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2)
到最微小的一抹笑容爬上他的嘴唇,他不能克制住,”然後我遇到了費裏西安諾。“
瓦爾加斯将雙手放在桌面上。外面世界的喧嚣都漸漸淡出了,日光似乎也黯然下去,瓦爾加斯微微偏着頭,那雙眼睛就像路德維希心中屬于費裏西安諾的空洞。“你愛我的孫子,不是嗎,德、國人?”
路德維希萬分肯定地回答道:“先生。我曾為我的國家而活,而呼吸。現在,我為他。”
瓦爾加斯又盯着他看了幾分鐘才站起來。路德維希跟着站起來,有點驚訝于這樣突然的終止。瓦爾加斯摸向他的外套內側,拿出了一個錢包。“明晚我們在這個坐标碰面,正好是是02:00。帶上那個美、國飛行員。最後但願他什麽也沒招吧。”瓦爾加斯轉身要走。他要走了,離開,但路德維希還沒被告知。離開,但路德維希仍不知道……
“等等,不!”路德維希不假思索地喊道,“先生,請你。”
瓦爾加斯停下腳步,他握緊拳頭,他的肩膀僵硬着。他沒有轉身。“他還活着。”整個世界又飛快地回到了路德維希的大腦裏,就像他的血液流經他的大腦一般。他感到膝蓋軟了下來,要他必須抓住椅背才能支撐站立。“他昏迷了幾天。期間他一直叫你的名字。但他還活着,還好好的,應該完全康複了。”
路德維希的心亮了,膨脹了,他實際上還笑了一下,幾乎不能承受一下子松了勁的感覺。費裏西安諾還活着。生活又一次有了意義,有了目标。現在任何事都會好起來。路德維希的手附上嘴,抑制住哭泣、倒下或者變成可笑的精神病。他只是平靜地呼吸,然後點點頭,他的眼睛堅定地看着地面,以克制住眼淚。“謝謝你。”
“路德維希。”路德維希為這個叫法而驚奇地眨眨眼睛,擡起頭看見瓦爾加斯也正看着他,他表情嚴肅,但他的眼裏不知怎的竟是悲傷,“就算戰争結束了,你必須明白。你和費裏西安諾也不能在一起。”
路德維希垂下手,攥緊手中的信封,然後使盡全身力氣轉過身。他甚至拒絕聽懂瓦爾加斯的話。“明晚,瓦爾加斯先生。”
這次,路德維希帶上了兩件偷來的黨衛軍制服。他又一次查看了黨衛軍大樓的走廊,拐進側廳,走進了之前破門而入的那個房間。他沒有停下,沒有想任何事。這棟大樓又一次在午夜的寂靜中幾乎空無一人。當他到達門邊,路德維希猛擊那把新鎖,再次輕易将它打開了,然後推開門。血腥味粗暴地向他襲來。“瓊斯。”路德維希趕忙走到床邊,然後立刻因惡心的沮喪而畏縮了。
瓊斯不太好——非常不好。慘白的月光透過窗照亮了血跡斑斑的床單,瓊斯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如果沒有淤青的眼眶,以及血滴滴在他的發際線上,形成串珠的話。他袒露的胸膛被新傷覆蓋,在明顯是不久前被刺中的地方,皮膚泛紅,腫起來,淌着血。胸膛因他微弱的、不規律的呼吸而略微起伏。
“瓊斯。”路德維希又悄聲說道,輕柔地,試着讓他的聲音平穩。然而沒有回應,“中尉。阿爾弗雷德。”
“我告訴你了。”瓊斯最後回答道,在他的呼吸下小聲說道,“我不會……告訴你……不知道你想要什麽……”路德維希快速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嘆了口氣。他不夠快。瓊斯最後一定是被蓋世太保審問了。放在他肚子上的一只手缺了兩根手指,用帶血的繃帶包紮起來。路德維希的胃擰了起來。他聽說過蓋世太保們把手指留作紀念品。他以前從沒想過要相信這個。路德維希伸出手,躊躇着觸碰上瓊斯的肩。
“瓊斯……”瓊斯突然捶打他,叫喊着,将他的話打斷了。
“我不知道!”路德維希身子一抖,然後抓住瓊斯的肩膀控制住他,但那又帶來了瓊斯的另一聲叫喊。路德維希立馬抓住了他的手放回原位。當然,在那兒瓊斯的外套被燒穿了……他一定在墜落的時候被灼傷了。皮膚完全被燒爛了,血液流過他的肩膀再流經他的胸膛。路德維希想知道他是怎麽在受了這麽重的傷而沒有适當治療的情況下存活的。
“對不起,但請你,你必須得安靜。你跟我來。”
瓊斯的眼睛睜得老大,血紅的,就像是它們在瘋狂地擲出利箭。很顯然他幾乎不能看見任何東西。“姓名,阿爾弗雷德?瓊斯。軍銜……我是說……名字,阿爾弗雷德……”
路德維希焦急地看看門,生怕瓊斯刺耳的叫聲會被樓下的聽見。“不,噓,阿爾弗雷德,是我。中尉貝什——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的朋友。我是來把你從這兒帶走的。”
瓊斯安靜下來,他的呼吸仍然急促而紊亂。發絲裏的汗水混合着血液彙成紅色的小溪,淌在他的臉上。“路德維希?”他聽起來處于半昏迷狀态。
“對。”路德維希說。他抓住瓊斯的胳膊,将他扶着坐起來,“聽着。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你必須保持安靜。我要給你穿上這件外套。抱歉,這會有點兒疼。”路德維希将黨衛軍制服披在瓊斯肩上,瓊斯退縮了一下,發出顫抖的“嘶”的一聲。路德維希沒有停下,只是扶着瓊斯站起來,并執拗地将他向門邊拉。瓊斯立刻在他懷裏摔落下來。“我很抱歉。”路德維希又一次說道,迫使瓊斯站立,“一旦我們走出基地,我就扛着你。但是你必須強迫你自己走出這棟樓。”瓊斯點點頭,路德維希能看到他在不知所措。但他們沒有時間解釋,沒有時間讨論這個。他們必須出去。路德維希知道要是他們被發現了,黨衛軍制服也不管用,而且他對他正在做的事沒有任何計劃。站在通向走廊的門裏,路德維希做了個深呼吸,感覺自己進入了堅決的、可以承受的空間中,就像是在數小時的空中作戰。“你信教嗎,瓊斯?”路德維希随口問道。
“我不太了解那些。”瓊斯含含糊糊地回答。路德維希點點頭。
“呃,我繼續走,然後為我們倆祈禱。別停。”
路德維希沒有理由相信他們不會被逮到。但他能做的就是相信機遇,松開他對瓊斯的控制,半扛半拖地帶着瓊斯溜出黨衛軍大樓。他們在穿過走廊的時候沒遇到任何人。路德維希踢開鎖上的後門,堅持将瓊斯拉出大樓,穿過黑暗的、寂靜的、沉睡中的基地的陰影,經過空的卡車,和無人問津的栅欄。瓊斯的呼吸很沉重,他靠着路德維希,時不時地發出痛苦的噓聲或喘息。路德維希盡最大努力把瓊斯舉起來。他避開正門,而是帶着瓊斯去向基地的東邊,抄近路走過另一個沒有武力守衛的栅欄,走到了開闊的鄉間的路上。
一走出基地,路德維希就把瓊斯背起來,注意不壓住他的被燒傷的地方,然後立即動身去沿着這條長長的路走。“幹得好,瓊斯。”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擦去他眉毛上的汗水,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他的皮膚下沸騰,釘刺着他的脊柱。
“德軍基地……可怕的地方……怪不得我們要贏這場戰争。”
路德維希不确定自己是否正确理解了他的話,雖然他聽到他說話便放下心來。“我也可以這麽說你們的基地,你知道。”路德維希路德維希沒有費心對他們順利逃出來而感到驚奇。此時此刻,他到了必須接受一切到來的事情的地步,沒必要去恐懼,沒必要去擔心,因為他唯一能掌控的事就是,他能跟這個背在背上的男人走多遠的路,也許還有兩個小時的行程,這取決于路德維希走路的速度有多快。瓊斯的頭靠在路德維希的肩上,他的手臂被扣在路德維希的手中。路德維希盡量不在瓊斯缺了指頭的傷口上施加太大壓力。“快到了,瓊斯。我會把你送到意、大、利游擊隊的手裏。他們會帶你離開這兒。你就可以回家了。”
“家。”瓊斯小聲說道,“亞瑟……”他輕聲嘆氣,聽起來就像是他在漂流。路德維希知道他必須在這個美、國人得到醫務治療的之前讓他保持清醒。如果他錯過了機會,他就很可能再也喚不醒了。
“誰是亞瑟?”
“亞瑟是一切。”
路德維希揚起一邊眉毛。噢,誰能想到。他畢竟跟這個美、國人是有相同點的。“告訴我關于亞瑟的事。”
“他不會打棒球。他喜歡發牢騷。他總喝很多酒。但他是完美的……但他毫不自知……”瓊斯又開始飄向遠方,他的話變得更慢更輕柔。
“還有呢?”路德維希激發他,“瓊斯?亞瑟長什麽樣?”
瓊斯虛弱地咳嗽着。他在發抖,他的皮膚燙得讓人碰不得。“他的眼睛是綠色的。像……像一些綠色的東西。”
“像新生的草坪。”路德維希補充道,“或者冬天裏開闊的原野。或者橡葉。”
“或者像藍寶石。”
“藍寶石是藍色的。”
“噢。” “不過,祖母綠是綠色的。像祖母綠一樣翠綠。”
“對。”瓊斯虛弱地說,他又漸漸沒了聲,“祖母綠的眼睛和濃密的眉毛。”
路德維希沉默着搖了搖他:“還有呢?”
瓊斯又嘆了口氣:“還有,我愛他。”
“那麽就保持清醒,瓊斯,然後很快你就能見到他了。”他們四周的黑夜很溫暖,天氣很快就要升溫,要到夏天了。頭頂的月亮将柔和的月光灑在附近荒廢的路旁邊的樹上,路德維希感到出奇的鎮靜,平靜地走在意、大、利恬靜的鄉間小路上,背着個敵人。
“路德維希。”
“什麽?”
“你是個好人。”
“你也一樣,阿爾弗雷德。”沉默,“阿爾弗雷德,別睡過去。告訴我……”路德維希一瞬間有一種失落感。一個人要怎樣跟一個美、國人聊天?“告訴我一些你喜歡的東西。”
“我喜歡亞瑟。”
“是的,我知道了。有別的嗎?”
“我喜歡青蛙。”
路德維希停頓了一秒。怎麽搞的……“青蛙。真的嗎?”瓊斯或許多半有些神經錯亂。
“對啊。”
“唔。”很好,青蛙,路德維希可以談論青蛙,如果他該死地必須那麽做的話。“你知道在非洲有一種青蛙能長到三十厘米長、重四公斤嗎?
“他媽的怎麽這麽大?”
路德維希哼了一聲。美國人知道的是過時的度量衡。“十四英寸,九磅。”又是一陣沉默,路德維希擔心瓊斯陷入昏迷,“阿爾弗雷德?”
“那真他媽是只大青蛙。”
路德維希幾乎笑出來:“你知道嗎,有一種小青蛙,我相信在南、美,它的皮膚上有足夠殺死兩千人的毒液,你能想象嗎……”路德維希突然停下來。哦上帝,他開始像費裏西安諾那樣說話了。
“唔。嘿,用不着炸彈,我們可以把我們的B-17s裝滿那些青蛙,然後投到柏林。”瓊斯發出一聲輕哼。“s*hit,對不起。”
好吧,是時候換個話題了。還能跟美、國人說什麽呢……運動,也許。“那麽,亞瑟不打棒球。你是棒球迷嗎?”
“比喜歡板球更喜歡。你打過板球嗎?”
“沒有。我更喜歡足球。”
“足球,唔。足球就是沒有球棒的棒球。”
這次路德維希實際上笑了出來,他感到分外驚訝。“不管怎樣,我不這麽認為。”
路德維希繼續試着讓瓊斯保持清醒。又有短暫的沉默,但怕他睡着,路德維希捅了捅他。自從離開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沒怎麽說話。瓊斯顯然在遭受巨大的疼痛、高燒,但路德維希感慨于他的鎮定和在這種情況下協調性。他發現自己有點兒想知道在另外的、更友善的環境中,他們倆能不能成為朋友。數小時平安地過去了,當他們快要到目的地的時候,路德維希不停地問道
“瓊斯。”沉默。“阿爾弗雷德。”
“啊?”
“你跟費裏西安諾說過話。”
“是啊。”
滿天繁星把夜照亮了,這條鄉間小徑在寧靜的淩晨時分分外安詳——就像跟費裏西安諾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夜晚。但現在路德維希知道費裏西安諾還活着。不管在路德維希身上發生什麽事,他自己都可以承受了,因為費裏西安諾還好好的。“那……那你說了什麽?跟費裏西安諾?”
阿爾弗雷德短促地笑了一聲,虛弱地,籲出一口氣:“非常快樂,非常友好。他給了我一只蘋果。”阿爾弗雷德的意識又一次滑向遠方,路德維希能聽出來。“有趣的男孩,真的。簡直就是個小孩子。他跟我同齡。我很驚訝……”
“他看起來是那樣,第一次接觸他時。但他比你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他很誠實、單純。但不同于愚蠢。他不會陷入那些愚蠢的觀念,陷入這個仇恨控制下的世界政治環境……“路德維希停了下來,試圖找到一種方式描述費裏西安諾那些唯美的人生觀。他想到後突然笑了起來。一束無法阻擋的光線突然刺破黑暗。“阿爾弗雷德,如果我們只是一起踢足球,而不是相互厮殺,這樣不是很好嗎?”
“是啊。”阿爾弗雷德虛弱地贊同道,“或者棒球。只要……”
“只要不是板球。”路德維希幫他說完。
一小片燈光打在他們不遠處,路德維希加快了步伐,汗水從他的額間淌下,他的背部和雙腿開始感覺出背了一個成年男子幾個小時後的效應。燈光來源于一個深色的卡車,當路德維希靠近,他能認出站在那兒的人。“我們快到了,阿爾弗雷德。”他堅定地說,“快到了。”
當他們靠近,羅維諾憤怒地瞪了路德維希一眼,但接着微微點了點頭,幫着路德維希把阿爾弗雷德從他背上卸下來。把這個半清醒的美、國人弄上卡車後座,而瓦爾加斯先生站在路德維希面前,帶着驚訝和感慨的表情:“謝謝你,中尉。今晚你做了件好事。“
路德維希點點頭,氣喘籲籲,在他四周的整個瘋狂的黑夜終于歸于平靜,或者可能的其他結果。但他只想到一件要問的事:“費裏西安諾。告訴我,請你。費裏西安諾怎麽樣了?“
他一說出這些話,瓦爾加斯剛要開口回答,沉重的、汽車引擎隆隆的轟鳴聲從他們身後的路上傳來。瓦爾加斯的臉在卡車前燈中霎時變白了,突然間,脈搏就像子彈一樣在路德維希的血管裏猛烈跳動。“快走!”他喊道,逐漸後退,同時瓦爾加斯的眼睛飛快地看向他和不遠處的正在靠近的車燈。“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走!”
瓦爾加斯又多看了路德維希一秒,他眯起眼睛,幾乎是在辨別他,他的下巴揚起——以一種奇怪的、滿意的姿勢。但接着羅維諾的聲音從卡車裏響起:“Nonno!(意大利語:祖父)”瓦爾加斯從他一瞬間的沉思中驚醒。他跑向駕駛座,一邊開動一邊喊道:
“費裏西安諾很好,德、國人。你最好為了他活下去。要不然我就殺了你。”
路德維希沒時間仔細思考這句奇怪的話,而只是看着卡車沿着路駛去,身後閃亮的、黑色的汽車漸漸靠近。它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他身邊,灰制服的軍士們立即從後座上跳下車,手中拿着手铐,那東西刺激着他——他幹了什麽?路德維希背叛了自己的國家。他感到周身的世界變慢了,陰雲密布,看着黨衛軍們以極緩慢的速度悄悄走近他,看着他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動作而顫抖。沒有恐懼,因為恐懼在很早之前就給更痛苦的情感讓路了。沒有憤怒,因為他被控制住的怒火已經燃盡了。只有接受,因為此刻他無能為力,他無法掌控。冰冷的金屬環住他的手腕,路德維希聽到他的氣息在他耳朵裏湧動,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他眼前扇動。他的頭向後仰,注視着頭頂漆黑的天空中,明淨的、永恒的星星。他只想做他的任務。只想為他的國家而戰。怎麽成了這樣?他怎樣不讓自己後悔?
“路德維希?貝什米特中尉。你以叛國罪而被逮捕。”
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