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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2)

西安諾。我認為更準确地說我是‘聽說過’他。他是個強勁的敵人,也是我交手過的最值得敬重的人。”奧德裏奇看看路德維希又看看費裏西安諾,嘶啞地笑了一聲,“瓦爾加斯少校的孫子。Mein Gott(德語:我的天),我得再來點啤酒。”

@ Ivana_clawyu翻譯部分:

費裏西安諾的心因激動而狂跳着。

從德.國的嚴寒中回歸,重新踏上故鄉土地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一片明淨的晴空,滿溢的喜悅讓他覺得自己幾乎能飛起來。

有路德維希陪伴,兩天的火車旅行并不是像第一次那樣煎熬人心,但踏下列車的一刻,費裏西安諾還是為再次踏在自然的土地上而感到輕松:午後的陽光暖暖地在身邊徘徊,熟悉的鄉村小路邊景色美麗依舊,意.大利田野清新的氣息環繞着他,鳥兒帶着顫音的鳴啭,也一如既往地讓他激動。在坎坷的土路上,路德維希用了更多時間調整輪椅,但慢慢走也是那麽美妙。費裏西安諾揮舞着雙手來回奔跑,在和煦的風中放聲大笑。德國的确棒極了——但這裏才是家。

他們沿着鄉間的小路行了很久,在那輛破舊的坦克車邊,路德維希停下來,活動雙手。

“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從遠處跑來,快活地報告,“薰衣草依然盛開呢!”

“真不錯。”路德維希的嘴角邊展開一個極小的,若有所思的微笑,“也許我能撐過這個冬天。”

他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環顧四周。

“難以置信,這裏與我記憶中一模一樣……連坦克都在。”

這鐵甲戰車已經徹底生鏽了。龍須草從車縫中節節拔高,藤蔓類植物伸展出長長的卷須,五顏六色的雜草完全占領了這個曾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大家夥。它在這條路邊無聲無息地待了那麽久,以致于費裏西安諾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我想,它已經被遺忘了吧。戰争開始以來,它一直在這兒,但直到現在還是沒有人回來找它。”

“I型坦克,1937年的老東西。”

“哦,是這樣嗎?”費裏西安諾似乎對這些一無所知,他只是指着坦克表面叢生的野花露出孩子般明朗的笑容。“看這鮮花!讓它變漂亮了,對不對?還有這裏……哇哦!”

淩亂的雜草中,靜靜盛開着一朵紅色的雛菊。費裏西安諾溫柔地将它摘下,拂去花瓣表面的灰塵,鄭重地把它放進路德維希的掌心。

“路德維希,我找到了呢,你在俄羅斯丢掉的東西!”

路德維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注視着這明豔的花朵。良久,他才擡起頭,眨去眼角的一絲淚光。

“謝謝。”

他簡單地說着,将視線移回拿着花兒的少年。

天空的碧瞳裏滿盈的深邃情感,讓費裏西安諾簡直無法呼吸——當注視着路德維希的眼睛的時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有一種美好,即使在數千日的時光流逝後,依舊不會改變。

——那個冬天的清晨,初識時那雙眼裏折射出的,讓年輕的意.大利男孩為之傾心的美好。

“來吧,路德維希。”

費裏西安諾強迫自己開口說話,聲音卻可疑地傳遞出一絲不舍,仿佛遺憾自己打破了一個美好的咒語,“我們去那兒。”

目的地二人心知肚明。在他們之間,語言是多餘的。

沿着田埂向前,拐過盡頭小小的彎道,層層麥浪湧起,金黃與翠綠交織的海洋溫柔地擁抱着他們,歡迎他們歸來。藍天之下,遠處峰巒的與層層疊疊的雲彩重合,仿佛将天與地連在了一起。而在群山映襯之下,立着他們的橡樹——那高大的,親切的,永恒的橡樹。

這裏是他們的樂園。

費裏西安諾感覺自己的心在瘋狂地跳動,感覺到血液湧上臉頰。他飛奔向前。

腳踝邊傳來柔軟的觸感——夏天瘋狂生長的野草在這個季節也變得溫和。他仿佛在時光中奔跑,跑過自己心痛地等待着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跑向終于到來的今天——和他深愛的人一起,重新回到他們約定的地方。笑聲情不自禁地湧上唇邊,步伐也随之輕盈,一切都完美得幾乎不真實。

終于觸摸到了橡樹粗糙的枝幹,費裏西安諾感覺世界在快樂地旋轉。他想要揮動雙臂,想要大聲叫喊。

然而他将即将吐出的話語生生壓在了唇邊。

路德維希沒跟來。

路德維希只是在身後看着他——帶着淺淺的,若有所思的笑。

濃重的綠葉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清風穿過,簌簌地搖動着,芬芳的氣味彌漫在田野上。過去的回憶如電影鏡頭般,在費裏西安諾的腦海中閃過:厚重的灰色軍服、大踏步離開的背影,還有那之後緩緩染紅天際的夕陽。

然後這些碎片又倏地消失不見。

留下的,只有近在咫尺,讓他透不過氣的完美。

費裏西安諾仍然沒有感受到自己的呼吸,然而他的心意卻一下子明晰了——他為之心動的,從來不是路德維希的高檔制服,英俊臉龐,或強健的體魄。他的善良、忠誠,始終如一的守護,給自己帶來的安全感與歸屬感,才是費裏西安諾一直愛着路德維希的原因。這無關于外貌和體格——因此他能夠毫不在意那輛閃光的輪椅。他的路德維希,永遠是那個清晨點亮他的世界的,穿着飛行夾克,帶着溫柔微笑的藍眼睛軍官。

他的路德維希永遠不會改變,而他們的樂園就在這裏。

此時此刻,費裏西安諾感覺自己前所未有地愛他。

費裏西安諾站在那裏,微微喘氣,等待他的愛人穿過草地,向自己靠近。路德維希握住費裏西安諾的手,向他微笑。

“buon giorno,Bello。(意、大、利語:日安,親愛的)”

費裏西安諾幾乎無法站穩。他的發絲在風中飛揚,他的笑容明快歡欣,帶着難以壓抑的興奮,他張開嘴,顫抖地回應:

“Guten Tag(德語:日安),sweetheart。”

他撲向路德維希,親昵地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讓強壯溫暖的臂膀将自己緊緊環繞。他們的親吻一氣呵成,又是那麽的純粹完美。兩個人臉上都帶着得意洋洋的笑。

——無複與君別。

這是他們在這顆樹下的第五次親吻。費裏西安諾知道,在無盡的未來裏,有許多更美好的親吻在等待着他們。

但他也明白,沒有什麽能比今天的這個簡單的問候之吻更加完美。

這是無與倫比的吻——在迷人的意大利冬天下午,在他們的樂園裏。

天色漸晚,他們向着車道盡頭的農舍走去。

費裏西安諾曾無數次踏上這條小路,不論頭頂是星空璀璨,還是朝霞滿天。但是這一次與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前方是溫馨的燈火,而身邊是自己最重要的人——這才是真正的回家,他滿足地想。

前方昏暗的光線下,一個影子默然伫立。在遠處并不容易看清楚,但費裏西安諾卻馬上分辨出那是他的哥哥,羅維諾。

“羅維諾!”

費裏西安諾一口氣跑完了剩下的路,徑直撲進哥哥懷裏。

“慢一點,費裏!”羅維諾緊緊地摟住弟弟,他的擁抱帶着家的氣息,熟悉而溫暖,“你就不怕直接摔死在我面前?”

“不,才不會呢,別咒我了!你等了很久吧?安東尼奧呢?外公呢?”費裏西安諾對着羅維諾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哦,我簡直等不及要告訴你一切!我希望沒有人因為我們的遲到而不安……但這個下午是那麽可愛,和路德維希一起漫步……”費裏西安諾一下子停住了,他歉疚地想起,自己忘了在匆忙寄出的家信中提到路德維希的輪椅。

“哦,我……”羅維諾說到一半便停住了,他沉默地看着正向門口移動的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也順着他的視線轉過頭去。

“嘿,羅維諾。”

此時路德維希問候的對象正緊咬着嘴唇,抱着手臂,低頭死死盯着自己的腳尖。他看起來像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當然,對于羅維諾來說,這種尴尬并不少見。費裏西安諾正糾結着應該安慰他們之中的哪一個時,熟悉的聲音打破了差點變得難以忍受的沉默。

“聽聽!是誰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來了?”

安東尼奧花了幾分鐘才來到門口——這些日子他走路很慢。注意到路德維希的輪椅時,他迅速扭過頭,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的臉上迅速閃過痛苦、悲傷,還有感同身受的理解。但只過了一瞬間,他又恢複了以往的笑容。

“小路德,好久不見。””

路德維希注意到安東尼奧的的獨臂時一下子退縮了,他看上去幾乎想要逃跑。費裏西安諾暗暗責怪自己:又一件事忘了提及。但德.國人和西.班牙人調整得一樣快,路德維希顯然在用笑容明确地表達着:自己能見到哥哥的老朋友非常高興。

“十年了,我猜。很高興重新見到你,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彎下腰,給了路德維希一個熱情的擁抱:“你們貝什米特家的人堅不可摧。”

路德維希回應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幹澀,他把手搭在安東尼奧肩上。

“但願如此。”

安東尼奧拍拍路德維希,直起腰,與他相互注視。費裏西安諾望着他們,幾乎可以看到兩人在目光交流間傳達的回憶。但這時安東尼奧笑了:“但是——天哪,當年的小路德居然長這麽大了!”接着,他轉向費裏西安諾,将完好的那只手搭在他肩上,擠眉弄眼地笑道:“費裏!來抱一個哦!我覺得大德.意志的美食讓你胖了不少……”

“不怪我啦,”費裏西安諾忿忿不平地呻吟,“他們連早餐都在吃巧克力!”

“巧克力?早餐?”羅維諾看起來非常驚訝。

安東尼奧開心地接過話:“必然嘛——如果沒有一大塊巧克力,一桶啤酒和整只的烤豬的話,哪還算完整的德國早餐呢?”

“只是在特殊場合。”路德維希說。他的唇角綻開一個小小的,得意的微笑。

“天哪,你在講笑話嗎,路德維希——貝什米特?哦,我的上帝,小費裏,你都對他幹了些什麽……”安東尼奧手捂胸口,故作驚訝地不斷搖晃着腦袋,他看上去似乎要笑岔氣了,“不過除了這個,我還有太多的事情想問你……你的爺爺怎麽樣?羅德裏赫呢?當然,你已經見過了我的羅維諾,如果他表現不好的話,如果他太冒昧,我替他道歉,他不是那個意思……”

“用不着替我道歉,混蛋!”

安東尼奧又發出一陣咯咯的笑。

“同樣,他不是這個意思。”

他們繼續向前走時,費裏西安諾努力掩飾住自己複雜的心情。他從來沒有,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和路德維希一起站在家門前,能和他一起回家。安東尼奧大度而風趣,羅維諾也在嘗試着理解……但是爺爺呢,羅曼爺爺會如何反應?如果他還在生氣怎麽辦?如果他不肯與路德維希說話怎麽辦?甚至,如果他要把路德維希趕走怎麽辦?費裏西安諾飛快地思考着。沒錯,爺爺同意他去德國,但這并不代表他的态度不會轉變。費裏西安諾擔心自己将再次被強迫着面對親人與愛人之間的抉擇。他經歷過一次,并且絕對不想經歷第二次。他知道自己無法忍受那種能把心都撕裂的痛苦。可如果……

“到底還是來了。”

費裏西安諾一個激靈,差點跳起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羅曼爺爺就在門邊——安東尼奧默默地走到一旁,路德維希向挺直腰板站立的老人禮貌地點點頭,但他扣在輪椅扶手上的十指卻緊張地繃着:“瓦爾加斯少校。”

“貝什米特中尉。”

羅曼外公的身影看上去高大威嚴,他的表情嚴肅而又琢磨不透。兩個曾經為各自家鄉戰鬥的軍官——兩個為了同一個意大利男孩而站在這裏相互面對的人——兩個費裏西安諾最愛的人——只是這樣無言地注視着對方。

幾分鐘的沉默似乎有一生那麽長。

但終于,羅曼外公将視線下移,歪了歪他的頭:“不過我們還是別用那些老軍銜了。”接着,他做了一件讓費裏西安諾幾乎震驚的事——他走上前去,彎下腰給了輪椅上的男人一個親切的擁抱。

“歡迎回家,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看上去非常驚訝,他笨拙地拍了拍羅曼的肩膀。

“謝謝……先生。”

費裏西安諾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他們到達意大利的第二天氣溫下降了。當費裏西安諾和路德維希走過新犁的田野時,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晨風帶來的寒意。從時間上而言,現在連清早都算不上:太陽還沒從山巒間升起,草地上仍然彌漫着晨霧。羅曼外公告訴他們,北面的原野上有百合花正在開放,而破曉正是采撷它們的最佳時分。更何況,這個早晨是如此的迷人,沒有人能忍心錯過。一開始費裏西安諾擔心石子路對坐着輪椅的路德維希來講是不是太過坎坷,但路德維希似乎能輕松地掌控一切,他的雙臂足夠強壯,他能毫不費力地沿着山路行進。費裏西安諾擡頭看着朝陽升起,将視野所及的一切染成溫柔的蜜色:“真是不明白外公他們居然會放棄欣賞這麽可愛的天空而縮在家裏睡覺。”

路德維希輕輕哼了一聲:“注意,我們昨天晚上可只睡了三個小時。”

費裏西安諾聳了聳肩:“這不是個借口,路德。而且我們已經在這裏了,對不對?”

“是的,而且正是我最喜歡的情況——只有我們兩個。”

真是奇妙——這些從路德維希口中吐出的簡單話語能讓費裏西安諾的心跳漏掉好幾拍。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胸膛的急劇起伏,将注意力集中在腳尖,輕踢一塊小石子:“是的,我也覺得。不過昨天晚上也棒極了,不是嗎?”

路德維希點點頭,用仍然帶着懷疑的語氣承認:“棒極了。令人着迷……而且難以置信。”

事實上,昨晚的氣氛近乎完美。壁爐裏的柴火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濃濃的咖啡香氣飄散在空氣中。他們五個人坐在爐火前,談論火車,談論路德維希的家鄉,談論音樂和莎士比亞,談論除了戰争之外的一切。安東尼奧毫不留情地抖露貝什米特兄弟的趣事,逗笑了甚至包括羅維諾在內的所有人。費裏西安諾快樂地望着他們,直到精疲力竭地靠在路德維希的肩膀上進入夢鄉。他愛路德維希的小村莊,但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人——意大利家人身邊也棒極了。我現在有兩個家了呢,費裏西安諾心滿意足地想。

“我猜羅曼外公聽到你是艾德雷奇爺爺的孫子時超級開心,雖然他确實嗆了一地的水。你知道嗎,當我聽到他說你們兩個長得很像時幾乎要笑死了!你們兩個哪裏像了嘛,你的頭發比他短多了……”費裏西安諾踮起腳,從頭頂的樹枝上摘下一片深綠色的樹葉,在手指之間擺弄着,“而且你更愛笑。”

“我嗎?”路德維希聽上去很驚訝。

“當然。艾德爺爺從來不笑,每次見到他,他都帶着一副驚呆了的表情。”

路德維希重重地嘆了口氣:“那是因為你啊。”

“我?”費裏西安諾帶着疑問的神情擡起頭,“我有那麽驚人嗎?”

“無可置疑,費裏西安諾。”

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路德維希都明白無誤地表示着他覺得這是件好事。

費裏西安諾他聳聳肩,摘下另一片樹葉:“好吧,那也不錯,我猜。生活的魅力總在于它的出其不意。說實話,我現在就很驚訝,羅曼外公提到北邊的土地上開着百合花,但我什麽都沒看到,除了樹和草和星星點點的雛菊花還有那邊的小木屋……”他一下子停住了,眉頭微微皺起,手搭涼棚想要看得更清楚。在這片原野的另一邊,那個滿溢幸福與哀傷回憶的舊谷倉如今變成了一幢小小的木屋——木質的籬笆圍着一個五彩缤紛的花園,即使隔着草地也能望見它明亮潔淨的大窗戶和漆成綠色的前門。費裏西安諾手中的樹葉落到了地上,但他并沒有注意到——他幾乎驚呆了:“發……發生了什麽?”

“那個是……”路德維希也與他同樣驚奇,“被改建了?”

費裏西安諾難以置信地搖着頭,既迷惑又不解地盯着那幢房子:“我不知道,也許有人買下了他,或者……我不知道……”

“你去德國之前它就成這樣了嗎?”

“不,那時它只是個谷倉!哦,不只是個谷倉,我是說,我……”費裏西安諾再一次語結,那些甜蜜和痛苦的回憶一起湧上他的心頭:和路德維希一起,在戰火紛飛的年代,在爐邊的幹草床上,在被暴風雨拍打着的屋頂下度過的夜晚;那至今還難以忘懷的親密與完滿的幸福感;那一次他和路德維希完美的結合……面對着這個地方的巨變,震驚與迷惑之外,費裏西安諾又發現了一件事:自己是如此地渴望着,再次像那樣與他在一起。

“路德維希,你記不記得……”

路德維希在他說完之前就做出了回答:“記得。”

風強烈地掃過來,将費裏西安諾的發絲散亂地撲在臉上。他扣住自己的手指,做了一個深呼吸,猶豫着問道:“你覺得我們還有機會……嗎?”

這一次路德維希沉默了很久。當他終于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看向別處。

“我不知道。”

費裏西安諾點了點頭,吸了口氣,然後重新露出了微笑:“讓我們仔細看看它。”

說着,他向小屋跑去,路德維希跟在後面。他們很快就到達了常青樹圍成的田野邊緣。費裏西安諾跨過圍欄,向那扇綠色的門跑去。門上有一張便條。奇妙的預感讓費裏西安諾心中一驚。

“路德維希,”他說,把紙條從門上撕下來,“這裏有……”

但一瞬間,他的話戛然而止——當辨認出羅曼外公熟悉的筆跡時。

你長大了,費裏。是時候開始自己的生活了。

費裏西安諾确信他的心跳停止了。一開始他以為自己理解有誤,接着又懷疑自己只是在做夢。紙條上的字變得模糊,他慢慢轉過身,不知所措地望向路德維希。後者正沿着平坦的花園小徑向他走來,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擔憂。

“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遲疑地問, “這是什麽?”

費裏西安諾只是搖着頭,難以置信地盯着手中的字條。

“它是我們的。”

路德維希停下來,困惑地皺起眉頭。

“什麽?”

費裏西安諾開始止不住地放聲大笑。

“它是我們的!”

他再一次對着路德維希的方向喊道,揮舞着手中白色的小紙條,順着小徑飛奔向他的懷抱。心被巨大的喜悅占據着,他能做的只剩下瘋狂地大笑,摟住路德維希,倒在他的大腿上不斷喘氣。路德維希把紙條從他的手指間取出來,看了上面的話,然後把費裏西安諾緊緊抱住。

費裏西安諾簡直不相信這樣的快樂能夠存在;他不明白自己怎麽值得擁有這一切;他也根本不知道如何遏制住自己的狂喜。這将是他和路德維希一起生活的地方——在意大利金色的田野上;在他們共同攀爬過的山脈下,在見證二人約定的橡樹附近——一切回憶的交彙之處,終于成了屬于他們的快樂小家。

兩人在一起度過的時光總是快速而幸福地流逝。在明媚的冬季上午,費裏西安諾在自己的小花園種植百合、紅雛菊、羅勒、迷疊香和蒲式耳。路德維希總是在前廊溫柔地注視着他,或是聽他在陽光下說話或歌唱。在下午,他們有時會走到村裏,到市場購物或在酒吧和安東尼奧、羅馬諾見面,他們的最後一站總是那棵橡樹——在那裏他們聊天,摘花,費裏西安諾輕聲哼着他們熟悉的歌。他們的生活多彩而完美,費裏西安諾知道,他們值得擁有這一切。起初,一些村民很難讓一個前德國軍官融入他們的生活,但随着冬天過去,春天來到,大多數人都接受了這個事實。畢竟,和一個坐輪椅的人打架本來就不怎麽光彩,更別說打輸了。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在早春的午後,兩人正快樂地走在從市場回家的路上。

風暴突然不期而至,噼啪砸下的雨點讓毫無防備的路德維希和費裏西安諾趕了個正着。當他們氣喘籲籲地到達前門時,已經渾身濕透,搖搖欲墜。路德維希把雨水從他的頭發上甩下來,急匆匆地沖進卧室生爐子。“我永遠習慣不了瘋狂的意大利式天氣,”他喃喃地抱怨,費裏西安諾邊笑邊跟在他身後踏上走廊。

“至少春季暴雨沒有冬天的可怕!”

仿佛是在抗議他的輕視似的,突然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炸雷。路德維希聽到窗戶的嗡嗡晃動聲和費裏西安諾的尖叫,接着,因驚恐而加快的腳步聲不斷回響在走廊內,直到男孩的胳膊摟上他的脖子。他無奈的嘆了口氣,把費裏西安諾拉進懷裏。

意大利男孩的神情由驚懼變成了喜悅,他微笑着滿足地靠在了路德維希的肩上。路德維希翻了翻白眼,繼續向卧室前進。真荒謬,費裏西安諾在這張椅子上呆的時間幾乎和路德維希本人一樣長。

“我告訴過你雷是什麽吧,費裏西安諾?”

“雷是閃電的聲音,而不是老天神在在山上群毆時發出的的叫喊。”費裏西安諾一本正經地背誦道。

“沒錯。所以沒什麽可擔心的。”路德維希熟練地操縱着輪椅,通過寬敞的卧室門。雨季傍晚沉悶的的光線透過窗簾,在覆蓋着地毯的地板上投下陰影。他輕輕地撫過費裏西安諾冰冷的小爪子,把他從他的膝上拉下來。“去換件衣服,你都凍僵了。我會把火點好。”

老谷倉的壁爐現在卧室的中心,正好與床相對。漆得閃閃發亮的壁爐架上擺着各式各樣的花瓶,油畫,其間還有一個簡樸的小木箱,裏面裝着兩張珍貴的照片。路德維希開始擺弄壁爐,費裏西安諾在他身後繼續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如果雷是閃電發出的聲音,那為什麽我們先看到閃電呢?”

“因為光的傳播速度比聲音大。”路德維希耐心地解釋,将木柴加在火焰上。

“居然有這麽神奇的事情,路德維希,但我敢肯定,你知道的比我多。我不覺得雷那麽恐怖了,不過它突然響起時我可能還是忍不住要害怕。順便說一下,我們明天還得再去一趟市場,因為我剛剛在雨裏把西紅柿弄丢了,如果要做餡餅的話,羅勒一定要是新鮮的——哦不,你認為風暴會毀了我的花園嗎?那些香料才剛剛種好呢!”

路德維希關好爐門,操縱他的椅子轉過來,準備向費裏西安諾保證他的香草不會有事。但這些話卻在嘴邊停住了。費裏西安諾站在窗邊,上身赤裸,拉着窗簾的一角,凝視着屋外的花園。他的濕頭發粘在脖子上,被雨水浸潤得平坦——除了那根倔強不羁翹着的小卷毛。一滴晶瑩的水珠劃過他的臉,在火光下赤裸的皮膚上劃出閃閃發光的金色。他是如此美麗。路德維希感到自己的喉嚨發幹,呼吸變快。一股熱流湧上他的背,讓他的脊椎刺痛,然後又蔓延開來,久違的沖動席卷了他的全身。費裏西安諾光着腳轉過身,将水從他的額頭擦去,像是在寬慰他般地微笑着:

“我猜沒什麽關系,就算真的被風雨打壞了我也可以重新……路德維希?”

“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簡單地伸出手,等待他明白,等待他理解。意大利男孩只愣了短短的一秒鐘。他金色的眼睛變暗,一聲輕輕的驚嘆從他柔軟的嘴唇裏喘出。他一瞬間看上去安靜而脆弱。

“哦。”

但随後他便重新擡起頭,直視着路德維希。

他的臉上緩緩現出平時那種淡淡的笑容——美麗、平靜而信任,仿佛是包容世上所有的一切的宇宙,又宛如滿蓄着冰涼而又澄澈的湖水的湖泊。路德維希感覺心跳得如此激烈,以至于胸口都被捶打得生疼——費裏西安諾正向他飛奔過來,費裏西安諾正撲進他的臂彎裏,費裏西安諾當然理解他。

在這段時間裏,外面雨下得更大了。雨點敲打屋頂的聲音與他們的呼吸一般漸漸變得急促。閃爍的火光勾勒着費裏西安諾身體的輪廓,他的皮膚上流連着柔和的金色的光芒。他們相擁倒在床上,路德維希凝視着費裏西安諾的眼睛。他感覺到意.大利男孩正将一條腿環繞在他的腰部,他粗糙的手游走在費裏西安諾光滑顫抖的腿和臀部之間,他幾乎驚喜地感受着對方身體上的每一絲溫度。而意大利男孩也一刻都沒将目光從路德維希身上移開,他的手輕撫過他結實的胸膛。路德維希知道,在某種程度上,他們都對這樣的嘗試感到恐懼。從冬季以來他們已經試過多次,但到目前為止,只取得的了有限的成功。但路德維希明白,他想為費裏西安諾做一些事,而這些事對他信任、呵護,用整個生命愛着的小意.大利人來說與對他自己一樣重要。

“沒關系,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擡起手,輕輕撫過費裏西安諾的臉頰、然後落在顫抖的雙唇和纖弱的肩膀上,還有他胸前那依然讓路德維希的心感到一陣刺痛的白色彈痕,“我們可以慢慢來。”

又一個炸雷響起,隆隆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費裏西安諾緊緊抓住了路德維希的手,但随後笑了。

“第一次的時候也下着暴風雨,記得嗎?”

路德維希回給費裏西安諾一個微笑。他當然記得。他點點頭作為回答,然後簡單地說:“Baciami。”(意、大、利語:吻我)

回憶在費裏西安諾的雙眼裏閃爍,他俯身接受一個熾烈的吻。就像他曾經那樣,輕輕擡起臀部,伏在路德維希身上。路德維希的呼吸因為驚訝而突然變得急促,他感到一陣沉悶,緊抽的壓力從身體中萌生,并随着逐漸明顯的震顫漫延上來。他在一點點找回自己的知覺。又是一個吻——費裏西安諾在他的唇邊輕聲呻吟着——他調整着自己的位置——路德維希把手輕輕地搭在那光潔,蜷曲的大腿上——

“哦,”費裏西安諾輕輕呢喃着,他呼出的熱氣落在路德維希的頸間,他的低語滿溢着驚嘆與幸福,“哦,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把手從費裏西安諾的大腿移上腰部,将他的身體平穩地擡起,緊摟住他擺動。這種感受全新而有些怪異——本能的渴望瘋狂而激烈地推動着他,而不需要任何伎倆。但這還意味着一些更多的東西——當他們逐漸加快動作,當費裏西安諾無法自制地顫抖着發出喘息,當空氣變得灼熱,當凝視着他的金色眼睛變暗……路德維希感受到了,快感正閃電般穿過他的血液,在身下盤聚,膨脹。

這意味着與他的費裏西安諾在一起,與他盡可能緊密地結合,這意味着讓琥珀般的眼睛被激情染上更深邃的色彩,這意味着讓柔軟的雙唇中溢出滿足的嘆息。

費裏西安諾挪開膝蓋,讓他進入得更深,兩人的身體緊緊連接在一起。他的呢喃聲輕柔得像是一陣呼吸:“你能感覺到我嗎,路德維希?”

“是的,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将他的擁抱收得更緊了些。然後,他再一次舉起費裏西安諾,再一次把他壓向自己,“我感覺到你了。”

費裏西安諾臉上欣喜而滿足的表情足以融化他們的最後一絲疑慮。親愛的,親愛的路德維希,他能夠感受到他,他當然能!壁爐仍在燃燒——同樣在熊熊爐火旁,與那個呼嘯着暴風雨的第一個夜晚相比,這一次并不一樣……也許永遠都不會一樣了。但這更純粹……更真實……每一個映着火光的深情凝視,每一次觸碰他的完美無瑕的費裏西安諾,都似乎在将他破碎的身體揉合,将他引到更深入,更真切的快感之中。

路德維希擡起一只手,輕輕地撫過費裏西安諾的臉頰、脖頸,順着他背部柔和的曲線滑落,直到最終探入他的大腿之間。費裏西安諾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他的身體在愛撫下顫抖着緊繃起來。他攝人心魄的美麗幾乎讓路德維希的呼吸停住了。

他們按着強有力的節奏運動——他們一起享受着這份激烈的,純粹的愛。兩個人都他如此熱切地投身其中,爆發的激情每時每刻都在撕扯着路德維希的思緒,讓他幾乎迷失了自我。他們以絕對完美的方式相融,這聯系是如此緊密以至于路德維希不知道在什麽地方是他身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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