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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碰到梁旭和馬小也以後的第二天,吳波電話突然打來。

他沒直接去店裏,而是跟馳見約在外頭見面,起初馳見很詫異,拿着外套就出了門。

地點定在鎮西的污水河邊,人少,方便說話。

馳見不知道他約在這兒是什麽意思,剛開始還開玩笑:“最近辦什麽驚天大案呢,忙得見不到人影。”

吳波看他一眼,表情比以往來的嚴肅:“有個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有多嚴重啊?”

“關于你外婆。”

馳見心髒忽地一緊,嘴角弧度漸漸拉平:“什麽意思?”

“你是不是對她的死,從沒懷疑過?”

“……什麽?”

吳波說:“有沒有想過你外婆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馳見一時沒出聲,慢慢消化他剛才這番話,他不知道吳波為什麽說這些,但作為警方,他既然有這種猜想,那麽一切假設都不會是空xue來風。

他站在原地發現自己難以動彈,實話實說:“沒有。”

吳波抽着一根煙,看他幾秒:“今天來找你,就是想問問,關于老人院關于你外婆,還有沒有覺得可疑的地方需要補充的。”

“可疑?”

他點點頭,“老人院幾起死亡案件,我一直都覺得不是自殺案那麽簡單,但警方找不到證據,無法立案,這件事也就擱置下來。”

其實吳波同他談論案情并不妥當,但這件事像塊大石壓在胸口,夜不能寐。上頭規矩條文擺在那兒,正規渠道行不通,他只有通過自己的方式,将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而兩人之間也算有交情,抛開別的不說,作為朋友,這事兒只能放在私下裏談一談。

吳波的懷疑從前年王永發自殺的時候開始的,那晚分別給幾位工作人員錄口供,其中周克不在場證據給得太順暢太周密,他反而有一種錯覺,似乎對方想掩飾什麽。

當然,那只不過是個一晃而過的念頭。

然而不到一年的時間,老人院再次發生命案,但實在沒發現可疑的地方,上頭最終定性為自殺。由于老人院在小泉鎮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未免引起一些負面的社會影響,事情很快被蓋棺定論。

他是從那時候開始調查老人院的。

零六年秋天開始,老人徐桂敏、王永發、崔桂蘭、馳見外婆陳英菊先後自殺身亡。

吳波從他們四位死者自身開始查起,然後發現一個差別化的特點,于是他先将陳英菊抛除在外,從前三個人當中發現幾個共性。

第一,三位都是五保戶老人。所謂五保戶,通俗來講,就是政府對無勞動能力及生活來源的孤寡老人實施保吃保養的一項政策,他們多數無兒無女,所以情願晚年在老人院度過,由政府将款項直接撥給院裏。

第二,正是這樣的命運,使得他們性格趨于相似,悲觀、絕望、易沖動、情緒化,更重要的一點,是意志力薄弱。

第三,幾人死前都多次去過一個地方,那就是周克的心理咨詢室。但這點并不絕對。

第四,他們都是借助工具自殺的,徐桂敏是自缢,王永發用的刀片,而崔桂蘭是吞食安眠藥。奇怪的是,這些工具上除了死者本人,并未發現其他指紋。

吳波避重就輕,将自己的推論大致同他講明。

馳見不明白:“這些能說明什麽?”

吳波吸了口煙,望着渾濁肮髒的河面:“誘導自殺。”

不知何時,他心中突然冒出這個荒唐的想法。是不是有人抓住他們性格上的弱點,并有條理地進行指引,通過何種方式以及哪些步驟來放棄生命、脫離苦海。

那個人一定是值得他們信任的,并且了解人類心理,有學識有威望,說出的話在老人心中即是真理。

吳波心中早已有了懷疑對象,所以把這些條件安插進去,發現竟全部吻合。

馳見又問:“你懷疑是誰?”

吳波沒明說。

馳見試探道:“周克?”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馳見:“那他為什麽這樣做?”

起先,吳波也不明白他這樣做的動機。

苦于找不到突破口,他換了個方向,開始查周克的底細,然後終于有了重大發現。

幾年前,國有敬老院漸漸私有化,多家倒閉,其中一部分五保戶老人被送來小泉鎮。當時老人院的主任叫張景之,是周克前妻,她心地善良,為人謙和,可憐這些老人無兒無女,所以有一年春節組織他們參加周邊游。同行一共八人,包括徐桂敏、王永發和崔桂蘭。

周克因為臨時有事沒能同去,所以前後安排妥當,讓景之帶隊出去玩兒兩天。

小客車的司機叫馮輝,此人心術不正,回城途中恰好是晚間,行至荒無人煙的國道上時,他淫邪上腦,把小客停在僻靜之處,将景之拽下車,企圖實施強奸。

他提刀威脅,滿車老人,沒人肯站出來主持正義,眼睜睜看景之被馮輝拉下車。

景之被帶入草叢中,期間她拼命反抗,趁馮輝不備,逃出來一次。

她驚慌失措跑向小客車停靠的位置,馮輝捂着頭在後追趕,那時他失去理智,揚言誰敢開門就先殺了誰。

有人竟真把車門上鎖,景之進不去,再次被馮輝拉入草叢中。

這之後張景之不堪淩辱自殺了,那時她已經懷孕兩個月。

事發後馮輝逃跑,半個多月被警方捕獲,锒铛入獄。

這件事在當時引起不小轟動,各家媒體大肆報道,周克也是消沉很長時間才振作起來,而那八位老人在連續的幾年裏相繼病世,只剩下徐桂敏、王永發和崔桂蘭。

馳見說:“所以他是因恨才起的殺意?”

吳波沒有回答他,接着說:“還有一件更離奇的事兒,馮輝入獄同年,他妹妹馮媛也失蹤了。”

那時候馳見還沒把馮媛與老人院地下室聯系起來,他只是不明白,吳波同他說這些,到底和外婆的死有什麽關系,于是他問出來。

吳波說:“你外婆既不是五保戶也沒參加當年的旅游,她是從天臺上挑下的,更沒借助任何工具,顯然這與其他三位都不同。”

馳見良久沒出聲。

他又說:“那麽她的死就有兩種可能,一是自殺,二是他殺,而他殺又分為兩種情況,和人産生沖突,或是看見什麽不該看的,被滅口。”

馳見身體狠狠僵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的意思是……周克殺了我外婆?”

“我沒這麽說。”

他緊緊握着身前的欄杆,骨節泛白:“你為什麽現在才來說這些?”

“也是最近剛想通。”吳波沒給他時間消化:“所以我想問,你認為外婆自殺的可能性有多少?”

馳見閉了閉眼,只覺得大腦當機沒辦法思考,他緩緩搖頭:“我不知道。”

“那她在院裏有沒有和別人結過仇?”

馳見又搖頭。

吳波問了諸多問題,然而沒從他這兒得到有利線索,他又點了一根煙:“其實你外婆死亡時間和你女朋友出門的時間很吻合,聽說她那晚找你去了?”

“你想說什麽?”

吳波看着河面:“可惜而已,她說天太黑又下雨,什麽也沒看見。”

馳見不語,良久:“我信她。”

吳波沒說什麽,一根煙抽完,将煙蒂擰在欄杆上,囑咐道:“今天這些話我和你只是私下聊天,切勿外傳。”他手搭在他肩膀上:“而且都是猜測,我們沒證據,你千萬不要沖動去找周克,這件事涉及到你外婆,怎麽做應該清楚吧?”

馳見沒答,最後,嗓子裏只沉沉應了聲。

這天吳波走後,他在河邊站很久才回去。

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他在“文人天下”門口看見馬小也,他灰頭土臉,剛從裏面走出來。

“你來幹什麽?”馳見臉色很差。

馬小也看見臺階下站的人,頓了下:“我來看看李久路。”

“她歡迎你?”馳見瞥着他:“還是自找沒趣兒?”

馬小也本還氣不順,聽他陰陽怪氣這番話反倒笑出來。他走下臺階,來到馳見身邊:“你還真就別得意,以為她跟你在一起,你就贏了?我看未必。”

馳見擰着眉:“說人話,或者滾。”

馬小也見他這幅表情更來勁:“李久路喜歡的根本不是你,她心裏只裝着她繼父,我當初跟她在一起也是個替代品。”他笑着說:“所以你別傲,咱倆都一樣。”

“繼父”兩個字他咬音極重,這話從他嘴中說出來,肮髒又不堪。

馳見不知聽進去沒有,看他半刻,忽然說:“李久路眼還真夠瞎的。”

“……什麽?”

“找個畜生當替代品。”

馬小也微滞幾秒,走到他身前,為了證明自己所說,道:“路路有個箱子,裏面是自由潛水的獎杯,她一直當寶貝收藏着,上面就是周克的名字。”他拍拍他的肩:“所以你還別不信。”

隔幾秒。

“信。”馳見看着馬小也,突然一拳朝他揮出去,暴怒:“我信你媽逼!”

這是馳見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久路對周克有感情,就突然想起,她和姜懷生跑到南舟市那次,他去找她,她不肯回家,而周克第二天趕來,他們一起去了岩萊島,兩人不知幹了什麽又說些什麽,總之下午就順利返回。

這個細節在腦中一晃而過,馳見什麽也沒說,狠狠揍他。

兩人扭作一團,臉上都挂了彩,不知為何,馬小也走後他沒回家,轉頭去了老人院。

自從知道久路懷孕,馳見沒再來過院裏頂樓,他努力忘記外婆,努力生活,想要重新燃起希望,跟她把今後的日子過好一些。

這晚他鬼使神差的再次站上去,心緒無法平靜。

這座老宅仍然漆黑沉寂,不見人影。冷風一吹,和外婆分別前的一幕幕複又浮現在眼前。

那日他說了重話從院裏出來,直到半夜得到消息時,都沒想過外婆會做出這種傻事。

按理說舅舅家的事情還沒解決完,她更沒理由扔下孤苦伶仃的外孫獨自去尋死,外婆堅強獨立了一輩子,再糟糕的事情都經歷過,不像會通過這種方式尋死的人。

這些日子,他都認為外婆是一時沖動,讓鬼迷了心竅,從不敢去想第二種可能。

如今經過吳波分析,心底竟然湧起深深的恐懼感。

手上的煙抽完了,他摸摸口袋,又抽出一根含在唇間。

剛點起火兒,餘光一晃,只感覺有個人影走入了視線裏。

馳見迅速松開打火機,下意識俯下身體,再慢慢擡頭,便見那人往後院走來,直奔倒數第二間雜物房。

他隐約辨認出那人是周克,一瞬間,像有什麽東西狠狠砸向他的天靈蓋,馳見突然想起吳波提到的已經失蹤的馮媛。

他當即掏出電話,給吳波打過去。

後來仍是暗中調查,由于一切都是推測,先沒驚動警方,馳見和吳波互相配合着進入那間雜物房,并找到了房裏極其隐蔽的地下室。

果不其然,他們在那裏發現了失蹤已久的馮媛,警方這才正式立案,最終,周克因非法拘禁及強奸罪被逮捕。

而據馮媛描述,當年八月她有機會從地下室裏逃出來,是夜晚,外面下着暴雨,她跌跌撞撞碰見一位老人,剛想同她求助,就被周克發現,并重新關進了地下室。

……

他的回憶被一陣緊促的鈴聲所打斷,那根煙已經被他捏粉碎。

馳見緩了會兒,才從床頭櫃上摸手機,先按靜音,看了看小沐,才去看屏幕。

他微滞,将手機轉向李久路:“是陳哥。”

久路稍稍抿了下嘴:“可能找我的,我昨晚用你手機跟他通過話。”

馳見将電話遞過去,久路立即接起。

夜裏很靜,不用揚聲器,那邊聲音就能清晰傳過來。

久路只應幾聲,挂掉電話,迅速下床去。

馳見:“有漁船觸礁?”

“嗯。”

“必須過去?”

“你游艇到底在沒在附近?”她嚴肅的問。

“在。”情況應該挺緊急,馳見不敢怠慢:“我和你一起去。”

李久路沒時間跟他推來讓去,便沒有阻止。

這時天空微微泛白,雨聲漸小,還淅淅瀝瀝的下着。

馳見估摸着小沐沒那麽早醒,将門反鎖,路上給張凡打電話,叫他有船立即過來,幫忙照看小沐。

結束通話,他擡起眼,游艇已經行駛在幽沉廣闊的海面上,浪濤很大,危機四伏,那似平時的清澈平靜。

久路坐在駕駛位,船頭像刀鋒一樣斬開水面,速度極快。她還穿着他的T恤和短褲,高高挽着發,瘦小,身體卻散發一股很強悍的力量。

馳見有些轉不開眼:“經常有船觸礁?”

她先“嗯”了聲,又側頭看他:“也不常有。”

“這麽危險的情況都歸你們管?”

“不是,有海警,我們只是協助,陳哥的意思是先趕過去看看。”她解釋完忍不住囑咐他:“待會兒你就待在游艇上,不要下水,今天浪大,會很危險。”

“當我不會游泳?”

久路繃着臉,根本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馳見,你必須聽話。”

她哪兒用過誘哄又命令的口吻和他說過話,這幾個字鑽進馳見耳朵裏,像有只小手在他心口撓癢癢,甚是舒坦。

“這是關心我?”

久路眼睛盯着前面,在他以為不會得到回答的時候,她輕輕應了聲。

事故地點在岩萊島東大礁附近水域,離岸邊大概2.5海裏。

這艘漁船不是本地的,在返航途中發動機出現故障,沒有動力了。漁船失去控制,随着大浪朝東側的礁石撞過去,海水湧進船艙,船身傾斜,這期間大浪一直将漁船往礁石上推,随時都有翻過去或是沉沒的危險。

船上大概有七人,船長準備帶領船員跳海逃生,幸好陳哥來得及時,将船倒退着慢慢靠近,把他們從那邊一個個接過來。

前面都很順利,突然之間,大浪襲來,漁船又傾斜幾分,同時也将陳哥的船推遠了。中間空隙越來越大,最後一位船員處在兩船之間,便被這股力道拉進了海裏。

馳見兩人本在漁船尾部,那人朝這方向漂來,久路将游艇上的救生圈迅速朝他抛過去,但是,浪太大了,那位船員沒接住。

久路情急之下跳入海中,攏着救生圈,向他靠近。

卻在這時,漁船傾斜幅度更大,甲板上幾個一人高的藍色圓桶快速滾落,朝着久路的方向,兜頭砸下來。

這事故幾乎發生在一瞬間,其他人尚未做出反應。

馳見駭然,失聲大叫:“李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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