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高二下學期剛開學,開始生病······”靈說道這裏,終于出現了重點。
“你知道什麽是腎衰竭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生病了,要住院,暫時不能上學。但不知道病得有多嚴重,父母根本不告訴我。我那年才17歲,從來沒想過死亡是什麽東西,生病住院這種事情,我只在電視裏看到過。”
“但住院也有好處啊,不用寫作業和考試了。我的小團體經常在周末來看我,還帶來班上最新的八卦。我們四個女孩子,就一起寫作業,聊天。那時候我床邊總是有吃不完的水果,大家就一起吃,吃得飽飽的,連飯都吃不下啦!”
“不過後來···我就很多東西都不能吃了。除了我的小團體,班主任和班裏其他同學都會來看我,他們還給我寫信,做了賀卡。他們總是鼓勵我,讓我快點好起來,說在學校等我呢。”
“大概到了高三吧,又開學了。我還是沒能好起來。爸爸和媽媽每天都在我身邊陪着我,可我的治療過程越來越痛苦和難受。那些看不懂的儀器,每次我看到護士們推進病房,我就全身顫抖,我一直哭啊哭啊,可是沒用啊,真的好可怕!”
“然後我的班主任和其他同學就沒來看我了。但是沒關系,我的小團體,依然每個周末都過來跟我一起寫作業。她們還會帶些試卷過來,題目我都看不太懂了。但是我一點也不着急啊,大不了等我病好了,我複讀一年呗。”
“然後,她們一個月才來看我一次了,說周末都在補課,實在沒時間。”
“再然後······她們就好幾個月見不到了。借口說高三課業繁重,現在周末不是補課就是寫作業,時間根本不夠用。”
“我知道她們是嫌棄我了,因為我不能上學,也不能陪伴她們。什麽時間不夠用這種借口,我根本不相信。她們讨厭醫院,各種難聞的氣味。她們也厭倦了我,我變得越來越醜,我不再是班花,不再是穿衣服最時尚漂亮的那個人。”
“朋友們不要我,父母也嫌棄我了,可是我哪裏做錯了,又不是我要生病的,每天的治療最痛苦我也是啊!我有什麽錯?”少女以手掩面,雖然流不出淚水,但是依然看得出她的傷心。
後面的故事不言而喻,應該是沒有得到救治。
季風嘆了口氣,問道:“那你······”
少女靈伸手抹了抹假裝已經流出來了的眼淚,說道:“不好意思,剛才陷入回憶有點失态。我在這黑板上,看了一屆又一屆的高中生,學習,考試,畢業。反反複複地看着他們,像看着我和曾經那些朋友當年的學生生活一樣。”
靈輕聲笑了一下:“我才明白,原來她們沒有騙我呢,反而理解了,她們能夠在繁忙的高中生活中抽空去看我一個病人,給我帶作業,給我講課講題已經是情深義重的行為了。所以,我的心結已解,季風,你能幫幫我嗎?把我放出來,讓我走吧。”
季風明白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他回憶了下小黃貓教的步驟,解靈其實并不複雜。
掏出原本就準備好的繡花針,往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點了一下,食指指尖被刺破。季風用力擠壓手指,指尖的血滴逐漸變大。
他伸直右手,用食指在虛空中開始寫倒着的“同”字。
然後神奇的一幕發生了,他在虛空中寫的字,每寫一筆便有紅色的血懸浮在半空中,就像這血背後有塊看不到的畫板一樣。
眼看就要把這個字寫完——
——啪!
季風的手指被拍了一下,頓在了半空。
小黃貓伸出爪子阻止了他繼續寫下去。
季風愣一愣,看着黃貓。但黃貓卻轉頭盯着黑板,問道:“你剛才并沒有提到過,給你封靈的訓靈師吧?你的契約是生死契還是普通契?”
黃貓說完了話,有好幾分鐘教室裏除了季風的呼吸聲,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沒人回答,黃貓自問自答:“你是生死契。你這樣一個學生,哪有錢做普通契約?所以你才不敢提你的訓靈師。你在騙我們,如果季風強行為你解靈,你欠下的債可就要他來還了!”
少女開始歇斯底裏地喊叫:“可是我想走啊!那個訓靈師肯定是死了,我沒辦法召喚她!不然我不會求你,季風,你幫幫忙,你是好人啊!你不會有什麽影響的,那個訓靈師已經死了。”
你們在說什麽?季風有些迷茫。
于是新一輪的普法工作又開始了。
小黃貓簡單說了一下,按照訓靈師的行規,封靈是需要收費的。
一般人生前條件好的,就會給足訓靈師費用,死後由訓靈師封靈。這樣錢貨兩訖,誰也不幹擾誰的情況就是普通契約。
但是存在那種,死者生前費用不夠,由訓靈師封靈,但将來解靈之時靈魂一部分歸訓靈師所有的,就是生死契約了。
如果別的訓靈師放掉了生死契約的靈,原來靈欠下的債便由放走靈的訓靈師償還,這是這一行的規矩。
“你們相信我,我真的召喚過當初的訓靈師,她沒有理我啊,如果她還活着,為什麽不來找我?”那只靈又開始哭着說道,雖然她流不出眼淚。
季風皺了皺眉頭,大概理清楚了這裏關系。
如果這只靈沒有撒謊的話,看來訓靈師和靈的生死契約可以相互感應,但那個訓靈師為什麽不來收賬呢?
沉吟片刻,季風拿定了主意,這件事既然做了就該有始有終。
“那個訓靈師是誰,我們幫你把她找來?”
“她,她叫王懷嬌,現在可能有70多歲了吧。我在醫院的時候,她住我隔壁。我只知道她家是做餡餅的,叫阿嬌餡餅。她還拿過那個餡餅給我吃。以前城東區有城中村叫王家村,不知道現在拆遷了沒有。”
季風站了起來,結束了剛才的談話。
黃貓顯然對季風這個決定有些不滿,但大庭廣衆之下便沒多說什麽。
兩人離開教室後去那條充滿了回憶的小巷子裏商量了一會兒,季風被黃貓絮絮叨叨說了很久,按照一般訓靈師的慣例,遇到生死契就該收手。
偏偏季風要管這個閑事,根據少女靈的形容,這都是十多年前發生的事情了,訓靈師不知道當初用的是不是真名和真的地址,他們這一行多數人都會隐藏行蹤,假名假姓的特別多。
但季風打定了注意,黃貓無奈,只得給他出謀劃策,他們決定周末先去王家村周圍打聽下消息。
周一談過話之後,黑板上那只靈神奇的安靜了下來。
季風終于過到幾天耳根清淨,專心聽課的日子,十分舒适惬意。
季風周六跟家裏交代,會去饒春曉家玩一整天,再跟饒春曉打了個招呼,便到校門口與小黃貓彙合。
一人一貓在交通工具上開始了拉鋸戰争。
黃貓反複強調了自己有機動車恐慌嘔吐症,不能乘坐機動車!
季風無可奈何,只能騎着共享單車,背着書包——當然背書包就是為了裝那只懶貓。然後他橫跨了小半個市區,整整騎了2個小時,終于到了傳說中的王家村。
這個村是城中村,不過前幾年開始了新一輪的市政擴建,現在這塊地方已經是安置房聚集地了。一條小馬路把安置區域分成了兩塊。馬路旁邊很多小商販賣着各種小吃,十分熱鬧。
季風帶着黃貓,繞着這群安置房轉了一圈,确定這一片飲食店裏沒有一個門面跟“阿嬌餡餅”有關。
于是季風和小黃貓下車,一人一貓開始逛沒有招牌的路邊小攤。
一家店一家店的問過去(其實是一家家店吃過去):有麻辣燙的攤子,鐵板燒的攤子,也有做一些馬蹄糕的甜點攤子。關東煮、張飛餡餅、還有水果沙拉、涼粉······哎,等等,季風突然叫住了黃貓,低頭看了看手上已經啃了一大半的張飛餡餅——這是餡餅呢!
他倆果斷又往回走,找到那家張飛餡餅店。
店主是個頭發有些稀少的中年男性,身上穿着一條白色的圍裙,見他們又回來,笑呵呵地問道:“還要一個?”
“老板,我想跟您打聽一下,以前這邊有個叫阿嬌餡餅的店,現在還有麽?”季風乖巧地問道。
“哎?不清楚啊,什麽時候的店?”老板确實沒有印象,他剛到這條街搞小吃沒多久,不過知道幾個這條街上的老人,也許能幫上忙。
可實際上,季風也不知道這家店到底什麽時候開的呢。
老板還是很好心給他推薦了兩個在這條街上據說已經開了30年的老店。
季風找到其中一家,在街角的巷子口,只賣煮粉,兩種口味。
一進店便聞到了煮粉的香味,季風這一路吃過來肚子早就不餓了,可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想嘗一嘗味道。
饞嘴貓兒跟他一樣,而且用眼神鼓勵季風:吃吃吃啊,你猶豫什麽!
季風要了份最小的粉,又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碗,給黃貓夾了一些放在碗裏,于是一人一貓吃得相當開心。
他倆十分有默契地對看,用眼神交流:果然30年的老店,味道十分純正,點贊!
老板應該就是煮粉和收錢的一對公婆,兩人看起來都有70多歲了吧?
這會兒10點多,要早不晚,人還不算多。他們煮完了季風這碗,後面沒有其他的食客,便好奇看着季風喂貓。
那個老婆婆主動跟季風說話:“喲,小夥子,養個貓兒還随身帶着碗?”
季風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起來,心想我要是不伺候好這個貓大爺,它把我甩了我找誰幹活去,哎,一次當貓奴,一輩子都是貓奴啊!
“婆婆,你們這裏以前有沒有一家店,叫阿嬌餡餅的?”季風順着話,趕緊問。
那婆婆想了一會沒說話,一旁的老阿公卻回答道:“有的,隔壁村的阿嬌嘛!她家餡餅祖傳手藝,味道很好的!”
“這店現在還有麽?”季風問道。
“8年前這邊搞拆遷,她的店鋪拆掉了,就不開了嘛!”老阿公繼續說道:“你想吃她家的餡餅哦?現在沒有啦,我聽說他們不做了。他們現在搬去城西區葛川路塘州弄堂那邊住了。”
季風心裏想着,這個阿公記性相當好,不但什麽時候不開店記得一清二楚,連搬去了哪裏都知道!
可這個阿婆記性就不怎麽樣了,所以為什麽不讓老阿公收錢,阿婆去煮粉呢?
老阿公還要繼續說,卻被阿婆一聲吼:“衛生搞了沒有?青菜洗了沒有?竈臺擦了沒有?有時間在這閑聊,你幹活去啊!!!成天阿嬌阿嬌,人家孫子都有了,你惦記什麽?”
老阿公老臉竟然紅了,辯解道:“哎,沒有惦記,這不是小夥子問起來我才說的嘛!”
“哼,沒有惦記,咱家那塊又老又土又不值錢的手表你留着幹嘛?晚上收了店,我就回去扔了!”阿婆絲毫不給老阿公面子,看來這個阿婆在家裏是個說一不二的女漢子。
老阿公嘆了口氣,默默地走去後廚······搞衛生、洗青菜、擦竈臺去了。
這一幕出乎季風的意料,他還想多問幾句,但見到阿婆那副吃人的模樣,趕緊把粉吃完付了錢,拍拍屁股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