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
在痛苦和迷惑的陰霾中,春天過去了。潔白的床單,冰冷的手,微涼的衣服被滾燙的肌膚捂熱了。羅維諾、祖父、他不認識的陌生人面對他暗淡的、陰郁的、渙散的目光,嘗起來有金屬味道的水,他吃不下的食物。有人在祈禱,有人在哭泣。潔淨的、暖融融的花園裏的花香和草藥的氣味。還有夢境。關于路德維希的夢,關于橡樹和壁爐,關于費裏西安諾不确定是否真實的冬日午後。但眼下,他不能确定一切是否真實。
當費裏西安諾醒來,夏天已經開始了。随着德軍從村莊的撤離,祖父和羅維諾又在田地裏勞作起來。費裏西安諾在這些天裏就坐在花園裏,有時閱讀,有時回想。安東尼奧不時加入他。費裏西安諾很感謝他的陪伴,但安東尼奧常常咳嗽,弄得談話很難繼續。時常地,他們只是盯着安靜的天空看幾個小時,但安東尼奧常常看起來很痛苦。非常少有地,如果病痛不那麽難耐,羅維諾會幫助費裏西安諾走到橡樹前。但當費裏西安諾提起路德維希,羅維諾只是看向別處。
費裏西安諾不記得醫院。不記得子彈從自己的身體裏被挖出來。不記得在有一絲清醒的情況下被帶回家。費裏西安諾能記得的是看見路德維希的臉,感受到他的懷抱,當那銳痛鑿穿費裏西安諾的身體時,聽到他的聲音。他所知道的就是路德維希離開了。日日夜夜,他企圖做的,就是抑制住他的苦痛,忽略掉他的害怕。直到秋天,祖父瑞曼讓費裏西安諾坐在廚房裏,試着跟他解釋。
“費裏西安諾。我想要你聽我說,我希望你能堅強些,好嗎?”
費裏西安諾的視線從瑞曼悲傷、關切的眼中漂移向遠方。他聽到秒針走動的“嘀嗒”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就像隆隆雷聲,看着窗外的秋葉從容地飄進院子。“我不認為我想聽,祖父。”
當瑞曼伸出手,将他的手放到溫潤的木桌對面,費裏西安諾沒有再執拗。“請你,費裏。我等了很久才告訴你這些。你也等了很久要聽這些。”費裏西安諾沒有回話,但他也沒将他的目光從屋外舞蹈着的落葉上拽回來。“費裏西安諾……你還記得阿爾弗雷德嗎?你的美、國朋友,那個飛行員?”
“記得。”費裏西安諾忽略掉他胸腔中的疼痛,不規律的脈搏的重擊。他不想感受。費裏西安諾對這種感覺感到惡心和厭煩。
“你知道羅維諾和我是怎樣把他救出來的,對嗎?”
“路……路德……”費裏西安諾狠狠閉上眼睛。他說不出他的名字,如果他說出那個名字,這就是真實的了,這會讓人痛不欲生,“他告訴了你們。”
“對。”瑞曼輕聲說,“我就覺得你也許知道。”
他當然知道。雖然瑞曼和羅維諾一直保持沉默,但費裏西安諾不難把那些碎片串聯起來。是的,他什麽也不知道。但從他被告知的東西中,從他偷聽到的事情中,從他自己做的決定中,他已經知道足夠多了。阿爾弗雷德是怎樣被擊落又被抓起來的。路德維希是怎樣告訴瑞曼阿爾弗雷德的所在地,然後計劃一場逃亡。瑞曼和羅維諾是怎麽帶回那個美、國飛行員然後将他送到美軍基地的。祖父和羅維諾又是怎樣對他守口如瓶的。
瑞曼溫柔地說着,就像是害怕打破這寧靜,或者別的任何事。“費裏。那夜路德維希将阿爾弗雷德交給了我們……當他把阿爾弗雷德交給我們的時候……”瑞曼深吸了一口氣,最終說出了下文,“費裏,路德維希所做得非常紳士,非常勇敢。但這仍觸犯了軍規。那個晚上,路德維希被蓋世太保逮捕了。”
這些話像子彈一般,猛然擊中了費裏西安諾的心。他不能再控制住那些這幾個月來,他一度壓抑的感受、恐懼、懷疑。又一次他不能呼吸,他渾身發涼,整間屋子就像窗外的落葉一般在旋轉,費裏西安諾所能想到的就是……
“蓋世太保……蓋世太保已經讓安東尼奧……噢天……”
瑞曼打斷了他,大聲而堅決:“不,費裏,聽我說。他們沒有對他那樣做。”
費裏西安諾忍住他的淚水,乞求地向瑞曼眨了眨眼睛。他咬緊牙關,搖搖頭。別說了……別說了……“不。”
瑞曼捏緊費裏西安諾的手:“他們也沒殺他。路德維希在德、國很有名,德軍不會在這個至關重要的時候,處死最有名的飛行員中的一個——那樣會大減士氣。”
費裏西安諾必須停下來而去呼吸。他把手放在曾被子彈穿透的皮膚上。這寒冷的恐慌使人精疲力竭,舊痛在他的胸腔裏生長,加重。“那又怎樣?”他躊躇着問道。他不想知道,但他需要知道,費裏西安諾能想到的就是他會又一次心碎而無法補救。“路德——路德維希怎麽樣了?”
瑞曼大大地出了口氣。“我們所知道的就是他被送去了俄、國前線。他很可能被送去了一個懲罰性的部隊。”
費裏西安諾沒聽明白:“一個什麽?”
“那就像是一個軍事監獄。作戰部隊由罪犯和叛國者組成。他們接到的任務被認為是給正規軍的最危險的任務,以及……”瑞曼停了下來,嘆了口氣。費裏西安諾等着他繼續說下去。“沒人能活得長。”
房間變暗了——一片陰雲一定飄到了太陽前。費裏西安諾安安靜靜地坐着,想知道為什麽他沒有尖叫,他想知道為什麽沒跌到地上。怪異地,他只感到麻木。“哦。”費裏西安諾再次望向窗外,等待着天空再次亮起來,“為什麽你之前不告訴我?”
“你之前病了,費裏。我擔心你活不了。我很抱歉。”
費裏西安諾點點頭。“但你不知道。你不确切地知道他死了。”
“我不知道。但……噢費裏,我很抱歉,但……但你最好還是忘了他吧。”
費裏西安諾被這些話震驚了。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正确理解了這些話的意思。他恢複了神智,不相信地看着瑞曼:“忘了他?”
瑞曼看起來幾乎是愧疚的。“我不能忍受看到你一直這樣下去。你以前愛笑愛唱歌。”瑞曼狠狠眨了幾下眼睛,看着桌子,“你以前總是微笑。”他甩了甩頭,像是要清理思緒,專注地看着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不會回來了,費裏西安諾。忘了他是……”瑞曼聳聳肩,“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費裏西安諾不能相信。事實上他笑了起來。忘掉路德維希——他沒聽說過比這更不切實際的建議了。他看着瑞曼的眼睛。“要是我叫你忘了祖母,你會怎樣。你能做到嗎?”
瑞曼痛苦地閉上了雙眼:“費裏……”
費裏西安諾眨眨眼睛,然後感到他的視線又一次移開了。真是這樣嗎?這就是最後他能聽到的,關于那個對費裏西安諾最重要的人的事嗎?太過平靜了。太安靜了。本該有一場地震,天本該塌下來。為什麽他仍然沒有尖叫?為什麽沒有到世界末日?“所以我不會知道。”費裏西安諾勉強能辨認出他說出的話,“不知道他是否會很快死去。他是否痛苦,他是否孤獨。我不會知道是否有子彈,或者寒冷,或者……”
“停下,費裏西安諾!”瑞曼威嚴的話語在費裏西安諾的腦海中是一種令人震驚的入侵,“你不能那樣想,你不能,它會讓你發瘋!”
費裏西安諾短促地,快速地呼了一口氣。他必須趕走路德維希墜機的可怕景象,在俄、國的雪地裏。他又試了一次,絕望地,不去想,不去感受。“我不想再聽了,祖父。”費裏西安諾意識到自己的手仍然在瑞曼手裏,他将它抽了回來,“我只想離開。”
又是一年冬天。自從費裏西安諾在鄉間小路上遇到一個德、國軍官,然後世界就變了之後,已經一年了;自從費裏西安諾找到他生命中唯一真正重要的事以來,已經一年了。費裏西安諾勉強注意到了四季的變遷,而轉眼又到了春天。勉強意識到戰争還在繼續,正在其他國家繼續,在其他村莊。當德、國投降的消息傳來時,不久又傳來日、本投降的消息時,勉強關心一下。日子很快過去,空虛的;幾個月延伸開來,沉悶的。費裏西安諾甚至沒注意到戰争什麽時候就結束了。
1947年8月
費裏西安諾習慣了某種麻痹。日複一日,這是他渡過難關的唯一途徑。這些日子裏,他不會經常刻意地想起路德維希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就像一片揮之不去的陰影,一個時常出現的幻影,時常跟着費裏西安諾,在他身邊或在他腦海裏。自從費裏西安諾上次見到路德維希以來,幾乎有四年了。游擊隊解散了,成長為一個祖父瑞曼再也不想幹涉的政治運動。現在瑞曼在地裏勞作。費裏西安諾幫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他有時還是會呼吸急促,胸口上的傷讓他不大可能長時間勞作。羅維諾和安東尼奧搬走了,搬到了離醫生比較近的鎮上。一切都在改變,一切又一成不變。費裏西安諾不知道他是否還有希望,或者他還在等待什麽。他所知道的是,有那麽一部分他——一部分微小的、固執的、頑強的他——拒絕忘掉路德維希。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緩慢而麻木地過去。大多數日子都很好。幾個月在奇怪的假裝的正常下度過。但有時,舊痛又會壓垮他。這可以說是最細小的事情——迷疊香的氣味,一朵紅花從樹上掉下來,一首老歌令人熟悉的旋律。在這時,費裏西安諾就會想起路德維希的發自內心的笑,他嘴唇的觸感;他外套的氣味兒,還有他眼中的憂傷。他幾乎能聽見路德維希的聲音,幾乎就感受到了他手中的路德維希的大手。費裏西安諾萬分需要他,他會倒下,或者喊叫,或者砸東西,任何事,他靠在牆上。他感受到太多,就像他以前一樣,痛苦抓扯着他的胸膛,他幾乎覺得他想死了。
像在這樣的日子裏,費裏西安諾能做的就是走到橡樹前。他看着天空變暗,感到風轉涼了。他會讓自己回憶。他竭盡全力回想起路德維希對他說的的每一個字。他輕聲唱着“Bella Ciao”和“Auf Wiedersehen,Sweetheart”。他采撷着花朵,記起路德維希那雙大手拿着朵紅色的雛菊,路德維希的聲音告訴他這是他幸運符。他想知道路德維希是不是還留着那朵花兒,或者路德維希在呼出最後一口氣時,是不是還捏着那朵花。他跑過草地,想起摔倒、大笑是怎樣的感覺,在他見過的最湛藍的眼睛旁邊,在他見過最友好的笑容旁邊。
像在這樣的日子裏,費裏西安諾仰望山丘,想起與路德維希漫步,坐在教堂的廢墟上。記得俯看白雲覆蓋的景色,以及下面袖珍的城鎮,想起腐蝕的樹葉,照相。他不再需要路德維希的照片了。當然他把它保存在心髒附近,每一天。但他根本不用為了看他的臉而去看那張照片,那影像已經長久地在他心裏和記憶裏打上烙印。但有時,仰望那座他再也爬不動的山丘,費裏西安諾就會從他口袋裏拿出那張小小的照片。他會将手指附在路德維希的臉上,覆蓋在背面的字上。Auf wiedersehen,sweetheart.他追溯着記憶。
像在這樣的日子裏,費裏西安諾讓自己的目光在遠處的老谷倉前漫游,記起他一生中最令人窒息的一夜。在谷倉裏的壁爐邊,路德維希的困惑,看到費裏西安諾脫下他的衣服時,他無法言喻的驚訝。路德維希溫柔的手,他滾燙的皮膚;他變暗的目光和急促的呼吸。路德維希的心跳在費裏西安諾的耳朵旁,他粗壯的安全的雙臂環繞着費裏西安諾,就好像它們永遠不會讓他離去。
今天就是那些日子中的一天。在正午,萬裏無雲的天空裏,太陽變成灼熱的橘黃色,此時費裏西安諾正坐在老地點,靠着樹,他背後的樹皮在這些年裏幾乎被磨光滑了。他心不在焉地在手指間來回撚動着一片樹葉,自己哼哼着,感覺到這個地方喚起的平和,慢慢降臨在他身上。這時他心在別處了,這是他回憶的中心,他靈魂的栖身之所,他心的避風港。
日子還在繼續,緩慢,平靜,簡單,直到天漸漸變暗。迅速刮起的陣風襲卷附近樹上脆弱的樹葉,讓它們在費裏西安諾眼前打着螺旋飛走。幾乎是同時的,頭發在他脖子後豎起來。一種奇怪的,警覺的刺痛侵襲他的雙肩。費裏西安諾只花了幾分鐘就意識到,有人正盯着他。恐懼穿過他的大腦,向下流經他的脊柱,他立馬跳了起來。
一個男人緩緩靠近他,優雅又充滿決心。費裏西安諾抵着身後的樹,他的脈搏在他皮膚下恐懼地跳動。他從沒在這兒遇到過陌生人。最近沒有人會跑到這麽遠的田野裏來,在戰争之前都沒有。那這個邁着堅定步伐走向他的男人是誰?當這個男人走近,費裏西安諾抽了口氣,他注意到他相當漂亮。他看起來像有二十幾歲光景,穿着一身熨燙平整的西裝,戴着副細金絲邊眼睛。他深棕色的頭發落在他極好的面容前,他表情嚴肅但友善。費裏西安諾等待着,一臉狐疑。這個人看起來不太像村子裏的人。不過,奇怪地,費裏西安諾不再感到害怕了,向前走了一步。男人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說道:“費裏西安諾?瓦爾加斯?”
費裏西安諾感到自己張大嘴,睜大眼。驚訝而迷惑:“但誰……什麽……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略微低下頭:“請原諒?”他說着英語,用一種熟悉的口音,“我不會意、大、利語。我聽說你會英語?”
“噢。”費裏西安諾換成英語,“我會說。對不起,我剛才想知道你是……”
“我叫羅德裏赫?埃德斯坦。我為一個不能親自來這兒的人而來。”
然後費裏西安諾聽不見了。他腦中一片空白。他感他的手不受控制地覆在自己臉上,感到自己靠着樹滑下來。他的胸腔窒息了,關閉了,一種熟悉的、可怕的、煎熬的恐慌淌過他的靜脈。他甩甩頭,但他不能看不能想,當他試着呼吸,他僅能發出一陣粗聲喘氣。他不想聽這些……他不想知道……羅德裏赫在陰影的盡頭顯現,他不尋常的紫羅蘭色眼睛因關切而睜大了。他的聲音很遙遠。
“費裏西安諾,請你。聽我說。是路德維希?貝什米特讓我來的。我是來把你帶去他身邊,如果你願意去的話。”
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突然明白了。空氣像洪水般進入他的肺部,午後的光亮一下子回來了,每一樣東西都有一種明亮,幹淨,美麗的感覺。當然!他不知道這是怎樣、為什麽、什麽時候發生的。但他不再傷心,或者驚訝;取而代之的,他感到自己被快樂壓倒了。整個世界都消失無影了,接着突然回來了,打着轉,煥然一新。費裏西安諾快樂地笑起來,響亮又清澈又燦爛。“噢,天啊。我甚至沒意識到我已經死了!”
羅德裏赫沉默着眨了會兒眼睛,他疑惑地皺着眉:“抱歉?死了?”
費裏西安諾又笑起來:“啊,對,當然。而你是位天使。你一定是,因為你太漂亮了,而且你要帶我去路德維希那兒,那一定說明我死了。你也是位德、國的天使,因為當你說話的時候就像路德維希,幾乎跟他一樣深沉、腼腆和友善。無論如何,我是怎麽死的?哦,不過那不重要,任何都不重要,我現在可以去他那兒了嗎?你能把我帶到他那兒嗎?請你?”
羅德裏赫看起來完全不知所措了,接着突然笑起來,搖搖頭:“他的确說過你是個很堅強的人。不,費裏西安諾,我不是天使。你沒有死。路德維希也沒有。”
“我沒死?”費裏西安諾停下來,思忖這個出人意料的情況的改變。所有東西都放慢了,在他身邊旋轉。一陣陣的風,正落下去的太陽。如果他死了,這才合乎情理。那樣,他才能接受。這消息來得太猛了點兒。“那麽他……那麽路德維希……”
“還活着。在德、國。”羅德裏赫又一次笑了,溫柔地,“除了你什麽也不想。”
費裏西安諾的身體變涼了,僵硬了。他不能弄明白,不能很好地領會其中的意思。這真是太驚人了,太奇怪和突然了,要是他開始去相信,他必定會失去控制。他只是深呼吸,一只手放在胸口上來穩住那勢不可擋的情感的波濤。路德維希……“不。”費裏西安諾又搖搖頭,“我在做夢。或者在幻想,或者……你确定我沒死嗎?”
羅德裏赫點點頭:“非常确定。”
費裏西安諾凍僵的身體似乎融化了。汗珠在他額上破碎了,他的脈搏在血管裏燒灼。“只是,我……我等了很久,每個人都說路德維希已經……已經死了,或者失蹤了,所以我應該忘了他,所以我原本認為我沒見到他,我相信我沒見到他,我很肯定當我死了的時候我才能遇見他,但……但如果他還活着,那麽……你不明白,這太難以接受,太久了,我不知道……”
“呼吸,費裏西安諾。”
到羅德裏赫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費裏西安諾才意識到他在發抖,喘不過氣來。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斜靠下來,深吸了幾口氣。疑惑依然充滿他的腦海。這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有什麽出錯了……“路德維希為什麽不親自來?”
羅德裏赫暫停了一下,然後只是說:“他試過了。”
費裏西安諾的眼睛被刺痛了,他的喉嚨被無法抵抗的他這些年來壓抑的感情哽住了。“那你,怎麽……是誰……”
羅德裏赫的聲線保持平靜,平穩:“我是路德維希的兄弟的朋友。基爾伯特的朋友。”
費裏西安諾的大腦在打轉,仍然拒絕讓自己接受這件事。羅德裏赫知道他的名字,知道路德維希和基爾伯特,但仍舊……“可我怎麽知道……”
羅德裏赫在費裏西安諾問出來之前回答了他的問題:“他有你的相片。這些年來他一直保留着那張相片。你在笑,穿着他的夾克。有兩個字寫在背後——Bella ciao.”
淚水溢了出來。幾分鐘之前,這還是又一個在橡樹下的秋日午後。現在感覺就像是費裏西安諾的生活停止了一小會兒,接着又重新開始了。路德維希。路德維希還活着,在世界的某個地方存在。費裏西安諾将去與他重逢。費裏西安諾想大笑,想大叫,想懷着感激倒在地上。但最終他只是擡起頭,站直身子,然後點點頭,擦幹眼淚。“我們能出發了嗎?”
羅德裏赫友善地一笑,以作回答:“我肯定你的祖父會想要跟你道別。”
“一年夏天,在捷、克、斯、洛、伐、克的時候,可能是基爾伯特最糗的一次了。”安東尼奧在沙發上前傾身子,用英語說道,他的綠眼睛閃爍着光芒,他的臉龐充滿生機和笑容,“我告訴你,我說我見過的基爾伯特最糗的一次,就是說相當糗。”
羅德裏赫擡眼看看天花板:“噢,我相信你。但我覺得我肯定有一些故事可以跟你的媲美。”羅德裏赫搖搖頭,發出短促的懷疑的一聲笑,“我仍然不能相信我會在意、大、利遇見一個基爾伯特的朋友!”羅德裏赫輕輕将酒杯放在他的扶手椅旁邊。費裏西安諾注意到這個人做每件事都精确而紳士。很難相信他參過軍。
現在安東尼奧和羅德裏赫交換了一個小時的故事了,在相互都遇到了基爾伯特?貝什米特的另一個熟人的喜悅中興奮至極。費裏西安諾很驚訝地得知安東尼奧在很早以前就是路德維希的哥哥的朋友了,雖然這的确解釋了一些事。安東尼奧以大笑回應羅德裏赫。他甚至沒有一直咳嗽了,或者痛苦地抓緊胸膛。安東尼奧的精神狀态在最近幾年有很明顯的好轉,但這仍不常見——自開戰前以來,這是費裏西安諾見過的安東尼奧最開心的一次。他聽起來就像是是又成為多年前的自己了。“我很早就聽說,世界總在你未期待的時候賜給你最離奇的事。”安東尼奧向羅維諾咧開嘴笑,對方只是轉轉眼球,然後看向別處。
費裏西安諾在安東尼奧對面的沙發上勉強能保持平靜。美好的,如夢一般的,無法控制的快樂在他的血管中像潮水般流淌,,在他胸中和腦中上升飛舞,世界被喧鬧的耀眼的顏色點亮了。每一個費裏西安諾在這四年中抱有的不可能的夢就在他面前,在他心裏,在他四周爆發;每一個在這四年中的不确定都逐漸消失了,墜落了,化為烏有。瑞曼祖父坐在他身邊,溫和地微笑,慷慨地倒着酒。羅維諾則坐在安東尼奧身邊,當他看着安東尼奧說着關于路德維希的兄弟的舊憶時,他的臉上散發出快樂的光芒。但即使是現在,在每個人都在談笑,喝酒,歡聚在一起的當兒,費裏西安諾仍只是想着離開,去路德維希那兒,去看他,擁抱他,确認這次的相遇将會是永恒。對于明天,他已經迫不及待。
“那基爾伯特在捷、克、斯、洛、伐、克到底發生了什麽?”羅維諾問道,将他的酒舉到他的嘴唇邊,低下頭。費裏西安諾輕聲地咯咯笑着。羅維諾很努力地掩飾他的笑意。
安東尼奧放下他的酒,因而可以用右手做一些肢體語言——他壞掉的左手去年被截肢了,“那麽,你們喝過苦艾酒嗎?”
每個人都搖搖頭,只除了瑞曼,他嘆口氣說道:“喝過一次,在埃、及。那個女孩兒很漂亮。我們喝了那綠色的美酒,然後用一個鍍金的水煙袋抽煙。我現在仍不能肯定那些蛇是不是真的。”
費裏西安諾和羅德裏赫都笑了,羅維諾憤憤不平地叫道:“祖父!”安東尼奧咧着嘴笑,又将身子前傾。
“啊哈,但我敢向你保證,先生,埃、及水煙跟捷、克苦艾酒毫無關系。那玩意兒勁很大。當時基爾伯特、弗蘭西斯和我在一個捷、克的小酒館裏,而基爾伯特準備試試那玩意兒。因為當然,基爾伯特可以掌控一切。”羅德裏赫輕聲笑了,“所以,他站起來來到酒館中央,喊道:‘捷、克尿對一個德、國人來說就像檸檬汁!’然後喝了半杯就倒了。”
羅德裏赫轉轉眼睛,笑了,費裏西安諾大聲喘氣:“不會吧!”
“我發誓,他的眼睛簡直就要掉出來滾到地上了!”
“然後他做了什麽?”羅維諾問,側頭盯着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笑着回答:“基爾伯特……發起酒瘋。他開始大叫說他必須馬上回德、國。他跑出去,跑到街上,抓住一些可憐路人的衣領,然後喊道:‘WIE KOMME ICH NACH BERLIN?”
“噢,噢!”費裏西安諾興奮地叫道,其他人都大聲笑起來。自從戰争結束後他就一直在學德語。他很自豪他能翻譯安東尼奧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怎麽才能去柏、林?對嗎?”
“Sehr gut(德語:很好),費裏!”安東尼奧微笑着,費裏西安諾的脊椎因那幾個字而一陣戰栗。想到他也許能聽到路德維希說那幾個字……在不久的将來……安東尼奧在說話的時候仍用他的手臂打手勢。“被吓到的人吼了回去:‘Vlak!Vlak!’基爾伯特開始沿着路跑,跑向每個過路的人,朝他們喊:‘我在找Vlak!你是Vlak嗎?”
“你當時在幹嗎?”羅維諾好不容易克制住大笑,問道,“你不是本應該讓他停下嗎?”
安東尼奧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你在開玩笑嗎?他當時滑稽透了!弗蘭西斯和我只是跟在他後面捧腹大笑,而基爾伯特像個瘋子一樣跑在去往布、拉、格的路上,喊道:‘我需要Vlak把我帶回柏、林!”
羅德裏赫看起來異常平靜:“他找到了Vlak,不是嗎?”
安東尼奧得意地笑道:“哦,他找到了。Jakub先生的Vlak,一個巡邏警察,他将一個心甘情願的熱情的基爾伯特拘留了起來。我們趕過去,試圖解釋,但基爾伯特看來似乎很愉快,而且非常滿意Vlak先生會将他送回柏、林。”
羅德裏赫将一只手覆蓋在額頭上。他唇上仍舊有一個微小的沉思的笑容,但他的表情很快變得痛苦。“Mein Gott(德語:我的天),基爾伯特……”
“弗蘭西斯和我在警察局花了整個下午,說了九國語言混雜的話,因為我們都不會捷、克語,試圖說服警官們不要将基爾伯特送進精神病院。很幸運,那時他足夠清醒了,能控制自己不至于完全發瘋,只是很醉,最後他們放我們走了。”
“就那樣?”瑞曼懷疑地問道。
安東尼奧的眼睛一亮:“在給了我們一張到最近的一個火車站的地圖,然後告訴我們別走錯路之後。所以我們把基爾伯特拖了出去,打開地圖,我們看到了寫在上面的火車站是什麽?”
羅維諾發出一聲了然的感嘆:“噢,不。”
“噢,是的。‘Vlak’。”安東尼奧向後靠,拿起他的酒,“就是捷、克語的‘火車’。”
每個人都爆發出一陣大笑。羅德裏赫搖搖頭,因苦甜的記憶而帶着無比懷念的表情。“那聽起來的确像是基爾伯特幹的事。”
安東尼奧理解地笑了笑。“他有時有些傲慢。但他很有趣。他也是個好人。”
羅德裏赫聳聳肩,再一次,他的臉在痛苦中微微扭曲:“他是我所認識的最好的人。”費裏西安諾若有所思地歪着頭,靠近羅德裏赫,注視着他。他最多只知道羅德裏赫跟基爾伯特都去了俄、國前線。不難看出他也深愛着基爾伯特。羅德裏赫輕聲嘆了口氣,伸手夠到他的杯子,當費裏西安諾注意到奧、地、利人手腕上方一個奇怪的記號時,他眯起了眼睛。
“羅德裏赫,你的手臂上為什麽會有一串數字?”
羅德裏赫僵住了。沉重的安靜彌漫在整個房間。費裏西安諾立刻趕到困惑。羅維諾和安東尼奧都看向羅德裏赫的手腕,接着馬上撇開了。費裏西安諾開始擔心自己做錯了什麽。
“別無禮,費裏。”羅維諾低聲說。
費裏西安諾感到自己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什麽詢問羅德裏赫手臂上的數字會無禮?“但是,我只是……”
“不,沒事。”羅德裏赫微笑着,不過他将自己的袖管拉下來蓋住手腕。然後看了一眼身邊的費裏西安諾,密謀地挑起一葉眉。“那表示我在前線殺了多少俄、國人。”
費裏西安諾抽了一口氣,非常震驚。那個數字至少有六位數。“噢我的天!”
“你一定是個神槍手。”安東尼奧說,但他低聲,憂傷地說着這些,帶着一個小小的理解的笑。
費裏西安諾感覺他好像錯過了什麽。不确定地,他問:“你真的殺了那麽多俄、國人嗎,羅德裏赫?”
羅德裏赫怪異地,悲傷地嘆了口氣:“不,費裏西安諾,沒有那麽多。”他垂下眼,他的眼睛暗了下去,“只有一個。”
費裏西安諾不知道該怎麽想。然而,又一次的安靜只持續了一會兒,之後羅維諾向費裏西安諾點點頭:“費裏。祖父去了廚房。他也許想跟你說幾句。”
費裏西安諾驚訝地看着身邊的空位。他甚至沒注意到瑞曼離開了。他突然有些懼怕祖父關于他明天離開的看法。費裏西安諾很快寬慰了自己,然後向廚房走去。
.~*~.
瑞曼站在廚房的窗邊,看着秋葉踩着舞步随晚風逝去,他幾乎對自己報以無奈的笑。當然了——一定是秋天。為什麽每一個他深愛的人都要在秋天與他作別?
“祖父?您……您還好嗎?”瑞曼轉身,當他看到他的孫子立在廚房門前,瘦小,躊躇,他的心被拉了一下。他的語氣聽起來那麽不肯定。瑞曼微笑着,嘆了口氣,輕輕聳了聳肩:
“我猜我只是有點傷心,費裏。”
費裏西安諾氣喘籲籲,走進這間屋子,他的眉毛因擔憂而擰在一起:“噢不!請別傷心!別在我很快樂的時候傷心!”
“現在你開心了,不是嗎?”作為一個孩子,費裏西安諾很開朗很快樂。瑞曼再沒見過一個更快樂的孩子了,自從他的女兒——他的新生以來。看到費裏沉默和不快樂是錯誤的,痛苦的,并且最近這些年來,這是那麽不正常。瑞曼曾只是想要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