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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電話沒講幾分鐘就結束了。

馳見盯着黑掉的屏幕,又靠回去。

門那邊傳來聲響,他轉頭,李久路從屋裏搬了個折疊桌出來,圓圓大大,遮住她半個身子。

馳見一挺腰竄起來,幾步跨過去,笑着說:“叫一聲,我來就行。”

“……”

他這麽殷勤的态度,久路有點受寵若驚。

“哦,那我去拿碗筷,準備吃飯了。”

馳見撂下桌子,比她快:“我去吧。”

“……”

姜懷生做了清湯面塊兒,鄰居知道他回來,送了煎鹹魚和幾樣沒加工的新鮮海産品。他将海鮮沖洗幹淨,直接扔到鍋裏蒸熟,整盆端了上來。

吃飯前又叫馳見跑腿去買白酒。

三人在桌邊坐下,卻是四副碗筷。

姜懷生離家四個月,時間并不久,所以坐在海風吹拂過的小院裏,難免觸景生情。

他給自己斟了杯,又給旁邊空出的酒杯倒滿。

久路忍不住說:“姜爺爺,您只能喝一杯。”

以往在老人院裏,明面上是杜絕酒精一類出現在餐桌的,但大家也都偷着喝。姜懷生背地裏可沒少喝,逼着姜軍給他帶,不帶就鬧脾氣,做兒子的沒辦法,即使盡愚孝,也不忍心看老人生氣傷心。

姜懷生擺手:“小意思小意思。”他沖馳見遞了遞:“小子,來不來點兒?”

馳見猶豫兩秒,連忙起身:“半杯的量。”他接過來,自己倒了一些。

“當年打仗時候啊……”

姜懷生剛吃一口,目光變缥缈,又要訴說當年。

馳見和李久路認真聽着,絲毫沒影響到食欲,反而對他過去的經歷很感興趣。

不知是不是心情作用,今晚的面塊兒搭配鹹魚,比上回在老人院吃的更有滋有味,久路吃完一大碗,邊挑海螺肉,邊聽兩人聊天。

馳見端起酒杯欠身碰了碰:“那您當年挺勇猛,敬您一口。”

“嗨,別提什麽勇猛。”姜懷生小口抿酒,咂咂嘴兒:“人都怕死,但總有比死更重要的信念,被逼到份兒上,面對敵人,肩上扛着的是使命,死不死的,還算個什麽。”

“而且那是援助兄弟國的戰争,比建國前好太多。”他繼續回憶:“就這樣,我在死人堆裏趴一整晚,撿回一條命。但那場仗留下的後遺症也不少,膝蓋傷了,左耳也不靈光,看見手上這些黑點沒有?就是炮彈炸開土壤嵌進去留下的痕跡。”

馳見和李久路的頭不禁湊到一起,探身往他手上瞧。

布滿滄桑的手背,有成片黑色痕跡。

兩人肅然起敬。

姜懷生說:“知道誰救的我嗎?”

他故意留個懸念的挑挑眉,臉上容光煥發。

久路配合的搖搖頭:“誰啊?”

“我老伴兒。”

她就知道。久路恍然狀:“哦,是嗎!”

“可不。”姜懷生說書一般磕了下酒杯:“大仗告捷,但謹慎起見,我方等到天明些才來搜集戰利品和傷亡情況。我是真被炮彈炸昏了,閉着眼,一只耳朵嗡嗡叫,另外一只聽見十分細小的說話聲……”

他耳邊有腳踩雪地的碎響,還有槍支磕碰槍支的聲音,兩位同志低聲交談:“你那邊有嗎?”

“沒了。你呢?”

“也沒了。撤吧。”

腳步聲越來越遠,他當時面部朝下,被埋在最下面,很想伸出手叫住他們,但那種力不從心的疲憊感摧毀着意志力,很快又昏了過去。

不知過多久,當他再次有清醒跡象的時候,突然聽到別人呼喚他名字,細小的,柔和的。

姜懷生手指微動,一鉚勁兒,竭力揮開頭頂上方僵掉的手臂,那只腳幾乎就在眼前,與生俱來的求生信念令他咬牙堅持,遲緩卻堅定地拽住來人的褲腿兒。

那人低聲尖叫,後退着逃開幾步。

頭上的影子移開了,死人拼接的縫隙裏照進一縷陽光,晃得他濕了眼眶。

那人穩定情緒,隔幾秒,勇敢走近。

姜懷生看到她的面容,靓麗又明晰,她與金色的日光同在,賜給他一線生機。

姜懷生裂開幹枯的嘴唇,努力沖她笑了下。

她眼睛會發光,也看着他笑。

他們就那樣看着彼此,只一眼,便許下了這輩子。

……

故事講述到這兒,對面老人禁不住低頭哽咽。

李久路很煩這種氣氛,因為生理上的變化,已經不在她能控制的範圍內。

她稍微別開眼,偷着吸了下鼻子。

卻在這時,手上一緊,馳見在桌下緊緊握住她的手。

久路故作無意的揉搓眼睛,瞥向他。

馳見手上又緊了緊,卻沒與她對視,好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姜懷生身上。

他這會兒只穿着彈力背心,裹緊腰腹,露出手臂。深深弓着的脊背、頸部彎出的弧度以及突出的喉結,都透着股青澀而張揚的少年氣息。他頭發松散又清爽,被海風一吹,有幾根不安分的豎起來。

也許氣氛使然,不知何時,他又為自己蓄了大半杯,主動敬酒:“後來她把您背回去的?”

“哪兒能啊。”姜懷生一抹眼睛:“當時身上棉襖混着冰渣子,加上上面壓着那幾個人,她一位女同志能有多大力氣。她就跟我講啊——‘姜懷生同志,戰争馬上就要取得勝利了,所以你現在必須堅持,等我回去請求幫助’。”他學着她的語調,又不自覺開懷大笑:“後來才知道,那之前她發現我沒回去,就冒着危險偷跑出來找我,因為沒有紀律性,還受到組織上的嚴厲批評。”

姜懷生深深嘆息:“真像昨天發生的事兒。”

三人忽然相對無言。

夜色又濃稠幾分,漁戶門前的燈火彙成星河。

李久路看了看對面,試探道:“其實,您兒子挺關心您的,為什麽不試着跟他們一起生活呢?”

他嘴犟:“我在老人院過挺好。”

久路沒忍心戳穿他。其實姜軍每次過來,他雖然不熱情,但那眉開眼笑的表情沒法裝假。每每催着他趕緊回去,眼神卻又戀戀不舍。

人老了都渴望親情。姜懷生也不會例外。

她想不通:“有哪兒會比家好呢?”

姜懷生沒回答,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一陣風吹過,窗上的貝殼風鈴發出清脆空靈的響聲。

他眨眨眼,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小院兒落滿晚霞,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暖融融。

老伴兒端了盆羅非魚回來,坐在小凳上熟練的處理,看看他:“少喝點兒,老東西。”

姜懷生一邊斟酒一邊惬意的說:“今天菜好,少喝怎麽能盡興。”

“那你千萬別剩下,最好喝死你。”她嗔怪。

“求之不得。”姜懷生拍着手搖頭晃腦:“我可害怕最後剩下我,但願你能長命百歲,先把我送走。”

她沒忍住笑了笑:“你啊,自私一輩子。”

姜懷生坦然接受。

她低着頭,手上動作沒停:“要真有一天我走你前頭啊,你就去投奔兒子,兒子懂事兒,怎麽還容不下你個老頭子,兒媳婦那人說話直,但心腸不壞,平時噓寒問暖不說,逢年過節沒少給錢,兒子幫襯家裏,她一句怨言都沒有,也是個孝心的孩子。”她看看他:“你啊,到時候就往兒子家一待,安度晚年。”

“我不去。”

“為什麽?”她瞪眼。

“聽沒聽過‘窮家難舍’?我自己有家,何必去孩子那兒寄人籬下。”

“我說你這老家夥……”

“好端端說這些幹什麽!”他拍了下桌子。

兩人都不說話了,老伴兒生悶氣的拉下臉,手上的魚遭了殃。

又過一會兒,她還是說:“不愛聽我同樣要唠叨,你別不服老,等我死了沒人慣着你。住孩子那兒不适應,但你得學會适應。”

姜懷生瞪眼:“還說!”

她哼了聲,并不怕他:“反正話撂在前頭,我要是先死了,你就得按我說的辦,否則我在天上也不能安息。”

後來,一語成箴。

老伴兒沒有再說一句話,端着盆子走出小院兒,背影融進夕陽裏,層層淡化,頃刻間就消失不見了。

時間如快放鏡頭一般飛速流逝,晝夜交替,朝花夕拾……

姜懷生眨眨眼,回到了夜色中的小島。對面坐着兩個孩子,眼不錯地盯着自己看。

他下意識端起杯,昂頭往嘴倒,以為酒精能把過去的景象再次帶回來,可杯中偏偏一滴都沒剩。

姜懷生愣了愣,搖頭苦笑:“喝多了,喝多了。”他抹把臉站起身,一擺手:“都睡覺吧,放這兒明天再收拾。”

他搖搖晃晃轉身。

李久路想去扶一把,卻發現從剛才起,馳見始終拉着她沒放開。

姜懷生背起雙手,擡頭望着屋頂層出不窮的雜草,忽然一嘆:“人生苦短,珍惜當下吧。”

他步履蹒跚。

小院中夜色彌漫,海那邊也風平浪靜了。

馳見手掌托着下巴,轉過頭,一臉沉醉地望着李久路。

久路往回抽了抽手,被他看得發毛:“你看什麽?”

“珍惜當下。”他語調松懶,出其不意地牽起她左手,送到嘴邊輕啄了下。

手背一軟一涼,明明是很短暫的動作,卻讓她後腦直麻。

“……喝多了吧。”

“沒有。”他面不改色,目光在某種化學物質的催化下越發炙熱。

“那回去睡覺吧,時間不早……”

“為什麽要瞞着我?”

話題切換太快,久路一懵:“啊?”

“在來南舟之前,我問你,你為什麽沒說實話?”他擺弄着她的手指,明明舉止親密,語氣卻比以往還難纏。

李久路微微頓了下,看着他說:“我怕節外生枝,怕被別人知道……”

“我是別人嗎?”馳見迅速直身。

久路一卡,老實答:“不是。”

這回答勉強滿意。馳見手又撐回桌面,一揚下巴,等着她接下來的解釋。

久路說:“再就是怕你會阻止我,不讓我來。”

“你覺得我會阻止嗎?”

她沒立即回答,頓了下,反問道:“那你會嗎?”

“會。”

“……”

她低下頭來,無話可說地撓了撓鼻子。

馳見緊緊盯着她,突然一甩手,将她的手扔出去:“李久路,你是傻子嗎?”

“……”

久路很想回答不是,但還是忍住了,怕一接茬他更加暴跳如雷,于是低下頭,又撓了撓鼻子。

他冷冷的說:“你這麽想,真讓人心寒。你覺得我會不答應?”馳見盤着手臂,控訴道:“麻煩你對我認真一點,別讓我感覺自己跟只大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李久路心中一軟,誠懇道:“對不起。”

馳見瞥來一眼,鄭重其事的說:“那我問你,你為什麽在這種情況下,非要來南令?”

一些記憶洶湧而至,她塌下肩膀,眼中的光被什麽遮掩住。

就在她琢磨怎樣開口時,他煩躁道:“算了,不問這個。”

馳見早就看透了她,她傳達給別人的一切柔弱都是表象,實則內心極有主意,既倔強又特立獨行,更加忠于自我。馳見認慫了,他怕她為難,更怕她開口再編出一個又一個謊話來。

來就是為玩兒的,哪兒有什麽為什麽?

馳見眼眸深邃似潭,望着她,手心不自覺開始冒汗:“我問你,你喜歡我嗎?”

這答案無需考慮。久路點頭。

“說話。”

夜色遮蓋她泛紅的臉頰,久路乖乖道:“喜歡。”

還有什麽比這兩個字更重要?

馳見昂頭吐了口氣,将情緒盡量隐藏:“走吧,睡覺去。”

她跟着起身:“你還生氣嗎?”

“有一點兒。”

李久路慢慢走上前,勾住他身側的手,輕輕晃了晃:“那怎樣才能消氣?”

沒有哪個男人能經受住這個動作。

馳見心髒酥成渣,貼近了:“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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