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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2)

這樣一道傷疤?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在費裏西安諾的撫摸之下,路德維希閉上了眼睛側過頭。那一刻費裏西安諾僵住了。噢,要是路德維希以為他感到惡心了怎麽辦?要是他以為費裏西安諾害怕了怎麽辦?費裏西安諾不能忍受路德維希這樣想,所以他很快俯下身,毫不猶豫地,将他的唇印在了路德維希的傷疤上。路德維希的呼吸斷斷續續,然後回應這個吻。輕柔地,吻在費裏西安諾的臉頰上。當他低吟道,他的氣息掃在費裏西安諾的耳朵上,微微發癢的:“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的心高昂着。因為一個傷疤不能代表什麽。因為路德維希很美,美得讓人窒息,非常完美,他的眼睛仍是費裏西安諾所見過的最湛藍的事物。“路德維希。你……”費裏西安諾最後能相信——他将手撫過他的臉,觸摸他的嘴唇,他必須重重吸氣,已得到氧氣,為他的笑和淚而呼吸困難——,“你在這兒。路德維希,我想你——我非常想你,我不知道你是否……”

“我知道,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的溫溫暖厚實的手覆在費裏西安諾的臉頰上。用拇指摩擦着費裏西安諾的眼角“我的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老了,變了,但也跟費裏西安諾的記憶一樣。在長時間感到寒冷之後,費裏西安諾感到溫暖;事情曾經很糟糕,但現在他感覺好多了。他被找到了,在遺失了那麽久之後。這真是勢不可擋,令人驚異,美妙而圓滿,光明而美好,而沒有語言可以代表這一切,因為僅僅幾字不可能将它描述。

費裏西安諾靠在路德維希的手裏,将它握在自己手裏。他的脈搏快速地跳動在他的指間。“我說過我會來,路德維希。記得嗎?我說過我會來找你如果你……如果你不來找我的話。”

路德維希的眼睛變得深邃,像是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然後他低聲說:“是的。我記得。”

費裏西安諾讓自己更挨近路德維希,他的手滑過他的臉頰,手臂,頭發……:“然後我等着。我等了很久,但我說過我會等,記得吧——我告訴你我會永遠等下去……”

路德維希的手在發抖,但只是微微有些抖:“沒事了。”路德維希緊緊地強有力地摟住費裏西安諾。畢竟,路德維希一直是更強壯的那個。費裏西安諾知道路德維希會讓他不受任何傷害,“沒事了,費裏西安諾……”

路德維希安慰地将手穿過費裏西安諾的發絲,但那些話慌亂地蹦了出來,不假思索,仿佛費裏西安諾試圖釋放淤積在他胸中的感情。他沒預料到這一刻飽滿的,驚人的效果;沒有意識到這有多麽強烈:“……然後……然後我也很擔心。我擔心,然後是羅德裏赫而不是你來找到我,我覺得也許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那很傻對不對?”費裏西安諾笑起來,但路德維希低垂了眼眸,“噢路德維希,羅德裏赫出現的時候我很吃驚……”費裏西安諾不知該如何控制這些向他襲來的情緒。它太多以至于無法壓抑。

費裏西安諾想永遠跟路德維希在一起。他想回到曾經,就像整個世界消失了,就像沒有其他人存在。但這些在他身體裏流竄的感覺太強烈甚至于疼痛、古怪;他需要呼吸,他需要空氣;他得停下,得冷靜……費裏西安諾從路德維希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強迫自己站立,然後轉身——因為這是唯一不會讓他粉身碎骨的辦法。然而,他沒聽見路德維希在他身後挪動,然後轉身發現他仍坐在那兒。

費裏西安諾能想到的就是叫他:“來吧,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擡起頭久久注視着費裏西安諾,他的藍眼睛古怪地失了神,變得空洞。這一望似乎持續了幾個小時。但最後路德維重重地嘆了口氣,低下了頭。這個簡單的動作讓費裏西安諾的血液霎時冷了下來。他靜止不動,凝固在那兒;無法動彈,無法眨眼,無法思考。“路德維希?”一聲沒有回應的低喚,“路德維希,站起來。”

路德維希沒有答複。費裏西安諾的心緩慢而重重地一沉。一陣強烈的寒噤竄上他的脊柱。他抑制住在他腦海中旋轉的猜想和回憶——“我代一個不能親自來這兒的人而來……”

費裏西安諾擺脫掉他腦中羅德裏赫的話。他想太多了……他一定曲解了……這次費裏西安諾帶着一點驚慌,堅定且拼命地說出這些話:“路德維希。站起來,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閉上他暗淡的藍眼睛,流淌在格子花紋的天花板上的漸漸隐去的日光中,他遲鈍而沉默。沉寂持續了很長時間,他才開口,低沉、柔和、破碎:“我不能。”

費裏西安諾停住了一會兒。他不明白他的話。他停下來思考,來忘記,來忽略。然後他固執地搖搖頭。他挂着止不住的淚說出一個詞:“為什麽?”

“來自俄、國人的一個臨別禮物。”路德維希的聲音仍然低沉,仍然柔和,仍然破碎。他的眼睛緩緩睜開,盯着地板,“一顆射入脊椎的子彈。”

一段長長的留白。“……噢。”費裏西安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聽懂了,或者是不是不想聽懂。

又一次的,路德維希花了很長時間才繼續說下去:“我不能站立,費裏西安諾。我不能……我不能行走。我再也不能了。”路德維希停了下來,戰栗着,費裏西安諾仍無法動彈。仍無法明白,“那就是為什麽我在這兒。“路德維希手放在大腿上,看着地面說。他看起來就像在道歉。“你認為如果我能走,我會坐在這間屋子裏,在這間房子裏,在德、國嗎?你認為我真的什麽也沒幹而……”路德維希又一次停了下來。他望向他身邊的窗外,堅決地眨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才說完他的句子:“……而找到你嗎?”

費裏西安諾勉強能動彈了。他沒料到會看着他強壯勇敢的路德維希看起來萬分失意、支離破碎。因為一直以來,從他們初見的那一刻起,路德維希就是更強壯的那一個。他是那個擁住費裏西安諾,讓他冷靜的那個人;接受他,支撐他。甚至是過去那些年,不知道路德維希身在何方或命歸何處,路德維希早已是費裏西安諾的力量——是當一切都陷落的時刻,那份費裏西安諾依靠的力量。但現在,看到路德維希這樣不沒有自信,費裏西安諾意識到他能成為一個強壯的人。他足夠強壯,能承受住這個……他強壯到可以不讓路德維希化為碎片。

費裏西安諾在這最輕松的時刻又站了一會兒:“別哭,路德維希。”他輕輕走向路德維希。他又一次跪了下來,在安靜中發出一聲悶響,他顫抖的手拂過路德維希的臉。路德維希伸手去夠費裏西安諾,一種凄涼的絕望表情呈現在路德維希的臉上。将他拉回自己的懷抱中。費裏西安諾埋進路德維希的脖頸間,呼吸那四年後他仍舊熟悉的味道。他耳語道,斷斷續續地:“別哭,路德維希,因為那沒關系。”費裏西安諾在這安穩熟悉的感覺中呼吸,他接受了這件事——因為那沒關系。這是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為他接受。費裏西安諾能為他做任何事。

路德維希潮濕的眼睑在費裏西安諾的臉頰邊。他低沉的聲音聽起來痛苦而震驚。“我很抱歉,你這麽大老遠來,卻只是……”

“不。”費裏西安諾堅決地說道。他退了回來,将手指放在路德維希柔軟的嘴唇上,在他說出來之前阻止了他。他堅定地搖搖頭,“別道歉。別把我想成那樣,路德維希。別認為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路德維希點點頭,緩慢地:“我知道,我……”他笑了,仿佛洞悉了,仿佛明白了,“當然。我知道。”他笑起來,上氣不接下氣,這是費裏西安諾聽過的最動聽的聲音,“費裏西安諾……”

“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也對他微笑,他的胸腔在膨脹,這就像每一種感覺、每一種官能、每一顆快樂的粒子,渴望、疼痛、極樂一下子向他襲來。他再次遺失在那雙藍眼睛裏,這可以是任何他與路德維希一起分享的寶貴的流金時光。它讓人感到熟悉,它是不朽的,這是一個新的開始。他曾感受過這些,但現在沒有人能阻止他們,沒有戰争可以将他們分開。一切都被吞沒了,融合了,被定義為一個歡樂的、無法控制的現實,不似任何費裏西安諾曾能想象到的。它在他思維中、腦海裏、身體裏爆炸,像萬丈光芒,費裏西安諾笑着叫着:“我在你身邊!”

路德維希笑了,拉近費裏西安諾,他們相擁,他們的眼淚混在一起,淌在臉上,路德維希最後将嘴唇印在了費裏西安諾的唇上。一切都有條不紊,完整健全。路德維希的柔軟的嘴唇抵在他的唇上,強烈、緊貼、平穩。路德維希的手臂将他環繞,這太完美。因為這是路德維希。即使他殘破了,他仍然美麗。

費裏西安諾整個人生的存在就是為了帶領他來到這個時刻,來到路德維希身邊,來到這個簡單的懷抱裏。它與那個在橡樹下的第一次接吻一樣,同那個雨中完美的吻一樣;與那些在倉庫裏壁爐旁驚人的吻一樣,與那個最後在意、大、利寂靜的小路上滅頂的擁抱一樣。同樣的歡樂,同樣的結局,同樣的完美——所有一切。

除了這一次,他們不再需要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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