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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1)

路德維希躺在費裏西安諾的身旁,他傷痕累累又布滿繭的手纏繞住溫暖細柔的手指,他堅定的眼神與閃亮的金色瞳孔相連。晨光早已變為午後的光輝,流淌在如波浪般起伏的卧房窗簾上,将幾縷光漆在他們身下的被面上。費裏西安諾赤褐色的頭發在枕頭上閃着金光。路德維希無法移開視線;無法停下不斷伸出手觸碰費裏西安諾,将他拉近的動作。溫柔地攪着那一撮拒絕服帖的鬈發,輕輕描摹着那仍是帶着欣然的微笑的雙唇,虔誠而小心地移動着他的手,覆上他的肩膀又來到他的身側。在這兒,最後,是一件路德維希為之而活的事物:他活下去的理由。一段讓他穿過四年的痛苦和恐懼而活下來,讓他呼號出絕望的記憶。他快樂的、寶貝的、永恒的費裏西安諾。在這兒,躺在他身邊,分享着他的溫暖和呼吸,當路德維希斷斷續續地說起那殘忍的四年時,他專注地聽着。

講述開頭足夠容易。被軍事警察逮捕,以幫助美、國罪犯逃跑的叛國罪而被起訴,免去了死刑,但被迫接受沒有正式手續和審訊的羞辱。被送到了俄、國前線,被投入一場每人都知道毫無希望的必敗之戰,一部勉強能用的步槍,對死亡的預期。但随着德軍在所有方面都失去了土地,俄、國戰場已是敗仗。沒有機會能夠長時間抵擋敵軍。在它們無法避免的敗仗,然後被俄、國人俘虜之前,路德維希僅僅在一個軍隊呆了幾天。然後,作為一個德國戰犯,真正的地獄來臨了。

路德維希停頓了一下,低頭看向費裏西安諾與他相扣的手。他從沒告訴過誰關于那可怕的四年的事。甚至是對他的祖父,他最多只能說出幾句斷斷續續的話。甚至是此刻,他決心去掉其中最糟糕的部分。

“沒關系,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握緊路德維希的手,“你不需要說別的,我不介意,我……”

“不。”路德維希搖搖頭,做了個深呼吸,“我得說下去。”是的,他需要将這些說出來,只有唯一的一個人他可以向他傾吐。但當費裏西安諾像那樣笑,然後理解地點頭,用那雙如此天真的眼睛看着他的時候,路德維希知道所有事不必都讓他聽到。費裏西安諾不必聽到路德維希腰上的印記是由于有短暫的幾個小時沒讓他工作而被套上了枷鎖。他仍能看見那些冰凍屍體的臉,還有他被強迫去搬運的屍體。他臉上的傷疤是由于一次幾乎要了他的命的重擊,一次因為伸手扶了一把一個失足的人的罪過而受到的重擊。費裏西安諾不應該知道這樣的事。那麽,路德維希得謹慎地說話。

“我們工作。就這樣,沒別的了。夜以繼日,我們工作,在冰天雪地裏建橋鋪路。我們挨餓——沒有食物,給我們的一丁點兒水是髒的。然後我們挨凍。一天天過去,我們的衣服成了破麻袋。”路德維希為這回憶而發抖。挨打,挨餓,蔓延的疾病——但不知怎的,沒有一項能比得過那刺骨、猛烈、難以忍受的寒冷。“我們的俘虜者……”路德維希必須在此稍作停頓,沒法敘述。……毆打我們,折磨我們;當我們流血的時候取笑我們,為了運動取樂而射擊我們……路德維希未将這些話說出來:“他們說我們活該。他們說我們的軍隊對他們做過更糟的事。也許我們做過——我不知道。東線并不是我的戰場。”

路德維希停下來喘了口氣,提醒自己可怕的事現在說完了。秋風從打開的窗戶外襲來,輕輕搖晃着仍挂在天花板上的陳舊的飛機模型。在沉默中,費裏西安諾将路德維希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然後用他光潔的肌膚摩擦着粗糙的皮膚。明亮、膨脹的溫暖的浪潮融化了冰冷,路德維希的手在費裏西安諾的輕柔撫摸下而顫抖着。這就是為什麽他要活下來——為什麽他們倆都活了下來。費裏西安諾什麽也沒說,但他的表情盡是痛苦,路德維希明白。過了一會兒他才繼續說下去。

“每天我都在找機會逃跑。但沒有機會。唯一的逃離就是死亡。很多人死去了。那些不夠強壯的;那些放棄的。”

有時路德維希認為他們是明智的。有時,在那冰冷的地域,他羨慕他們。“但我知道我不能放棄。有一個理由讓我不能放棄。最後我失去了一切,忘卻了一切,除了一個讓我堅持下去的理由,我一無所有。”

“那是什麽?”費裏西安諾屏息問道,“那個理由是什麽?”

路德維希輕輕眨了眨眼,然後幾乎笑了出來。當答案顯而易見的時候,只有費裏西安諾會追問。路德維希卷起一撮費裏西安諾耳朵後面散亂的頭發:“是你,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輕輕嘆了口氣,他的嘴唇顯出一個憂傷的微笑:“噢。”

“我不能讓自己就這麽死了,只要我知道你還活着。我早就做了這個決定。我一遍遍堅定我的決心,很多次,每一天。四年來,我都拒絕死去。直到有一天我別無選擇。”路德維希低垂下眼睛,他的手又一次開始顫抖。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回想起這些而不撕心裂肺。但當他感覺到費裏西安諾的手指觸上他的臉頰,沒入他的發絲,路德維希記得自己能夠非常強壯。“當新囚犯不再被送來,那裏幾乎沒有什麽活兒能讓我們做的時候,我們便不再被需要。我們被帶進森林。我們被命令往前走。然後我便知道我的一切都要到頭了。所以我走着——我別無選擇。十一步……還是十二步?“路德維希皺起眉頭,他的目光飄向遠方,“我數過,但我……我不……”冰渣在靴子裏,雪花在他眼睛裏;他血液在他耳朵裏作響,他呼出的氣模糊了視線……“我不記得了……”

“沒關系。”費裏西安諾在路德維希的肩上落下一個吻,将他帶回了這間充滿陽光的房間,“究竟有多少步都沒關系。”

“是的。”路德維希将注意力集中在這間屋子裏:陽光從窗外照耀進來,費裏西安諾呼吸的聲音,他眼中的光芒。“但所有人中,我回想着。我想起了你。你對我說的每一個字。你給我的每一個笑容。你的笑聲……你的哭聲。我不能祈禱;我不能希望。”在雪地裏的每一步,每一發子彈的爆破,倒下死在森林裏的每一個人……“我只想起。你頭發的味道。”路德維希在費裏西安諾的發絲間呼出一口氣。“你皮膚的觸感。”他撫上費裏西安諾濡濕的臉頰。“每一次觸碰。每一刻。在我整個生命中,我能想起的只是我與你在一起的時光。我不害怕死亡。”費裏西安諾顫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路德維希的注意力又一次開始飄走了。“我聽到槍聲,我倒在地上了之後我才感覺到中槍。”

這次費裏西安諾被心痛哽得喘不過氣來,他的手幾乎痛苦地緊貼着路德維希的胳膊。淚珠在午後的光輝中閃着金光。路德維希的心在他的胸腔中絞痛,他輕輕地将那雙手推開。

“我很抱歉。我不再說了。”

“不,別。”費裏西安諾堅定地搖搖頭,他睜大眼睛,十分堅持,“告訴我,路德維希。我想聽。我知道這很重要,我知道你得告訴我,因為你只在有很重要的事要說的時候,你才說話。”

路德維希現在知道為什麽他不能将這些告訴其他人。沒有人能像這個意、大、利人一樣那麽輕易就理解了他。路德維希吻了吻費裏西安諾的前額才繼續說下去。“我知道那一槍打得太低。我知道它不能夠殺掉我——不會立刻。但俄、國人沒有再開槍。取而代之的,他們離開了。我倒在雪地裏,一個人,等死。”

“但是你沒死。”費裏西安諾像是在為自己确認,“你沒死,路德維希,因為你現在跟我在一起。”

路德維希感到自己的嘴唇繃緊了,胸腔一陣疼痛:“沒有,費裏西安諾。我沒死。”

“是怎麽回事,然後呢?你是怎麽回到我身邊的?”

路德維希低頭看看他的手。那記憶太過真實;太過寒冷。“我記不清我在那兒躺了多長時間。直到我身上落了一層雪,直到我再也覺不出寒冷。我拿着你的照片,因為我想……”路德維希的聲音中斷了,他的喉頭緊繃,“我想在最後看到你微笑的臉龐。”

費裏西安諾的眼睛黯淡下去,他的嘴唇在讓人喘不上氣的驚奇中微微開啓:“我的照片……”

“我把它藏在我的靴子裏。不過,你給我的花……”路德維希對那記憶感到惡心,那時一個俄、國士兵将那朵幹枯的小雛菊從他手裏拽走,将它撕得粉碎,“我很抱歉。我弄丢了。”路德維希緊繃的喉嚨吞咽了一下,繼續快速地說了下去“但我一直保存着你的照片。當我躺在雪地裏,看着那張照片,看着你的臉,當這個世界開始變為白色……一雙戴着手套的手伸向我的手。”

費裏西安諾呼吸急促起來,他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那是誰?”

“是一位女士。”路德維希不确信地說,因為知道現在,這仍是一件難以相信的事,“一位留着金色短發的藍衣女士,臉上挂着淚,她開始說的是俄語。我幾乎聽不懂。她不會說德語,但她會英語,她告訴我她會救我。然後她救了我。”

又一次,路德維希不需要将一切都講出來。但那是因為他記不清了。不過,他的确回想起自己在一間燃着爐火的寬敞屋子裏醒來,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這是這一年中第一次感到溫暖。他記得他試着動了動,當他發現他的雙腿沒有知覺的時候,他感到一陣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苦的恐懼。他記得他大叫,發瘋,要求知道他在哪兒,為什麽一個俄、國人會救一個像他一樣的德、國人。他記得那只溫柔的手拂過他臉上汗水浸濕了的頭發;那雙善良的藍眼睛裏的悲傷;那柔和平靜的聲音告訴他他很安全,他會沒事的,他讓她想起她曾深愛的弟弟,很早以前,在革命和戰争将他變得她不認識之前。

費裏西安諾讓路德維希靜靜地回憶了一會兒後,才最終問道:“她來自哪裏?”

“她靠一份農田地産維持生計,在我們工作地點的附近,在西邊與烏、克、蘭靠近。她喜歡在那片他找到我的樹林裏散步。”路德維希又一次回想起那位年長一點的女士說的話,在又一次拜訪了收費昂貴的一打醫生之後,在他身邊說道:“我一生中失去了很多人。我的弟弟,我的妹妹,還有許多被他們倆摧毀的無辜的生命。多年來我一直等待着要救贖自己。”他也許僅僅只是她救贖的機會,但只要他還活着路德維希永遠不會忘記他救命恩人的那雙善良的藍眼睛。“她與我祖父取得了聯系,等到我差不多痊愈了,她出資讓我回到了柏、林。”

“多麽善良的一位女士啊!”費裏西安諾由衷地說。路德維希濃縮版本的故事看來對他來說足夠了。

“是的,一位天使。”

費裏西安諾對此笑了起來,用拇指環成圈扣住路德維希的手臂。“你自己的天使,就像基爾伯特之于羅德裏赫;像羅德裏赫之于我;像羅維諾之于安東尼奧,像你之于阿爾弗雷德。要是每個人都有一個像那樣的天使該多好。”費裏西安諾搖搖頭,他的微笑變為皺眉的表情。他的臉頰微微紅了,仍是有些濕潤,“怎麽有些人在這世上做了那麽美好的事,而另一些卻做了那麽惡劣的事?真不合乎情理,路德維希。我不明白。”

路德維希擡起眼,眨了眨,看着飛機模型在風中打轉。他明白,毫無疑問,他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誰像費裏西安諾,在這件事上有如此美麗的觀點。“戰争是仇恨。它把人們變成野獸。但愛讓我們回歸人性。”

一陣冗長的沉默,僅僅被他們輕聲的呼吸和不時從窗外飄進來的鳥鳴所打破。費裏西安諾看起來像是想要說些什麽,最終他低垂了眼,他的手不再動彈:“我非常想你,路德維希。”

“我知道。”非常……費裏西安諾不知道有多麽想。但一切都結束了,這就是現在,這就是永遠。

“對不起。”費裏西安諾聽起來像是突然不肯定了,“我希望……我是說,我不……”

路德維希伸過一只手撫在費裏西安諾背上,将他摟得近了些:“你不需要說任何話,費裏西安諾。感謝你的傾聽。”

“感謝你回家。”費裏西安諾依偎在路德維希的胸前,盡管他不能感覺到它們,路德維希知道費裏西安諾的腿纏繞住了他的雙腿。但他能感覺到當費裏西安諾低語時,他溫熱的氣息撩着他的脖頸:“Ich liebe dich(德語:我愛你),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的嘴唇觸碰着費裏西安諾的耳廓,低聲回應道:“Ti amo(意大利語:我愛你),費裏西安諾。永遠。”

第二日清晨,費裏西安諾第一次在路德維希的懷中醒來。鳥兒在窗外唱着歌,柔和的晨光穿過窗簾,路德維希的胸膛貼着費裏西安諾的臉頰平穩而有規律地起伏。一種無法言喻且不可避免的溫暖、驚訝、光明的感覺,洋溢的快樂湧向他。就像每一滴淚都被遺忘,每一份心痛都消失了。費裏西安諾伸出手觸上路德維希的臉頰,看着他眼睑扇動着,繼而那雙藍眼睛就開啓了。路德維希眨了幾下眼,他們眼睛被一個溫柔的微笑點亮了:“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的心将一陣陣顫動傳輸到他皮膚上。“路德維希。”他的胃隆隆作響,“我餓了。你們德、國有意、大、利面食嗎?”

“德、國?”路德維希茫然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四下望望,像是在提醒自己身處何方。最後他了解地呼出一口氣,又一次笑了,拇指刮着費裏西安諾的臉頰:“是的。但不是早餐。告訴我——你還喜歡巧克力嗎?”

費裏西安諾粗聲喘着氣,蹦了起來:“早餐吃巧克力?真的嗎,路德維希?哦我的天!德、國真是太好了!”

一整天,費裏西安諾都感覺自己在飛翔。當他和路德維希在陽光小廚房裏享用巧克力和咖啡的時候,偷暼和無話可說,還有當他們望向對方時,就時不時忘記他們在幹什麽。當路德維希解釋他閃閃發亮的黑色輪椅如何使用,轉動着輪子,移動扶手,最終妥協了,當他穿過走廊的時候,讓費裏西安諾坐在他的大腿上。當他們來到花園,漫步在基爾伯特幾年前建造的一座美麗的住滿鳥兒的露天鳥舍裏時,與路德維希在一起的感覺是多麽奇妙、怡然與美好。費裏西安諾從沒感到如此輕松,他生活中自然而然的快樂。

但現在,在這開闊的綠園裏,當路德維希坐在那兒,身邊圍繞着三只吠着,跳躍着的大狗時,他站得遠遠兒的,費裏西安諾開始感到有一絲不确定。路德維希又一次将球扔過草坪,當三只狗快樂地去追球時,看着費裏西安諾:“它們很友好,費裏西安諾。來打個招呼。”

費裏西安諾堅持呆在走廊欄杆裏,招了招手:“你們好,小狗。我現在能進去了嗎?“

路德維希短促地笑了笑。那是同樣一種費裏西安諾深深記得的發自內心的笑,但它聽起來像是路德維希還不習慣:“它們不會傷害你的。“

費裏西安諾不自信地看着三只狗相互追逐着穿過草坪。一只是金色的,一只是棕色的,還有一只是黑色的,它們都還在歡蹦亂跳,汪汪的叫着,體型巨大。金色那只最先找到球,立馬穿過院子跑了回來将球銜給路德維希。另外兩只緊随其後。

“它們現在老了。”路德維希說道,從金毛狗那兒拿回球,梳理着它的皮毛。他驟然感到惆悵,“我走了太久,我錯過了它們大半的壽命。但它們還剩下幾年。”路德維希撫摸着狗兒長長的耳朵,用德語跟它說話。

費裏西安諾感到他的皮膚一陣燃燒的灼熱。他優秀的,善良的路德維希還跟費裏西安諾記憶中一樣美好,一樣溫柔。費裏西安諾看着狗兒們擠在路德維希身邊,耷拉着舌頭,搖着尾巴,甚至幾乎不能提醒費裏西安諾他站在哪兒了。如果它們能使路德維希露出那樣的笑,那也許它們壓根就不是那麽可怕……“他看起來不錯。”費裏西安諾猶猶豫豫地說道,“那只金色的看起來不錯。“

路德維希朝他微笑,費裏西安諾的心回到了胸腔裏。看見那一笑,任何都值得了。“這是阿斯特爾。我離開家的時候他還是只小狗崽。他很溫順——他除了玩就是玩。”

費裏西安諾強迫自己小心翼翼地向草坪邁出一步,緊張地看着附近的黑毛狗。“好吧,我就輕輕拍拍阿斯特爾。阿斯特爾看起來不像那只毛茸茸的棕色狗或者那只黑色的狗那麽兇。”

“毛茸茸的棕色狗是布萊基(Blackie:黑人)。”布萊基試圖将阿斯特爾推出小路,路德維希開玩笑地将那只狗又推回來,“她不兇。只是有點愛嫉妒,有時候。”

費裏西安諾又靠近了一步,當布萊基跳起來将她碩大的前爪按在路德維希的胸上時,費裏西安諾咬着嘴唇:“為什麽這只棕色的小狗要叫布萊基?”

“我發現她被抛棄在一座老工廠裏,當時我差不多十八歲。”路德維希穩穩地将布萊基的腿放到了地上,“她太小,躲在壁爐裏,被煤灰弄得黑黑的,我就把她帶回了家。”

費裏西安諾感到恐怖,又上前一步,喘着氣說道:“在壁爐裏?可憐的小布萊基!好吧,我要拍拍布萊基。但那只黑色的大狗仍然很可怕。”

“這是貝爾利茨。”當黑狗最終到達路德維希身邊時,他說道。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穿過草地跑回來。“他并不可怕。是的,他很大,吠得很響,他對陌生人有些害羞——但他非常體貼和忠誠,他不會傷害任何人。他現在很老了,他在爆炸中聾了。”

費裏西安諾把一只手按在胸腔,感到他的嘴唇在顫抖。怪不得可憐的貝爾利茨這麽慢……“他聾了?哦,小狗!我認為我該拍拍貝爾利茨。”

路德維希再次笑了起來,讓費裏西安諾的心跳加快。他伸出手,微微歪了歪頭:“那麽,來吧。”

費裏西安諾看着路德維希舒展的手,看着他微笑的臉龐,然後明朗地笑了。他怎麽能那麽傻氣地害怕?他快步到路德維希身邊,坐在他的腿上,三只狗争搶着引起他的注意。費裏西安諾向貝爾利茨伸出手,它小心翼翼地用鼻子碰碰他的手掌,鼻子毛茸茸又濕漉漉。

路德維希用手臂環住費裏西安諾的腰,将他拉近:“它們喜歡你。”他聽起來很愉快。

費裏西安諾快樂地點點頭,他傻氣的害怕完全消散了。當三只毛發松軟的狗兒簇擁在他們身邊,鼻子好奇地嗅着,尾巴歡快地搖着時,費裏西安諾想知道他自己之前怎麽會覺得他們可怕。他從路德維希手裏拿過球,将它扔過院子。阿斯特爾和布萊基追逐着它,但貝爾利茨只是将頭放在費裏西安諾的膝頭上。

路德維希的手連接着費裏西安諾的手:“我告訴過你他們不可怕。”

費裏西安諾快樂地舒了口氣,吻了吻路德維希的頭頂:“我們應該養只貓咪。”

路德維希只是大笑。

費裏西安諾和路德維希在德、國花了一整個秋天。這個樹林環繞的小村莊的确是路德維希曾經在那些意、大、利的山頂教堂的廢墟間講的那樣。這裏很溫暖,很祥和,這裏讓人賓至如歸。他們花了大部分時間在室外,不論是在鄉村小路上,還是置身田野中,在凜冽的空氣中和篩下來的陽光裏。路德維希時常堅持自己來推輪椅,但只是有時費裏西安諾推着他慢慢沿着鵝卵石鋪的路上走,經過漂亮的商鋪和尖頂屋,還有雅致的修剪整齊的花園。有幾次費裏西安諾本願意爬到高大的白色城堡那兒,但它在那些臺階之上,他并不想去那兒而沒有路德維希的陪伴,反正那可能也不是那麽有趣。

所以,秋天就像一場夢一樣過去了。但不是費裏西安諾自戰争以來,習以為常的麻木可怕的時眠時醒,這個夢很美,他永遠不想醒來。費裏西安諾對自己如此輕松便習慣了這在德、國的奇特新生活而感到驚訝。路德維希的祖父很嚴肅,但是友好——他幾乎全然不想第一次露面時那樣可怕。他給費裏西安諾看他的老勳章,有時教教他德語,甚至讓費裏西安諾叫他奧德裏奇爺爺,盡管第一次他對此的确看起來有些驚訝。讓費裏西安諾萬分高興的是,羅德裏赫跟他們一起度過了秋天。在夜裏,費裏西安諾散了很久的步之後,他們會在羅德裏赫彈鋼琴時喝一種叫熱紅酒的辛辣的酒。他教了費裏西安諾很多歌兒,關于夢想、未來和光明,但費裏西安諾最喜歡唱的是他和路德維希的《Auf Wiedersehen, Sweetheart》。流金的秋日直到他意識到之前,就在無限的驚奇和快樂中已然過去,快要到冬天了。

費裏西安諾和路德維希回意、大、利的前一天,他們花了下午的時間呆在當地的啤酒店裏。費裏西安諾現在已經來過這兒幾次了,但他仍對這裏和家鄉小酒館之間的差別感到驚訝。長長的木凳橫在有雕刻花紋的笨重的桌子旁,彩色玻璃窗裝飾着磚牆,這裏甚至有一只鹿頭挂在壁爐上方,盡管路德維希向費裏西安諾保證那不是真的。編着辮子穿着漂亮裙子的女服務生端着一打啤酒杯穿梭于桌間,一支樂隊在角落的舞臺上演奏,音樂家們穿着背帶和有趣的帽子演奏着閃閃發亮的大型樂器。

唯一讓費裏西安諾苦惱的地方是,他實際上不太喜歡啤酒。但這是個啤酒店,畢竟,而那是路德維希、羅德裏赫和奧德裏奇爺爺都點了的東西。他們狀态正佳,所以費裏西安諾躊躇地從他杯中抿了一小口,然後立即做了個鬼臉。路德維希看來要回敬一個微笑:“你可以要點別的,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側頭凝視着他:“但這是一家啤酒店。”

路德維希眼角皺起來,他将握成拳的手放在他唇上了一會兒:“是的,但就像我之前給你說的,你不一定要喝啤酒。”

“但……”費裏西安諾暗中向環顧酒吧。他們四個坐在靠牆的一張桌子的盡頭,他們的老地方,有空間容納路德維希的輪椅。由此,顯然看來啤酒像是必修的——能看見的每個人都在喝碩大笨重的啤酒杯裏的,起泡沫的琥珀色液體:“你确定?”

路德維希點點頭:“非常确定。這裏有蘋果汁,或者荷、蘭杜松子酒,或者葡萄酒……”

“噢,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在啤酒店裏喝葡萄酒,路德維希。那樣會不禮貌。再說了,羅維諾說我喝了葡萄酒就很煩人,我一般會開始唱歌,我不認為那些帶着好玩兒的帽子的音樂家會喜歡那樣。”費裏西安諾向前靠,然後小聲說道,“有人會告訴他們當你在玩兒音樂的時候你應該微笑。噢!”費裏西安諾坐了回來,當一位女服務生端着裝滿食物的大托盤經過的時候向她示意:“Bretzels!Danke,Fr?ulein(德語:鹹面包圈!謝謝,女士).當我回到意、大、利的家時,我就會想念這些了,盡管又我在期待吃一頓像樣的意、大、利面了。你們德、國人永遠不會做沙司,真的,你們不需要在所有東西裏面都加白菜的。但我等不及要告訴羅維諾關于巧克力早餐的事,不過他可能不會相信我……哦,花生……”

羅德裏赫向路德維希投來驚異的眼光,當費裏西安諾從呆滞的女服務生的托盤裏一把把抓着食物時,無聲地笑了笑。“沒有你在身邊會很奇怪的,費裏。”

奧德裏奇帶着一種不解摻雜着一點愉快的熟悉的表情搖搖頭:“的确會……安靜一點。”當女服務生離開的時候他向她點點頭,她沖他一笑。奧德裏奇爺爺在這兒的當地女孩兒中的受歡迎程度跟瑞曼在家鄉不相上下。(貍貓:所以羅、馬基醬和日、耳、曼爺爺果然是寶刀未老…)

“噢,但我們不會一去不返的。”費裏西安諾認真地說。他和路德維希決定将時間分給意、大、利和德、國。當下天氣變得越來越冷,而路德維希現在厭惡寒冷,“我們會回家過夏天的,不是嗎,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沒有回答,但點了點頭,他伸手夠到費裏西安諾在桌子下的手。費裏西安諾捉住它,用另一只空閑的手遞給他一塊鹹面包圈。路德維希擺擺手,無聲地拒絕,盡管笑意在他深藍色的眼睛裏閃耀。這些天來,他時常沉默,但那沒關系。路德維希不需要對費裏西安諾說話而從中得知他在分享這不消退的滿足。

“你們就像兩只鳥。”羅德裏赫一邊專心地擦拭眼鏡,一邊柔和地笑道,“冬天南飛。”

“不像你,羅德裏赫。”奧德裏奇說着前傾了身子,拿起桌上的啤酒壺填充他的杯子,“德、國這個冬天大概不會跟你去的那個地方一樣寒冷。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不等到春天再走。”費裏西安諾知道奧德裏奇不希望再次陷入孤獨。他已經表達過他對路德維希要去意、大、利這件事的失望了,很顯然他把費裏西安諾和羅德裏赫都視作他自己的孫子。費裏西安諾只希望瑞曼祖父有一天也這樣看待路德維希。

羅德裏赫滿懷歉意地聳聳肩:“我等了太久要去參與到這件事中去了。我本該在幾個月前就動身的。”

“你忙完之後會到意、大、利看我們嗎?”費裏西安諾迫切地問道,“你會給我帶件禮物來嗎?無論如何,他們芬、蘭有什麽?”

“伏特加?”奧德裏奇輕聲建議。

費裏西安諾的嘴唇厭惡地撇起來:“噢,別給我帶伏特加,羅德裏赫。我想我更喜歡啤酒。”

羅德裏赫笑着将眼鏡戴好:“我保證我會為你找到些東西的,費裏。我會很高興去看你。也許你可以加入我,奧德裏奇。”

費裏西安諾祈求地望向奧德裏奇:“噢,是的!然後你就可以見到瑞曼祖父了,還有羅維諾,還有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奧德裏奇若有所思地重複道,輕敲着他的酒杯,“那是基爾伯特的西、班、牙朋友吧,是嗎?一個愛笑的人。他以前送過你飛機模型,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點點頭:“是的。我期待與他再次相聚。”

費裏西安諾舉起手笑起來:“當然,我忘了你已經認識他了。不有趣嗎?怎麽每個人都好像認識彼此。這是一個很小的世界,這是瑞曼祖父說的。我覺得你會成為我祖父的朋友,奧德裏奇爺爺。你以前去過意、大、利嗎?”

奧德裏奇低頭看他的啤酒,他突然怪異地面無表情:“很多年沒去過了,費裏西安諾。我在東北地區打過仗,在伊松佐河,一戰的時候。”

“伊松佐河?“費裏西安諾把他的手碰地一聲拍在桌上,驚訝地向前探出身子。他聽過這個名字很多次了,從前來瞻仰的陌生人和瑞曼祖父自己的戰争故事那兒都聽到過。畢竟,他是“馬焦雷?瓦爾加斯”(Maggiore馬焦雷湖),伊松佐河戰役的英雄。“我祖父在伊松佐河打過仗!你知道,他是意、大、利軍隊中最年輕的陸軍少校。”費裏西安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他睜大眼睛。瑞曼祖父在意、大、利軍隊服過役;而奧德裏奇爺爺在德、國軍隊,“噢我的天……你覺得你們也許曾經對打過嗎?”

奧德裏奇怔了怔,僵住了,他握緊酒杯,指關節泛白。他花了幾分鐘才不可置信地結結巴巴道:“瓦爾加斯少校。你的祖父該不會是……奧古斯都?瓦爾加斯?”

費裏西安諾感到路德維希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那麽你的确認識他!哇哦!這個世界真小!不過沒有人再叫他奧古斯都了,他揍了上一個這麽叫他的人。”

羅德裏赫看起來幾乎跟奧德裏奇一樣驚奇:“你一定指揮了對立方的作戰。”他難以置信地說道,“多麽離奇!”

奧德裏奇沒有回答,仍然沉默着,雙目失神。其他人等待着,保持安靜,直到最後路德維希輕聲喊道:“Grosvataer?(德語:祖父)”

奧德裏奇輕輕搖搖頭,然後喝了一大口啤酒,仿佛要壓壓驚:“我結識他的時間很短,費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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