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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

費裏西安諾沿着長長的火車月臺跑,推開候車的人群,當他們瞪向他時,他一邊道歉一邊笑着。他轉身檢查羅德裏赫是否還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接着很輕松地從人群中将他認了出來,——穿着得體的深色西服,拿着小巧輕便的手提箱。他向他微微點點頭,然後費裏西安諾又笑了,他轉身在人群中穿梭,去往遠方月臺的盡頭。

他們看起來都認為自己非常重要,這些擁擠在繁忙的火車站裏的人,好像他們有什麽十分緊急的事要做,有很特別的地方要去似的。費裏西安諾覺得他自己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盡管他簡潔的毛呢大衣和棕色的貝雷帽不及男人們的黑西服和女士們的漂亮裙子那麽華貴。但他也屬于這兒,因為他也必須去某個特別的地方。費裏西安諾穿過擠在一起的一小群男士,不小心把他們的報紙弄亂了,然後經過一群穿着鮮豔裙子的漂亮女孩兒,當他脫下帽子朝她們咧嘴笑時,她們輕輕擺弄着她們的頭發。

費裏西安諾不記得自己曾經是否有過如此興奮,如此充滿活力。從路德維希離開之後,可能有一生那麽長了。微涼的清新空氣沁入風和他的肺裏,明媚的陽光溫暖地照耀着天空和他的臉頰。強烈的,幾乎是痛苦的興奮在費裏西安諾的胸腔中沸騰,從早上以來,從他離開他的小農舍和小村莊,還有他所熟知的一切以來。之前他攬着羅維諾,保證他們有一天會一起去坐火車;吻吻安東尼奧的臉頰,保證帶回純正的德、國杜松子酒;在瑞曼的懷抱裏肆意搖擺,大笑,保證會回家。甚至是去往城市的漫長旅途都沒有打消費裏西安諾的積極性。乘坐火車還輕易地使它增加了;行駛在路上,穿過一座又一座他沒見過的城鎮,他知道每一次車輪的轉動,都帶着他靠近路德維希。

費裏西安諾想知道,暫時的,他是否該感到害怕。畢竟,他早已習慣那種生活方式。但即使這是全新的,即使他離開他所熟知的一切,即使他不知該期待什麽——費裏西安諾不能畏懼。因為費裏西安諾正去向路德維希那兒。他正向他的幸福、他的安寧、他多年來的神往之地奔去,它不是他們的橡樹,但那沒關系。因為不論他在哪兒,是否在意、大、利,或是德、國,或是月球,路德維希是他的去處——路德維希就是他所屬的地方。費裏西安諾要去一個他從沒夢想過的地方,但與此同時,他是在回家。

到費裏西安諾來到那個遙遠的月臺,那兒已經排着一長列的旅行者了,推推搡搡,高聲說話,翻找着車票。當過了僅僅幾分鐘之後,費裏西安諾确是激動地又蹦又跳。一個巨大的紅色火車出現了,冒着蒸汽,呼嘯着,鳴着汽笛,沿着線路進了站。“是我們的火車!”他歡快地叫道,“羅德裏赫,羅德裏赫,是我們的火車,來了,我們的車來啦,羅德裏赫!”

羅德裏赫最終趕上了他,疲憊地推推他的眼睛,長籲出一口氣:“是的,是的,費裏西安諾。”但盡管語氣中有些惱怒,他仍是在微笑,當周圍的人群都毫不掩飾地看着他們的時候,努力不去叫費裏西安諾安靜。

當火車漸漸減速,平穩地停下來,羅德裏赫抓住費裏西安諾的胳膊,領着他經過長隊,走上這架機器的前部。他們在一扇高高的,光亮的,上面寫着“一等”的門前停了下來。一切對費裏西安諾來說都是嶄新的,當羅德裏赫将他的票拿給站在門邊的人看,那人低下頭,示意他們進去時,他帶着入迷的興趣打量着。費裏西安諾實際上在匆忙地走進車廂裏時,完全把羅德裏赫抛到九霄雲外了,但一旦在這兒,他便有些失落地站在那兒。費裏西安諾以前從沒做過火車,沒看過圖片兒,所有這些開始于長長的鋪着紅地毯的長廊的門都讓他困惑。羅德裏赫走過時微笑着說:“頭等車廂的乘客被分隔在包廂裏。我們就在這兒,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點點頭,胳膊肘下夾着行李,跟着羅德裏赫來到車廂盡頭的一個包廂。走了進去,兩條深棕色的皮質長凳相向着靠在窗邊,旁邊有一張發亮的木桌和一架別致的燈具。長長的,金色的緞帶束着深紅色的窗簾,還有鋪着毛茸茸的紅地毯的地板。包廂大概有他家裏的洗澡間那麽大,但它看起來像是費裏西安諾曾見過的,在如倫、敦和紐、約一類的地方的酒店和餐廳的畫片兒。費裏西安諾站着不動,輕聲吹了一聲口哨:“我不知道火車有這麽豪華。”

羅德裏赫輕輕聳了聳肩,一邊将他的手提箱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這足夠讓人滿意了。從柏、林到維、也、納的火車裏的包廂比這稍大一些。”羅德裏赫拿下費裏西安諾的背包,費裏西安諾将自己扔進寬闊的,舒适的靠窗座位上,四下張望,希望自己帶了他的相機,那樣就能給羅維諾拍幾張照片回去了。

“你一定很富有,唔,羅德裏赫?”羅德裏赫短促地笑了一聲,從他的口袋裏拿出一份報紙放在桌上,坐到了對面的長凳上。費裏西安諾轉向他,沖他咧嘴笑。“我們多久才能到柏林?”

羅德裏赫咬着他的嘴唇,試着忍住不笑:“兩天,費裏西安諾。但這是意、大、利火車,所以……”羅德裏赫遺憾地聳聳肩,“也許會更久一點。”

費裏西安諾的肩膀塌了下來,心落了下來。他沒想到路途會這麽長——他怎麽等得了這麽久?“噢。”

羅德裏赫的微笑變得友善:“但我帶了些書。并且火車上提供的三餐很不錯。”

費裏西安諾又立刻來了興趣:“他們做意、大、利面食嗎?

羅德裏赫又一次笑出來:“我說過了,這是意、大、利火車。”

下午如費裏西安諾期待的那樣很快就過去了——這是,當然,太慢了。費裏西安諾盡他可能不把心思花在等待上。他在車廂內走了很長一段路,走進比他和羅德裏赫的包廂還要陰暗破舊的包廂裏,在用三國語言混雜的與乘客的談話中揣測他們來自哪裏。他抱了抱在二等車廂的來自薩、爾、斯、堡的小女孩那只毛茸茸的小狗,與在三等車廂裏的一位友好的羅、馬女士興致勃勃地談論了關于紐扣的話題。他一路跑回自己的頭等包廂,在途中向乘務員致敬,在經過一對奧、地、利情侶時,為将他有限的德語運用到實踐中而喊着:“Hallo!Ich bin italienisch!”那對兒情侶轉過眼睛,就好像這句話解釋了什麽。

随着夜幕降臨,費裏西安諾翻閱着羅德裏赫的關于德語和德、國文化的書,對缺少各式各樣的圖片而感到失望。他凝視着窗外,試着猜測他們正在經過哪片美麗的意、大、利原野。他又望向走廊,與乘務員交談,從食架上騙來了些橘子,與一個一直說他“講話有趣”的英、國小男孩在地上玩起了彈珠。他用一些關于柏/林、路德維希的村莊和路德維希的祖父如何,還有直到他們到達那裏到底需要多久等等的問題騷擾着羅德裏赫,因為這無止盡的,冗長的一天會永遠持續下去。當晚餐鐘終于敲響,費裏西安諾跳起來,跑進餐廳,極度渴望找到另一個消遣。

頭等車廂的餐車甚至也比其他車廂的要豪華。費裏西安諾很高興地看出,在餐飲方面羅德裏赫是對的。費裏西安諾迅速地吃完了他的奶油青醬意、大、利寬面,所以羅德裏赫将他剩下的也給了費裏西安諾,解釋說他再也吃不了那麽多了。到他們回到他們的包廂的時候,從天色暗下來開始燈就一直亮着了。金色的燈罩流光溢彩,不變的,旋轉着的,不眠不休的興奮感在費裏西安諾的的胃中輾轉,在他的血管裏嗡嗡作響,拒絕平息。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他怎麽能夠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兩天呢?他怎麽睡得着,他怎麽呼吸,他怎麽能停下一秒去思考,路德維希什麽時候路德維希才能靠近他?不,他必須走來走去,他必須說話。費裏西安諾幾乎是将自己砸在椅子裏,說道:“羅德裏赫,你覺得我們到哪兒了?我們還在意、大、利嗎?我想知道我們有沒有經過奧、地、利……羅德裏赫,奧、地、利是什麽樣的?你家鄉是什麽樣的?它是不是……”

“維、也、納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座城市。”羅德裏赫輕柔地打斷了他,坐在費裏西安諾對面的座位上,拉上紅色窗簾,“自從戰争以來,它有些改變,但無論你去哪兒,你都能聽到音樂。在公園裏,在周日,人們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随着管弦樂隊的調子跳起華爾茲,跳一整個下午。在冬天,小型唱詩班會在雪地裏,在街角唱起聖誕頌歌。有時……”

費裏西安諾将頭放在靠着牆的一個枕頭上,聆聽着羅德裏赫溫潤,平緩,幾乎是有催眠效果的聲音。維、也、納聽起來美極了。費裏西安諾立刻決定要與路德維希一同去那兒看看。他們會一起去柏、林,巴、黎,倫、敦,他們甚至某一天也許會去美、國。他和路德維希可以去任何地方,現在——一起。費裏西安諾閉上眼睛想象着。沒有爆破聲在山谷間回響。沒有敵機在上空盤旋。沒有路德維希必須轉身離去的日落,整個世界……

在他想清楚以前,包廂就安靜了下來,費裏西安諾意識到羅德裏赫早就不再說話。他将自己從迷糊中搖醒,擡頭看着羅德裏赫有些恍惚地問:“現在幾點?”

羅德裏赫放下他之前在看的書,從兜裏拿出他的懷表,然後他按開懷表的時候仿佛很驚訝地眨了眨眼。“晚上9:55。”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他輕聲嗤笑了一聲,好像他回憶起了某些事情。

費裏西安諾狐疑地歪着頭:“為什麽那很好笑?”

羅德裏赫搖搖頭:“沒事,費裏西安諾。但我想你該睡會兒了。”

恰好提到的這個詞讓費裏西安諾心灰意冷。他重重咽了口唾沫,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将手伸進頭發,把手指攪在一起,然後當羅德裏赫輕輕将手放在他手上以讓他平息的時候,他跳了起來。他擡眼一瞥,感到驚奇,然而看見羅德裏赫有些擔憂。“冷靜下來,費裏西安諾。怎麽了?”

費裏西安諾做了個深呼吸。他滿心的激動有幾分減少,現在他開始感到心中糾纏着焦慮:“我害怕如果我睡覺了,我明天會在自己床上醒來,這一切将會是一個夢,然後我就再也見不到路德維希了,我非常想見他,就算這只是個夢,就算我必須在三天內都醒着,那麽我就不會到頭來回到我自己的床上。”

羅德裏赫茫然地看了費裏西安諾一會兒,仿佛在吸收他連珠炮似的話語。然後他溫柔地笑了。“我向你保證,費裏西安諾,你不是在做夢。你真的在這兒。我們真的是要去德、國,你是真的很快就要見到路德維希了。”

不知怎的,費裏西安諾發現羅德裏赫的平靜,溫和的話語給予了他保證。整個瘋狂的下午拽住了他,他的眼皮變得很沉,費裏西安諾接下來知道的事,是他困倦地眨了眨眼,然後進入了全然的黑暗中。他意識到他一定是入睡了,然後立即驚恐地出了一身冷汗。不,不……要是他回到家了呢?要是這一切都結束了呢?費裏西安諾扭動着将自己放平,轉過頭,幾乎預期要穿過房間看到羅維諾的床。然而他看到了羅德裏赫坐在他對面,輕輕拉起窗簾一角,望向窗外,他紫羅蘭色的眼眸在清晨的月光中熠熠生輝。

費裏西安諾揉揉眼睛,松了口氣:“你不睡嗎?”

羅德裏赫擡頭看了他一眼,有些受驚吓,然後輕輕聳聳肩:“我剛才在想事情。”

“關于基爾伯特?”羅德裏赫僵住了,費裏西安諾畏縮了一下。一整天他都試圖避免那個敏感的對象,現在,在黑暗中,清晨沉寂的幾個小時裏,他只是未加思索地脫口而出。“我很抱歉,我不該問的,不是嗎?”

“沒關系。我沒有在想……”羅德裏赫停下來輕聲嘆了口氣,“呃,我想我在想他,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想我在以某種方式想到他。”

“我明白。我曾有時想知道,路德維希發生了什麽。你也許覺得我時時刻刻都在想,但我沒有,因為那太讓人心痛。但即使我沒有直接想到他,我仍是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在想,你知道嗎?”費裏西安諾停頓了一下,想知道他是否在拯救這件事而不是讓它更糟。他從不确切地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該說什麽。他随着羅德裏赫的目光望向窗外,月華如練,能清醒辨認出遠方高大雪白的山峰。能讓人更容易相信他們在去向何方,以及在這奇異的,月光下的寧靜中在發生什麽。“他會很高興能再見到我的,不是嗎?”

“費裏西安諾,他為了見你而活。”

費裏西安諾點點頭,明亮的一星火花在他胸中閃爍。“謝謝你來意、大、利。來找我。我是說,這段路程很長,我知道你愛路德維希的哥哥,所以你必須也關心路德維希,我是說我肯定我會關心基爾伯特,要是我遇到他,但……噢不,我本不該說這些,不是嗎?我只是說……呃……”費裏西安諾短暫地停了一下,整合好他跳躍的思維,“為什麽你要從那麽遠來?為什麽你要這樣做?”

沉默;甚至火車引擎咔嚓咔嚓的聲音似乎都變柔和了。費裏西安諾知道他問得太多了。但羅德裏赫仍然回答了,即使這花去他一些時間。“你是對的。基爾伯特愛他的弟弟,我欠基爾伯特很多。所以當然我盡我所能去幫助路德維希。”羅德裏赫又一次沉默了,望向外面一閃而過的景色,他在藍色的殘月和稀星下顯得平靜,超凡脫俗。費裏西安諾等待着繼續說下去。他仍對這個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他生活中的,讓他感激不盡的奧、地、利人所知甚少,但他知道他已經相信這個人說的每一件事了。一些關于冷靜、溫柔的事,他誠實的說話方式讓人不得不信。“世界上有很多種愛,費裏西安諾。有些是安靜的,舒适的,它慢慢燃燒。有些燃得熱烈,又很快褪去。但有些——非常罕見的——有些永遠燃着。”一個細微的,淡然的微笑出現在羅德裏赫的唇上,“它們改變你曾經的認知,同時,讓你比你孤身一人時更能找到真我。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它。真的,也不是每個人都想要它。但如果你定要找到它,或者如果它找到了你,這個世界就會改變,你會明白你存在的真正目的僅僅是出現在那個人的生命中。我認為你明白這個。”

費裏西安諾在安靜中慎重地呼吸。他害怕打破寧靜。他的眼睛轉向羅德裏赫往回拽窗簾的手臂,還有那殘忍地刺在前臂上的數字,清晰刺目地浸在柔和銀白的月光中。354471.費裏西安諾又問道,在打算那麽做之前:“那串數字。為什麽你的手臂上會有?”

“因為曾經,我僅僅是這串數字。”羅德裏赫握住他刺青的手臂,他的目光投向遠方,“人們在這個世界上做可怕的事,費裏西安諾。我永遠不會忘,不會明白的事。那就是為什麽我們必須緊緊抓住美好的事。”

費裏西安諾不想知道羅德裏赫提到的是什麽可怕的事。他能說一定是一些極度痛苦,全然錯誤,不忍提及的事。“這就是為什麽你要來找我的原因嗎?“

羅德裏赫最終轉過頭,他紫色的瞳孔直直地看進費裏西安諾的眼中。它們深邃,悲傷,似乎比他其他部分看起來都蒼老。費裏西安諾突然想确切地知道羅德裏赫在戰争中是怎麽過來的;那雙眼睛看見了什麽樣的惡魔。“我看到了太多生命被摧殘。”羅德裏赫突然微笑,不知怎的,他安靜的快樂看起來像他的悲傷一樣強烈,“我怎麽不希望看到兩人的重逢?”

費裏西安諾感到快樂、悲傷、滿心的感謝。他閉上眼,只是說道:“Danke,羅德裏赫。”一個小小的笑容勾在他的嘴角:“你算是我的兄弟,從某種意義上說,不對嗎?”

羅德裏赫低聲笑了笑,然後他微涼的手輕柔地滑進費裏西安諾的手心中:“是的,費裏西安諾。現在去睡覺吧。”

火車繼續它的旅行,無止境的,漫長的。費裏西安諾有時睡覺,有時他睡不着。當他醒着的時候,要麽焦躁不安地在包廂外的走廊裏踱來踱去,要麽不停地與羅德裏赫聊天,要麽看着火車窗外變換的阿、爾、卑、斯山的景色,費裏西安諾心中所想都是路德維希。興奮的低沉嗡鳴仍在這兒,但這焦躁的等待似乎漸漸淹沒了它;這急切的渴望一直在壯大。穿過整潔的小村落和狹窄的隘口,還有小小的奧、地、利城鎮;踏過翠綠的山谷、潺潺流淌的碧藍河流還有美麗的金色田野。恒定,不變,直到鄉間黑暗将至,羅德裏赫告訴他他們正在入境德、國。費裏西安諾感到心中一陣雀躍,然後靠在窗邊,聽完這件他渴望已久的事。

這裏,這邊境,暗色的土地未經開墾,連接着荒涼陰森的郊區森林。灰白崎岖的山丘俯看着被植被覆蓋的陡峭幽谷。威嚴孤寂的城堡散布在山林中,他們穿過的河流在野性地奔騰。他們經過的小鎮被搗毀,變為廢墟,杳無人煙的綿長小徑散落着遺骸。看到這番景象,一種鈍痛在費裏西安諾的胸上跳動。這裏有太多變為廢墟——太多被摧毀。但這是路德維希的故土。這是他的祖國,一片他熱愛的,保護的,為之戰鬥的土地。這是路德維希的家園,盡管它支離破碎,它仍舊美麗。

最後,路途上花了近乎三天的時間。火車在上午駛進柏、林車站,費裏西安諾對于羅德裏赫有一輛锃亮的黑色大型汽車和一個恭候多時的司機并不感到驚訝。費裏西安諾爬進車裏時只字不語,他很勞累,幾乎筋疲力盡,他很不安地感覺到胃就好像在喉嚨裏蠕動。有太多想法、感受和擔憂在他腦海裏打轉,當他們開出城,駛往西邊的鄉下時,費裏西安諾試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景色上。鑲在綠林裏的風景畫和高大挺直的山峰在數小時內都不曾改變,但費裏西安諾的不安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仍在加深。羅德裏赫偶爾會簡短地說說一些遠方的城堡,或者給費裏西安諾看看報紙上的插圖,或者問問是不是也許想睡一會兒。費裏西安諾勉強能夠作答。

幾個小時後,他們開始經過一些廣泛分布的農舍,最後朝一個圍着圍牆的村莊靠近。一部分牆已經不見了,仿佛它被風吹走了似的,露出狹窄彎曲的道路和一排排像姜餅屋一樣的彩色尖頂房屋。一座多層的華麗的白色城堡在坐落在草木叢生的山上,俯視着樹木環繞的圖畫般的小鎮。費裏西安諾的眼睛睜大了,試圖将一切盡收眼底,他的胸膛因為這可愛的,但也令人敬畏的景致而在膨脹。這就像是從童話裏來的。他立刻根據路德維希自己的描述辨認出了這個地方,在很久以前一個冬日的午後,俯看着意、大、利鄉村——“那裏溫暖和睦,那裏非常美妙。那是家。”

一閃而過的記憶,一切都向費裏西安諾接踵而來。發生了什麽,他在哪兒,他要去向何方。他勉強能夠感覺,勉強能夠希望,一切變得疼痛得真實,同時溶化得如夢似幻。一種麻木,悸動,幾乎是駭人的不安占據了他,費裏西安諾攥住他胸口處的舊傷,努力思考,努力呼吸,整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這幾天來的現實壓倒了他。轎車一路向前,無法停止,載着費裏西安諾去往他最終的目的地,去往他生活的目标和理由,去往遠方。

汽車慢慢轉進一條窄小漂亮的鋪着鵝卵石的路。當他們最終停靠在了一件帶尖屋頂和鮮花環繞的窗戶的小木屋前,費裏西安諾有一會兒非常肯定他快暈倒了。他的心在他的皮膚下錘擊,他呼吸急促,他胸膛上的舊痛開始爆發。

“我們到了,費裏西安諾。”羅德裏赫為他開門,伸出一只平穩的手,費裏西安諾雙腿打晃。他不能做出回應。升級的不安幾乎達到了痛苦的程度,在他胸中,他的腦海中,他的血管裏;它讓他的身體遲鈍,讓他的思維迷霧重重。羅德裏赫不需要領着他穿過用籬笆修飾的通向屋子的小徑。費裏西安諾僅僅看到那扇門,然後感到自己正走向它,雖然他不确定他是怎樣将一只腳邁到另一只腳前面的。他不需要敲門——幾乎是他觸碰到門的一剎那,它就打開了。費裏西安諾擡眼望去,他的氣息凝固了,他的心跳停止了,他看到了一張像路德維希但是更老一些的臉;堅定而威嚴,留着銀白色的及腰長發。路德維希的祖父。他面無表情地向費裏西安諾問候,擡起一葉眉,掃了羅德裏赫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費裏西安諾只是注視着他。

“請你,先生,我……”當費裏西安諾意識到他在說意、大、利語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他搜腸刮肚地想着,但每一個他知道的德語或者英語單詞都突然從他的腦子裏溜走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正确使用意、大、利語。他在恐慌中僵住了一會兒才僅僅說道:“路德維希。”

嚴肅的德、國人的眼睛微微柔和了些。他的下一句話是英語:“是那個小意、大、利人,我猜。”

“費裏西安諾。”這個詞說來就像一句快要窒息的低語。

“費裏西安諾。”高大的德、國人用鋼鐵般的藍眼睛人上下打量着費裏西安諾,然後穩穩地後退了一步,朝他身後的走廊揚了揚頭,“最後一扇門。“

費裏西安諾茫然地看着他。他明白他的話,但不知怎的,他不知該怎樣接受它。最後一扇門……多年以後,這可能這麽輕而易舉嗎?路德維希的祖父沒有重複他說的話,但是,最終費裏西安諾迫使自己邁出那些延長的,緩慢的,鄭重的步子,穿過入口。

費裏西安諾在過去的三天裏奔波,狂跑,渴望着前行再前行。但現在,在這兒,旅程的終點,路德維希在走廊的盡頭,他卻勉強能夠邁出一步。當費裏西安諾幾乎是茫然呆滞地慢慢穿過走廊,這一切太真實也太虛假。眼角的餘光裏,畫面飄過:牆上柔白色的牆上有畫和照片,燈光穿過打開的門在深綠色的地毯上裁剪出方塊。聲音在浮動,像空氣,穿過脈搏的間歇:地板在吱嘎吱嘎地響,一只鳥在窗外歌唱。這一切沖刷着他的感官,鋒利又遲鈍,但費裏西安諾勉強注意到了它們。他的目光一直鎖在最後一扇門上;他的每一根骨頭都感到他在向走廊盡頭靠近。

因為在最後,這個旅程将費裏西安諾帶往了這裏。車将他從他唯一了解的村莊帶了出來;火車載着他穿過他只在夢中見過的地方;停在路邊的閃耀的黑色轎車最終将費裏西安諾帶到了這兒,來到了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地方。來到了這間屋子,這條長廊,還有在走廊盡頭的門前。

但這是一段比那還要漫長的旅途。一段從四年前就開始了的旅途,在一個冬日午後,當一個溫和的有着一雙藍眼睛的德、國軍官,在陽光下,第一次低下頭看向費裏西安諾的時候。一段費裏西安諾牢記并且消磨了很多時光的的旅途,它似乎是空想出來的。關于飛行、薰衣草和忠誠的演說;一些說得太抒情的德語單詞和太強硬的意、大、利語單詞。偷偷一瞥和游擊隊之歌,語言課和多節橡樹下的足球比賽。在狹窄的小巷中撞在路德維希的軍用外套上,槍聲在回蕩;在簡單、平靜,美妙的山中漫步時,穿着用綠葉和迷疊香裝飾的同樣一件外套。每日的等待,每個小時的一無所知,無止境的每一秒裏,都沒有費裏西安諾在這世上最需要的一個人在身邊。這一切将他送到這裏。費裏西安諾在過去四年踏過的每一步都将他送到了這裏。

但在等待了太久之後,這趟旅途裏只剩下了幾步。緊緊依附的不安在費裏西安諾的胸中升起;熾辣的惶恐在他的喉嚨裏抓撓。要是路德維希變了怎麽辦?要是他還得往前走怎麽辦?費裏西安諾的腦袋暫時有些懸浮了起來……哦主,哦天,要是路德維希已經忘掉他了怎麽辦?當他的脈搏在他耳朵裏跳動時,費裏西安諾的腦袋感覺着了火。他這些天太興奮……這種造成嚴重後果的懼怕是從哪兒來的?當然這些恐懼是荒謬的——當然他很可笑。但這種情況太奇怪了,太真實了;太多,太近了……

經過了沉悶,陰暗的一生,費裏西安諾終于到達了最後走廊裏的最後一扇門。他将他顫抖的手輕輕放在木門上——黑色,光滑,笨重——然後顫抖着轉動磨亮了的門把手,帶着幾乎是痛苦的遲疑推開它。他感官麻木,像是從遠處看着這一切。胸中心髒跳動的感覺鈍了,汗珠在他眉毛上形成串珠;踏在地板上沉重的步伐遲鈍了。費裏西安諾焦急謹慎拼命地邁着步子,走進一個小綠園裏。薰衣草和迷疊香溫暖的馨香在寒冷清新的空氣中漂浮,讓人欣慰又熟悉又惬意。日光燦爛地流淌,打開房間,照亮一排排鮮花和盆栽植物,還有深色的木制家具。在這兒,在這個角落……

費裏西安諾僵住了。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筋骨被鎖住了。只是短暫的、靜止的、旋轉的一瞬間,然後他沉重地喘氣,将手覆蓋在他眼睛上:“我在做夢。”他虛弱地說出這句話,不受控制,他不知道他是在用意、大、利語還是英語在說這句話。他甚至不能看。當然他在做夢……因為他怎麽會在這兒?費裏西安諾的手在他臉前晃動;他的呼吸在他耳朵裏聽起來很急促而沉重。他一千次幻想過這次見面,将它在他的腦中不斷上演,而現在它發生了,他不知該怎麽辦。這真是美好地不真實,他害怕去看,噢,天,要是這一切都是……

“費裏西安諾。”

路德維希的輕聲低語割破靜止的沉默。它穿透費裏西安諾的耳朵、腦袋、心髒,将這些年來散落在他心中的所有碎片都一一粘合起來。在暗淡的片刻之後,世界走到了盡頭。當世界又如潮水般湧回來時,費裏西安諾驚訝地發現自己仍站在那兒。他舉起手,睜開眼,路德維希仍舊在那兒。仍舊坐在窗邊,仍舊安靜地回望着他,仍舊是費裏西安諾記憶中和夢中那副冷靜、毫無破綻的模樣。但這次,最終,費裏西安諾不需要醒來。祈禱着他的雙腿不會耗盡力氣,費裏西安諾匆匆穿過房間。他跪了下來,将手環在路德維希的肩上,積壓在心中已久的淚水如斷線的珠串般落了出來:“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喘着氣不顧一切地抱緊費裏西安諾,用健壯的雙臂環繞住他,在這瘋狂的擁抱中幾乎将他舉離地面。費裏西安諾克制不住他欣慰的啜泣。他回到了他的所屬之地。他将臉埋在路德維希的胸膛,抓住他的襯衣,觸摸着他,感知着他,呼吸着他。路德維希沉重的呼吸在費裏西安諾的耳中聽起來破碎又不穩。這個時刻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費裏西安諾頭腦中的混沌被清除了,變敏銳了,直到這個世界上除了路德維希的懷抱,其他一切都是子虛烏有。費裏西安諾勉強能說出話,哽咽着顫抖地在路德維希的胸膛上說道:“路德維希,求求你……求你告訴我……”

“我在,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在費裏西安諾的發絲裏說,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我跟你在一起。”

瘋狂的,洋溢的,難以忍受的快樂在費裏西安諾的胸膛中升起。路德維希的話讓他變得完整,然後只能為那勢不可擋的放松的感覺而大笑,他只能倒進路德維希的懷裏,只能在他的懷抱中融化,感知他的一切。路德維希的肌膚,他的發絲,他的鼻息;那仍然熟知的味道,那強壯而紳士的溫暖。溫暖的指尖從他的耳朵滑到臉頰,當費裏西安諾最終擡起頭,路德維希看着他,仿佛費裏西安諾是唯一存在或者重要的事物。

路德維希的臉更老,更消瘦了。一條長長的,很深的傷痕從他眼睛下面一直延伸過面頰。他的心被攥住了,費裏西安諾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描摹着那道突起的紅色傷疤,仿佛他能夠将它抹去。是什麽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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