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章

季風換上睡衣坐在床上,小黃貓兒也跳了上去。

一人一貓并排坐着,翻開那張畫。

“這首詩有什麽特別含義嗎?”季風指着左上角的早已風幹的墨跡問道。

“這個坊間傳聞,流言蜚語說它是七月派創派老祖寫的,詩句裏面描繪的種田打獵之類的場景,就是最早七月派的人生活的樣子。當然這是我前任道聽途說告訴我的。”貓兒吃得飽飽的,十分滿意,連帶說話的聲音都溫和了些。

等等,前任是什麽意思?又用錯詞了?

季風敏感地捉住了這個詞,不過随即又想,這貓兒看起來也不像真的野貓——野貓沒它長得油光水滑。也許它之前也是有主人的家貓呢,只是不知道怎麽跟主人分開了而已。

貓兒毫不在意這些,繼續說道:“解靈之法和封靈之法是可逆可轉的過程,你看,這裏寫着以血為盟。”貓兒伸出小爪子,翻開人物畫旁邊那本古書,有模有樣地打開第一頁。

随即又用爪子指着其中一行豎條條的文字。

季風絞盡腦汁地看着這些“蝌蚪文”,不管從哪個角度哪種字體去解讀它,他都十分非常極其肯定加确定,自己是一個字都沒看懂!

另外,連一個接受過九年教育并且成功通過中考考上了高中的學生都看不懂的中華漢字,這只大腦只有他一個拳頭大小的貓兒能看得懂?

季風有充足的理由懷疑,這貓兒不是在裝逼就是在忽悠自己。

“你這是什麽眼神?”黃貓兒有些不滿,在床上用四肢站在被子上,擡起它高貴的下巴說道:“我好歹也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貓,看得懂這種字體奇怪麽?”

季風張了張嘴巴,心想我去你的一百年,你當我生物課白上的麽,一只貓的壽命多少我還不知道?!

不管它怎麽說,反正自己是什麽都看不懂,死馬當作活馬醫吧,姑且信一信。

不過,季風心裏雖然松動了,但嘴巴上卻沒有松口,他說道:“我們人類有句話叫,裝逼遭雷劈。你聽說過吧?”

貓兒嘆了口氣,說了實話:“這種文字據傳是大篆體的一種變種,除了七月派自己人,誰都看不懂。但七月派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死光光、死透透、死得一文不值了!所以說,我能看得懂這幾句話,你就該感天動,地謝天謝地,拜天地啦!”

“唔,滅絕了?”季風好奇道。

黃貓兒不欲與他多聊七月派的歷史,又坐回季風身邊,繼續伸着爪子輕輕摸着書面那一豎行的文字。

“以血為盟,以靈為媒,二之日其同,載缵武功。”

“就是這四句,用血做媒介,寫同字解。如果按照解靈封靈的可逆之說,那就是寫一個倒着的同字,用血來做你和那個靈的溝通工具。”貓兒點了點頭,似乎被自己的解釋說服。

“唔,就這樣吧,我已經搞明白解靈之法了,你明天去試一試。”

“等等——”季風似乎捉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這事兒邏輯上不對!我來理一理啊。”

按照你說的,每個血脈解靈之法是不同的。

這是七月派的書,上面寫了七月派這個派別的解靈之法。但是七月派已經滅絕好久好久了。

那我為什麽要用一個滅絕了好久的門派的方法去解靈?

如果用錯了方法,會怎麽樣,對我有什麽損害嘛?

小貓兒半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這個穿着橫杠杠睡衣的大男孩,劉海蓋住了眉毛擋住了眉峰的銳利,他皮膚白皙,脖頸消瘦而幹淨,此時正一臉疑惑地看着他。

這真是個奇怪的人,似乎很容易便接受了各種怪異和詭異的事實。

一方面,輕易相信了它說的各種話,但另一方面,又總是在不斷地質疑。

此時黃貓兒一改剛才輕松的表情,正經又實在地說道:“因為我懷疑,七月派并沒有死透,你爺爺和你都有可能是七月派的傳人。”

“用錯方法的損害呢?”季風繼續追問。

“唔,這個嘛,不好說,畢竟正常的訓靈師都不會搞不清楚自己的門派,并用錯方法。”貓兒坦誠地說着。

“······”季風心想,我信了你的邪。

一人一貓一夜無話,黃貓吃飽後睡得很香甜,夢裏還打了呼嚕。

但這一夜季風輾轉反側,幾乎沒有睡着。

困擾自己多年的問題,似乎有了可以解決的方法。但這個方法聽起來有些虛無缥缈,不着邊際。許多問題一旦深究,就又湧出另一堆問題,然後反反複複,問題越來越多。

折騰了自己十多年的聲音有了去掉的辦法,心裏是高興的。

但這個辦法是否真的可靠?

與這只黃貓相處這段時間,季風對這只貓兒充滿了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來源于他倆并沒有坦誠相對。尤其是這只貓,季風隐隐約約感受到,它知道的遠比看起來要多得多。

與其冒着這種不确定的風險,不如當做此事從沒有發生過?

反正自己已經這樣生活了16年,聽到便當做沒聽到,見到便當做沒見到,也不照樣活得好好的麽?

但是,萬一能夠解決問題呢?

但是,萬一解決不了還把自己搭進去了呢?

季風在兩邊搖擺着。

腦子就像一坨漿糊,越攪越亂,越亂越攪,所有事情理不出個頭緒,像無數個線頭一樣糾纏在一起了。

季風第二天又起了大早,看着還在睡覺的小黃貓,沒有叫醒它。

自己去車庫,将昨天拆出來的箱子,一箱一箱重新用透明膠封好口,再逐一整理,放回原位。

這一搞花了大半天時間,期間小黃貓來看過他一次,又回他房間去研究那讓人看不懂的“七月字體”——季風給那本看不懂文字的書取的新外號。

周一上學,經過兩個夜晚的思考,季風決定更加坦誠一些面對自己——他從內心裏渴望着自己的“怪異”也是另一種正常。

他心裏想着:我能聽見和看見“鬼”,但這并不是我的錯。只是與我似的人很少,但我并不是怪胎。我跟大家一樣能吃能睡,能愛能恨,沒什麽不同。

通常班級每一天都會安排學生做值日,季風跟今天原本的值日生換了值日時間,這樣他就有理由留到最後,在所有同學都離開教室之後搞點秘密活動。

今天一整天,那個“靈”一直不消停。

自從她發現季風不但聽得見而且看得見她之後就各種倒騰,花式折騰老師(當然老師和其他同學都是不知道的),還在黑板上唱唱跳跳,又對着季風讨論教室裏的每一個同學。

季風的應對策略還跟上周一樣——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他一整天都低着頭看課本,幾乎沒多說什麽話。因為他每多說一句,這“靈”就要接話,跟他聊天。

憋屈的一天在季風的隐忍中逐漸度過,下午放學時間到,同學們陸陸續續收拾書包回家。

季風開始在班上做值日。

教室裏沒有人之後,“靈”更加猖狂,朝着季風大喊大叫,但這種肆無忌憚自從小黃貓進入教室後,就停止了。

那“靈”突然沒有了聲音,躲在黑板的一個角邊上安安靜靜地看着季風。

季風起初有些詫異,一回頭看到了氣宇軒昂的小黃貓驕傲地慢慢踱步向他們走來,突然福至心靈,不覺笑出了聲音——果然裝逼也能當飯吃呢!

“喵——”小黃貓朝着黑板叫了一聲,明明是一聲溫柔的貓叫,但那樣子仿佛是獅子朝着獵物吼叫一般,“靈”在黑板的角落裏瑟瑟發抖。

吼完黃貓又給季風遞了個嫌棄的眼神,仿佛在說:鎮不住靈的訓靈師,不是好的訓靈師。

季風搞完了衛生,坐在第一排中間位置。小黃貓則跳上季風前面的桌子,直接坐在桌子上。

一人一貓均擡頭看着黑板,季風試圖與這個“靈”做一個平等的、誠實的、正義的交流。

“咳咳,你找我有什麽事,說罷。”季風學着黃貓的樣子,稍微清了下嗓子,擺好架子,正經端坐着問道。

“唔,唔——唔——”那只靈沒說話,開始哭······哭啊哭啊逐漸停止,抽泣着說道:“我不想活了,拜托把我放了吧!”

“那一年我跟你一樣,剛考上這所高中。高一剛入學······”這只靈開始講她自己的故事,開頭是完美的高中生活。她的軍訓、她的校運會、她新交的朋友、她的新老師······講了有十來分鐘,季風還沒有聽到什麽重點,也不明白這只靈跟他回憶高中校園生活到底是為什麽?

季風想打斷她,用眼神示意小黃貓,沒想到小黃貓反而聽得挺認真,見到季風不耐煩,小聲跟他解釋道:“作為一個訓靈師,你需要聽她的故事,并且自己判斷是否可以把她放出來。這是一個訓靈師基本的素養。”

季風點了點頭,小聲問道:“如果判斷錯誤,會有什麽不好的結果麽?”

小黃貓這回很有耐心地跟他解釋這種行為的因果關系。

因為靈是沒有實體的人的魂魄,它們被封在物品裏,跟物品融合後會産生一種叫“氣”的東西,這種氣經常出現在有歷史文化感的古董或者陳舊的物件身上。

“氣”會影響物品本身的外觀和物品所有人的氣運。

這也就是為什麽總有傳說,某某刀是兇刀,某某屏風、花瓶栩栩如生,晚上還能聽到有人說話。某某古董收藏後會遭來厄運,諸如此類的說法總是層出不窮。

除了有壞的“氣”,也會有好的“氣”,比如什麽某某手镯能夠擋災,某某玉能治病,某某貔貅手鏈可以帶來財運。

其實歸根到底,是因為寄宿在物品上的靈與物品本身結合,所産生的“氣”的影響結果。

而靈一旦與物品分離,脫離了實物的寄托,它們便會重入六道輪回,或者歸于天際煙消雲散。

物品上的“氣”自然也就消失殆盡了。所以才需要訓靈師獨立判斷是否該解開這種相互依存的關系。

季風聽後恍然大悟,原來經常聽見的傳聞也是有科學依據的嘛!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