎?他跟意、大、利游擊隊合作。”中尉搖搖頭,往地上啐了一口,“誰知道這些混蛋是怎麽得到這些信息的。”
路德維希感到他的血液和肌肉都因為震驚而凝固了。他一瞬間回想起費裏西安諾的話——“有人告訴我了這消息,但那都不重要……”——在那次深夜裏瘋狂的逃亡中,那次讓人難以置信的與費裏西安諾的再次相遇時,在路上時那慌亂而可怕的折磨着人的時刻,路德維希勉強有适當的時候詢問費裏西安諾是怎麽找到他的。但現在,路德維希知道了。是瓊斯。一定是他。路德維希握緊拳頭,美軍中尉的畫面在燃燒,流血和破碎。他指甲陷進他的皮肉裏。“這不對。”
“不是由我們來做決定,對吧?”
軍士們将瓊斯從路上拖下了,拖進了一個狹長的灰色的被設計來給黨衛軍使用的建築物裏。當他們經過的時候,路德維希的視線與瓊斯短暫地相遇了,但他想知道那雙絕望的眼睛是否真能看見任何東西。這就是那個告訴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在哪兒的人。這個人就是路德維希為什麽現在還保持自由身,還站在這兒,看着他被抓去審問和拷打的原因。憤怒和悲傷以及徹底的無望都砸在路德維希身上。将他拖垮,讓一切他曾認為他所知的榮耀、使命和忠誠擊化為齑粉。
“走吧。”他身邊的中尉說道,飛行員們開始慢慢散開,他們低下眉頭。“我們有一個任務簡報。”
路德維希不情願地走開了。
又一次飛行,又一個忘記的機會。但今天這裏沒有軍用飛機,也沒有空戰讓他迷失在裏面。憤怒和挫敗無處傾瀉,路德維希盯着他基地裏的房子的深色天花板,無法入眠。有太多負面情緒交結在他的皮囊之下,太多雜糅的想法在他腦海中賽跑。路德維希從未像這樣思考事情,從未有這樣的情緒。自從他見到費裏西安諾之後,立場模糊了,一切都不在正軌上了。連同始終存在的思緒和恐懼,以及費裏西安諾的模樣一起,而他也無時無刻不在想着瓊斯中尉。他驚恐的、無神的眼睛,他殘破的身軀被拖進審訊室。路德維希不願去想,但他知道審訊室裏發生了什麽。他知道蓋世太保并不代表這個國家真正的精神,他也知道他們是以什麽的名義來做這些。阿爾弗雷德?瓊斯是個好人,他不該經歷這些。路德維希在他窄小的床上輾轉反側,腦海中繁雜的事情讓他難受,也試圖告訴他——這裏有成千上萬的好人不該每天經歷戰争中的一切。這就是戰争。路德維希試着替它辯護,但他不能。因為這是他在這境遇下唯一能做的事。既然費裏西安諾能為了他而變得如此勇敢,那麽路德維希也同樣能做一些勇敢而正确的事。他睡意全無。翻身下床,他很清醒又堅決。他做了個決定。
這些建築物不是設計來供蓋世太保使用的。這裏沒有不真實的一排排門鎖。潔白的牆壁後面也沒有密室,這裏只有一條長長的點着燈的走廊。門通向有窗戶的房間, 無關緊要的人員無視了這個高大的穿着灰制服的,穿過空曠的大廳的金發男人。路德維希目不斜視,他挺直肩膀。如果有一件事他是他這些年從軍隊裏學到的,那就是要是你看起來像是該在這個地方的,那麽就沒人會問你什麽。他的脈搏跳得很穩,他的目光堅定不移。他感覺就像是在飛行中途——時刻預備,态度堅決,準備充分。毫無畏懼。
路德維希一個急轉彎拐進了另一個長廊,他的內髒都跳了起來。大廳的另一半燈熄滅着,将盡頭籠罩在黑暗中。這裏空無一人,一片死寂。路德維希深吸了一口氣,接着快步向前走去。他的腦子勉強能意識到他自己在幹什麽。飛行員不允許進入基地的這個部門。他不知道要是自己被逮到該怎麽解釋。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向自己解釋。他究竟是在幹什麽,試圖找到那個美、國飛行員?那為什麽這個一下子變得那麽該死的重要?
路德維希來到了右側的最後一扇門前,唯一一扇門,有文件夾附在一個臨時的小鎖上,小鎖懸在門把手上方。路德維希轉過身,回頭複又看了看大廳,他的眼睛掃過所有陰影,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聲回音。這兒什麽都沒有。他挑了挑眉,奇怪地發現他被軍隊裏欠缺的安保所放走了。是的,雖然還有幾個小時就要到早晨了,但也不該這麽容易就來到一個重要戰俘的房間而不受絲毫阻攔呀。路德維希轉回身在滲進大廳的昏暗燈光下仔細檢查着這扇門。因為這些房間都不是設計來作為牢獄的,所以還沒有合适的鎖。而門闩也太易損,以至于起不了多大作用。
路德維希僅僅握住門把,緩緩推了推,然後用胳膊奮力擊打那把鎖。鎖在門上裂開了,路德維希輕蔑地将它擲在地上後進入了房間。
白色小屋子裏更冷。冰冷的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只有一扇高高的窗戶中投進一束光,顯示出這裏除了一張桌子立在中央,一張鐵床靠在遠處的牆邊,而這裏,還有在讓人不安的寂靜中和慘白的月光裏,躺着的的阿爾弗雷德?瓊斯路德維希趕緊走過去,胸中夾雜着放松與害怕。瓊斯閉着眼睛,他的呼吸很微弱。路德維希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瓊斯中尉。”
瓊斯沒有睜開眼睛。他用低沉破碎的語調回答道:“姓名,阿爾弗雷德?瓊斯。軍銜,中尉。編號,501/7。”他的聲音輕微而嘶啞。
當然……軍中紀律規定的僅能回答的三件事。路德維希在被俘虜的時候,也采用過同樣的策略。美、國士兵們得比他做得更多——得讓自己在數小時的審問中保持清醒。而他們就從沒嘗試過任何像這樣的事。“瓊斯。我需要你告訴我些事。”
瓊斯呼吸急促,握緊拳頭。“姓名,阿爾弗雷德?瓊斯。軍銜,中尉。編號,501/7。”顯然他認為自己還在被審訊。
“不,聽着,我……”
瓊斯提高音量。“姓名,阿爾弗雷德?瓊斯。軍銜……”
“該死,聽我說,我不是審問者。我的名字是貝什米特中尉。”瓊斯沒有回答。“路德維希。”路德維希解釋道,“路德維希?貝什米特。”
瓊斯一下子睜開了眼。他的眼睛裏充滿血絲,蒙上一層傷患的陰影,瘋狂地四下張望,最後目光停留在路德維希的眼睛上。“路德維希……德、國飛行員……費裏西安諾……”
路德維希點點頭,松了口氣。如他所料,瓊斯與費裏西安諾交談過。“是的。”
“你在這兒幹什麽?你逃跑了?怎麽做到的?”瓊斯緩緩地問,他的話含含糊糊。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就是那個告訴費裏西安諾我被關在哪兒的人嗎?因為如果是你,那我就是為你而來。”
瓊斯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沙啞的喘息,也可能是笑聲。“我明白了。原諒我沒為你被釋放而表示慶祝。”看起來組織語言對瓊斯來說更困難了。“我對德國士兵問好的習慣不知怎的,最近被打破了。”他突然開始喘粗氣,攥住他的肩膀,他的臉上糾結着痛苦。他健康狀況很不好,但跟看上去差不多糟糕。看來蓋世太保們還沒有來這兒,要是他們來了,他會比現在這樣更糟。瓊斯的狀态看起來是遲鈍和無力的。路德維希聽說過黨衛軍對戰俘進行逼供時用的藥,他想知道瓊斯能記住多少這次談話的內容。
“我很抱歉。”路德維希誠懇地輕聲說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知道……”
“什麽?”
知道什麽?路德維希現在能做什麽?看見阿爾弗雷德?瓊斯在路德維希自己的軍隊手中承受着藥物的痛苦,他就立即明白了。他不能再把這個人留在這裏了。“我會還我欠你的。”
瓊斯憤怒地用充血的眼睛看着他。“我們……走着瞧吧。”他忍不住咳嗽了起來,臉撇向一邊。路德維希點點頭走出門,走在長廊上的時候經過了一個低等級的黨衛軍。他厲聲向那人喊道:“右邊的最後一扇門。修修那該死的鎖。”
事情一旦決定了,就變得出人意料的容易堅持到底。路德維希平生第一次,做着一件他認為是正确的事,而不是被命令要那樣做。第一次,他無視了職責,打破了規矩。去他的規矩,去他的這一切。他的長官,他的領導者……他欠他們什麽了嗎?他們中有誰比這個美、國飛行員為他做的還多?路德維希還記得費裏西安諾對他說的那些簡單而天真的話,在多日前那個冬天的下午,他們一起去集市的時候——“這就是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的原因嗎?因為這是你的職責?”而路德維希當時非常肯定自己不該向國家詢問原因,當時費裏西安諾輕而易舉地告訴他,這就是他該問的。
路德維希坐在小邊境村的露天咖啡廳裏,等待着給他的指令。這條路是否走向背叛祖國或者救贖自己,他不知道。他花了兩天的時間和無休止的與村民的交談,來追捕一個知道游擊隊的人,然後又花了一天說服他們跟着路德維希去見他們中的一個。路德維希沒帶武器,穿着便裝,在陽光大街上,過往的意、大、利人群中,他只是個路人。看着他們經過,路德維希再次壓制住有關費裏西安諾的回憶的潮水,淹沒他的心智。當一個執行死刑的黨衛軍小隊走向市鎮廣場的時候,他就像這樣坐在那兒,多麽天真地看着。當他明白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他有多麽驚訝和害怕。路德維希是那麽絕望地把他從那兒帶走了,又保護着他不讓他再看到像這樣的場面。當路德維希提到他們的語言課,試圖讓他忘記剛才發生的醜惡事情的時候,他可人的小臉便又洋溢着光彩。路德維希将臉埋進自己的手裏了一會兒,戰勝這熟悉的、絕望的、無可忍受的關于費裏西安諾的疼痛。費裏西安諾,他太天真,太純潔,太美好,對任何事都是太誠實而善良。費裏西安諾不該承受這些。
用手揉搓着他的臉,路德維希擡頭看見了一個魁梧的黑發男人穿過咖啡廳裏的人群,他的目光投射到路德維希身上。路德維希僵住了。他的眼睛冰冷、深邃而堅定。
他的肺葉就像是偷走了他呼吸,然後将它變得冰冷。他無法将他的手從臉上拿下來,無法站起來,無法做任何事,只除了看着那個男人撥開人群徑直走到他面前。這人低頭用他深色的眼睛打量他,帶着充滿敵意和不贊許的表情。還是這幾周裏的第一次,路德維希感到一絲害怕。他立即明白了這人是誰。同樣頭發,同樣的眼睛。費裏西安諾的更大、更老、更嚴厲版。這就是費裏西安諾的祖父。路德維希最後重重咽了口唾沫,迫使自己站起來,感官全都麻木了。當他最終說出話時,他支吾地說道:“瓦爾加斯先生。”
“貝什米特中尉。”
他們相互注視着對方,安靜地。沒有一人讓步或者移開視線。在這死寂中,路德維希意識到——這個人知道他是誰。知道自己對費裏西安諾來說是什麽。這個人知道一切。最終,瓦爾加斯打破了沉默,用英語說道:“你來這兒冒了很大險,德、國人。”
“你也一樣。”
瓦爾加斯沒作出回應。“我得到消息,你知道些消息關于……”
“勞駕,”路德維希打斷了他,不能再等,不能再忍。這比他敢希望的還多。這是他祈禱甚至乞求得到的機會。這是最後的機會——在一無所知和地獄中度過了幾周後——知道一件他唯一真正想知道的事。“費裏西安諾——請你告訴我他還活着。”
瓦爾加斯危險地揚起眉毛:“如果那就是我來這兒的用意,德、國人,如果你就一些對我們至關重要的事情撒謊,而只是為了能夠問……”
“我沒有撒謊。”路德維希勉強注意到或者說在意到,他在打斷他。他從沒比需要知道這件事更需要知道別的事了,現在,如果他還在為什麽而活的話。“我發誓,我有你要的消息。我僅僅想要問一件事,作為回報。我需要……”路德維希顫抖着停頓了一下,手指捋了捋自己頭發,以此讓自己冷靜下來,“請你,先生,我想要知道。”
瓦爾加斯深吸了一口氣,衡量了這要求。“也許我們可以坐下談談,中尉。”
路德維希點了點頭,他迅速坐下,幾乎弄翻椅子。他咬緊牙。瓦爾加斯小心地坐到了他對面,整個過程,他從未将視線從路德維希身上挪開。
“你在鎮上向人打聽了些問題,中尉。那些問題是納粹空軍不該問的。你非常,非常幸運,那些關于這個的消息進了我的耳朵裏,而不是某些懷疑一個德、國軍官正在找一個意、大、利游擊隊員的人。”瓦爾加斯的聲音聽上去很像費裏西安諾,但更低沉,他的眼睛是費裏西安諾的,但顏色略深。而他知道。他知道費裏西安諾是否還活着。但這是一個男人的鬥争,他準備要路德維希為這個信息而争鬥。路德維希從椅子中站了起來,挺直肩膀,揚起下巴。他要向這個意、大、人展示他怎樣争鬥。
“你向一個跟黨衛軍有緊密關聯的德、國軍官暴露了你的姓名、樣貌。我相信我們倆在這兒都處于危險的境地,先生。”路德維希甚至怒視着他。
瓦爾加斯的眼中一閃,而事實上他的嘴角微微上翹。“說得好,德、國人。盡管我對此很懷疑——你費這麽大勁,就只是為了将一個老東西送進黨衛軍的手中。”
“不是別的任何一個老東西。據我對你的了解,瑞曼?瓦爾加斯,你是個可畏的敵人。”路德維希立即明白這是他該說的話。瓦爾加斯看起來非常愉快。
“好吧,德國人。先給我你的消息,然後我們再談。”
路德維希點點頭,身體略微前傾:“有一名美國飛行員在我們的基地。他在接受審問。”
瓦爾加斯皺起眉:“在空軍基地審問?”
“為了弄清情況,我們被強迫與我們更希望與之保持距離的家夥們分享基地。我說我跟黨衛軍有緊密關聯,先生,這毫不誇張。”
瓦爾加斯的表情厭惡地扭曲起來:“我明白了。那麽黨衛軍的審問者已經槍斃美、國飛行員了?”
“這個人不一般。他們相信它知道些關于游擊隊的事。”
瓦爾加斯看來又一次迷惑了:“他怎麽可能……”
路德維希很快打斷了他:“他名叫阿爾弗雷德?瓊斯中尉。”
瓦爾加斯停了下來,安靜地坐着。他不安地動了動,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他似乎是在思考,接着只是搖搖頭,他露出疑惑的表情。“瓊斯中尉……是的,我記得。但是不,我們沒有說什麽……不,這真荒唐,我們只是同他喝酒。他們憑什麽認為他知道?”
“他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你的游擊小隊,這還不夠嗎?”
路德維希能看到瓦爾加斯聽明白了。這人臉色變得蒼白,但接着他又固執地搖搖頭。“但我們的村落不再被德軍占領了。他們沒法在這兒找到我們。”
“先生,現在是黨衛軍和蓋世太保都一心想要鏟除這個國家的游擊隊。就憑有個美軍基地離你們村子很近,就以為他們找不到你們,這種想法只是自欺欺人。”
瓦爾加斯用手拂過自己的前額,看向一邊,然後低下頭,重重呼出一口氣。“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他不會……”
“說出來?先生,是否值得尊敬——在與蓋世太保相處了些日子後,他會對任何一件被問到的事尖叫。現在黨衛軍已關了他幾天了,我相信他還什麽都沒招。但是他在墜機的時候受了很重的傷。一旦蓋世太保跟他接觸……”路德維希頓了一下,“我見過他了。他就快撐不住了。我知道游擊隊怎麽做。我知道你們能夠将盟軍送出這個國家。你們能夠把他送到倫敦,送到醫院裏。“
瓦爾加斯靠在椅背上,專注地凝視着路德維希。路德維希開始感到不适,他們之間的沉默被吵鬧聲和周遭過耳即忘的絮叨填充了。“我知道你想知道關于我孫子的事,德、國人。”瓦爾加斯最後說道,這些話穿過路德維希的神經和靜脈,“但這不是所有你想知道的,對嗎?畢竟,你不知道今天你會碰上我。所以,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為什麽你要走那麽遠的路,把這個美國人移交給我們?”
路德維希回應了瓦爾加斯咄咄逼人的目光。就像是這個意、大、利人要用他的目光将路德維希擊穿。但這沒用。“我堅信我要還債,”路德維希坦誠地說,“我欠這個人。”
“你怎麽會欠了一個美、國飛行員?”這句話一從他口中說出,瓦爾加斯的眼中一閃,他的嘴唇擰結起來。他臉上呈現出了然的神情,“他就是那個告訴費裏西安諾你被關押在哪兒的人。”路德維希只是點了點頭。“是的。那個下午他去酒館,他跟費裏西安諾說話……他一定知道,不知怎的……”
“他将我擊落了,”路德維希解釋道。現在這個故事沒有任何一個部分可被隐瞞了,“瓊斯中尉把我擊落,逮捕了我,然後看見了我身上費裏西安諾的照片。這就是為什麽他知道我們是……“路德維希停住了,他在想如何措辭,“……他知道我和費裏西安諾相互認識。也是為什麽他知道我被關在哪兒。”
“所以他也為發生的事負責。”路德維希能看見瓦爾加斯的眼中升起怒火,“所以為什麽我要……”
“先生,你得明白。他知道你是誰。他知道你的名字。你,羅維諾。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聳聳肩,攤開手,“他知道你們住在哪兒。我不知道你們向他透露了什麽,但是……”
瓦爾加斯閉上雙眼,他的眉頭痛苦地緊皺着:“他不能留在蓋世太保的手裏。”
路德維希幾乎是松了口氣:“他不能。”
瓦爾加斯睜開眼睛,尖銳的目光投向路德維希。他平靜而直接地說道:“我憎恨叛國者。”路德維希因為這句話心中一抽。如果有一件事是他唯一依靠的,唯一一件事讓他為之而生,為之而死,那就是他對國家的忠誠。被當做叛國者比死還糟。然而——
“以前我的世界也是黑白的。“路德維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