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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喂,爸?我在路上了,差不多到家了。我吃飽了,不用,哦,行吧。”季風放下手機,兩眼無神看向前方。

夜九點半,出租車飛速馳過大街小巷,帶着季風遠離這繁華的夜生活。

今天一整天的經歷在眼前快速略過,季風伸手揉了揉太陽xue,迫害王婆婆的幕後兇手不知道是誰,王利軍家裏那個“靈”的事情也沒解決,奔波一天幾乎毫無成效。

“你同學家的事情,非常可疑,我建議你別插手。”

“那個靈的生死契在我手上,我不管誰管?”季風實在是無法理解顧遷這種一本正經分析利弊,然後得出近乎于無情的結論的人,到底腦子裏在想些什麽。

“那些人正在找王婆婆的生死契,突然她手下的靈就出了事,這件事太‘巧合’了,也許是那些人故意把這個消息放出來,就是為了找生死契目前的持有人,也就是你!”顧遷嚴肅地說道。

“如果真的只是巧合呢?我就放任那個靈不管,讓他害人害己?”

就王利軍家的“靈”該怎麽處理這件事上,兩人完全沒辦法達成共識,顧遷堅持目前敵暗我明的情況下,應該保守做事。

但季風總認為是顧遷思慮過重,而且封靈解靈都是訓靈師的本職工作,自己得到了生死契,自然該有一個訓靈師的态度,去完成這項工作。

兩人争執不下,誰也沒有辦法說服誰,最終吵了幾句,不歡而散。

一進家門,一股濃烈的骨頭湯的香氣向他襲來,家裏餐廳上,一個大碗裏熱氣正在騰騰上升。

季風肚子非常應景咕嚕咕嚕叫了起來。繼母吳阿姨熱衷于煲湯,時不時搞點宵夜給他和妹妹季雨“補身體”。

但今天顯然有些不一樣,餐廳裏,不止有湯,還有他那個因為中年發福,從來不肯吃宵夜的老爸。

“過來,你吳阿姨專門熬的湯,一起喝。”老爸朝季風招了招手。

季風坐在老爸的對面,他已經餓得兩眼發光。

剛才顧遷家裏,被迫學習了多少種結印他自己都記不清了,顧遷像個強迫症一樣,一定要讓他每一種類型的結印都要試一遍——以證明季風在結印上的詭異才能并不是偶然現象或者巧合。

直到各種類型的,具有代表性的結印全部試過一遍,顧遷才承認——季風被九命貓選中,真的是因為天賦異禀的能力。

“小風,爸問你個事。”老爸頓了頓,說道:“你是不是養了貓?”

季風放下湯勺,估計大黃回來被老爸和繼母發現了,十分坦然的解釋道:“學校旁邊有只野貓被欺負,我偶然幫了它,它就總跟着我。”

老爸點了點頭,父子倆均無話,各自低頭喝湯。

不多時,老爸突然說了一句話:“你爺爺以前也養過貓。”

季風突然擡起頭,吃驚地看向老爸,問道:“那貓呢?我都沒什麽印象了。”

“死了,你爺爺傷心了很久。養貓也不太好,小動物比人的壽命短太多,哪天它離開了你,會很難受。”

父親在暗示什麽?季風想着,他是否知道爺爺曾經是訓靈師?

“怎麽死的?”季風喝着湯,裝作不經意随口聊着。

“不知道,你爺爺沒說。”

兩父子又心猿意馬聊了些別的,無非是季風的學習成績、班上同學老師是否相處愉快,以及饒春曉現在怎麽樣。

吃完宵夜季風回到房間,一開門,便看到大黃正躺在地板上睡覺。

季風用手指戳了戳它:“嘿,醒醒!”

大黃沒醒,或者醒了懶得理他。

季風又戳了戳大黃:“醒醒,地板上涼,你去旁邊那個盆子裏睡啊!”

大黃還是不理他。

季風無奈,只得抱起大黃,往門邊墊了毛巾的盆子裏放。這時季風才感受到了不對勁,大黃一直閉着眼睛,呼吸輕微。

“大黃!大黃!”季風用了點力氣拍大黃,仍然不醒。

這怎麽辦,生病了?昏倒了?

他小心翼翼把大黃放在床上,在房間裏琢磨了幾個應對措施。

去寵物醫院?不現實,現在11點了,醫院也該關門了。

找誰問問情況?

“娜美!娜美,出來!”季風搖了搖大黃,對着大黃說道。不知道娜美能不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噗——”一聲,大黃身體裏一個白色的影子蹿了出來,往上飄啊飄,飄到季風頭頂。

是娜美,她揉了揉眼睛,一副完全沒有睡醒的模樣,呆呆地問道:“什麽?”

“你看看大黃它怎麽了,好像有點不對勁。你倆今天去了哪裏?”

“······我一直在睡覺,什麽都不知道啊。”娜美呆滞地回答:“我不太懂,我沒養過貓。不過以前養過倉鼠,一般倉鼠像這樣叫不醒,又躺着不動,就是死了。”

季風:“······你可以回去了。”

季風糾結了三十秒,拿起手機點對着大黃拍了張照片,又給顧遷發信息:

-大黃一直不動,也叫不醒,會不會出了什麽事?

-有呼吸麽?

-沒有呼吸的話,我還問你幹嘛!!!

-那就是睡着了,伊麗莎白經常這樣,明天再看看。

好吧,季風放下手機,這可是只九命貓,沒那麽容易死。大概是這一天真的太累,又或者剛才在季風家用結印導致消耗過度,季風剛放下手機兩分鐘就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像我這樣優秀的人,本該燦爛過一生,怎麽二十多年到頭來,還在人海裏浮沉?像我這樣聰明的人,早就告別了單純,怎麽還是······”鈴聲響了又停,停了又響。

季風睡得迷糊,伸手在枕頭邊摸了好半天,才摸到手機:“喂?”

“你死哪裏去了?老師都來了你人呢?人呢?人呢?”饒春曉對着電話咆哮,聲音震九天,仿佛從幾千米開外瞬移到了季風的床邊,吓得季風一個哆嗦直接跳了起來。

“老師?今天······星期天吧?沒上課啊。”

“你妹!數學課補課!你忘了是不是?上周三才跟你說了,周末第一次上課啊!你數學成績都撲街成兩位數了,還這種态度,你能及格才有鬼咧!”

季風突然想起來了——是的,補課!饒春曉找的老師,本校教高三的數學特級教師,他還真是給忘了。

“我馬上來,女孩子家家,別成天說髒話。何況咱倆數學成績半斤八兩,你這麽嘲笑我實在不厚道!”

起床,換衣服,洗漱,出門。

又回來,拉開書包,把大黃放進去,出門。

大黃還在“睡”。它除了沒醒,呼吸體溫什麽的,其他都挺正常。

補課的老師姓汪,得到了特級教師的職稱,年齡應該不會太小。但看起來卻只有30出頭的樣子,所以可能只是顯得年輕吧。

長得還特別特別帥,季風看到這個老師的第一眼,便心中了然,饒春曉為什麽要找本校的數學老師補課了——饒春曉是個顏狗。

“我們來看一下函數的單調性。設函數y=f(x)的定義域為1,如果對于定義域1內的某個區間D內的任意兩個自變量······”汪老師一絲不茍地講着課。

下面六個同學擡起頭,癡迷又專注地聽課。

“這個就是咱們學校的傳說——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偏偏要靠才華的——汪大帥!”饒春曉小聲說道。

說完還低頭假裝在記筆記,劃拉劃拉紙面。

“汪大帥這個外號太像狗的名字了,跟我家大黃有得一拼!”季風揶揄道,也學着低頭在紙上劃拉劃拉,仿佛很認真的做着筆記。

饒春曉:“滾!不準開我男神的玩笑!”

“最後一桌的兩位同學,我的講課聲音會不會太大,打擾到你倆聊天了?”汪老師面色紅潤,右手擡了擡眼鏡,似笑非笑地看着饒春曉和季風。

饒春曉紅着臉趕緊擺手,說道:“沒,沒有,汪老師您繼續,我們聽課!”

一次補課一個半小時,下課後季風起身收拾書本,包裏的大黃還在沒醒。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心裏有些講不出口的愁緒。

随便吃了個午飯,找了輛共享單車,呼哧呼哧騎了三個小時終于到了王利軍家。

這周不處理的話,又得放到下個周末才能過來了。還不知道他家那個小舅舅一個星期能鬧出什麽新花樣。

沒想到進門便看見顧遷坐在客廳裏喝茶,旁邊坐了好幾個大人,其中有王利軍的爸爸和伯伯。

他們顯然對顧遷極其尊重,幾人聊得挺歡,見王利軍帶着季風過來,幾人視線都看向季風。

只見顧遷坐在沙發中間,身形稍微後仰,說話一板一眼,手裏穩穩地端着一杯茶,表情淡定。

季風疑惑地看着顧遷,心裏想着,不是說不管這個事了嗎,他還來幹嗎?

“可以了,一起下去吧。”顧遷起身帶頭往地下室走。

一行人風風火火到得地下室,王家人相當自覺往後排站,給顧遷和季風讓出了最前面的位置。

顧遷向王利軍大伯伸手,大伯會意,遞了個相框給顧遷。

季風看到這相框裏的照片,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

他一手托着大黃,另一只手在它的腦袋上緩緩地摸着,不多時周圍空氣變成了暗紫色,照片裏竄出個人頭,正看着他。

“······”季風心裏一哆嗦,這老婆婆好吓人,只露出了人頭要幹嘛。

顧遷有些似笑非笑,對着相框裏的老婆婆說道:“你倆溝通一下?”

“我不想跟她說話,我們代溝太深,完全沒有共同話題!”王利軍的舅舅嚷嚷道。

“小孽障,我為了你花了家裏多少錢!好不容易求得大師讓你留在這個家,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嗚嗚嗚·····”

“你問過我了嘛,我同意了嘛!我現在人不人鬼不鬼躺在牆上,這麽活着有什麽意思!”

這争吵沒完沒了,顧遷一直在冷眼旁邊,季風專心致志撸貓。其餘吃瓜群衆們戰戰兢兢等待着。

兩人越吵越激動,地下室的牆面開始有些隐隐的振動。

眼看再吵下去,可能地下室又要塌一半。

顧遷打斷了這場争吵:“老婆婆我問你,如果你倆只能有一個能活着,你想他死還是你死?”

王利軍的奶奶說道:“可,可是我倆都能活,我花了錢的啊!怎麽可能死!”

“我今天既然出手了,就不能空手而歸。反正至少要取一個靈走,所以你們現在只能活一個,敬你是老人家,給你先表達意見吧!”

季風盯着顧遷的臉,揣測着顧遷打算怎麽處理,小舅舅的靈帶不走,那就帶走老婆婆的靈?讓老婆婆為了保護兒子,犧牲自己?

王利軍舅舅大聲喊着:“讓我死啊!來啊來啊!”

“你閉嘴!”顧遷和季風同時說道。

王利軍奶奶陷入了沉思,幾分鐘後,說道“他既然不想活了,那就讓他死吧!我還是想活的。”

顧遷&季風:“······”

——這劇本不對啊,不是應該媽媽站出來保護自己的孩子嘛?

“咳,老婆婆,你确定?”顧遷又問了一遍。

王利軍的奶奶點了點頭:“嗯。”

“哇——”王利軍舅舅哭了出來,雖然死了幾十年,但他死的時候是小孩子長相,一直保留了下來。現在仍然是小孩子心性,這會兒也不鬧着要自己死了:“我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如果你倆能好好相處,我也可以不······”顧遷試圖勸慰王利軍的舅舅。

“不,我不跟她好好相處,大不了一起死!”王利軍舅舅瘋狂的搖動,整個地下室像地震了一樣,地面和天花板均在振動。

之前倒塌還沒有重新修葺的圍牆邊緣,開始一點一點掉磚頭,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這個地下室離坍塌已經不遠了。

“顧大師,快走!這裏要塌了!”王利軍大伯伸手抓着顧遷的手臂,把他往樓梯邊拉。

這時季風的也被王利軍拉住,一群人都往回跑。

“我有你的生死契,我放你出來!”季風邊跑,邊回頭朝着王利軍舅舅喊道。

就在下一秒,地震停了,地下室沒有再搖晃,雖然時不時天花板有些細碎的沙石還在往下落。

季風扣扣索索,從背包最外面的口袋掏出一個扁扁的啤酒瓶蓋子,對着牆面,問道:“是這個吧?”

“我放你出來之後,你可以選擇,回六道輪回重新投胎做人。”季風朝他解釋道。

“不,重新做人就不是我了!跟死了有什麽區別?!我出來後要跟着你!給我封靈的訓靈師說了,以後我不想投胎,可以跟着她混。”王利軍舅舅嘟起了嘴巴,似乎有些不滿意季風讓他投胎的安排。

季風伸手扶額,行吧,鬼多不壓身啊,反正已經收了一個,再多收一個也無所謂了。

顧遷帶頭往樓梯上走:“季大師要做法了,大家先離開吧。”走到樓梯頭一個轉身,就不見了蹤影。

王家家屬們跟着顧遷陸陸續續往回走,王利軍拍了拍季風的肩膀,示意辛苦他了。季風搖了搖頭,表示沒關系。

接下來跟上次解靈一樣的步驟,一回生二回熟,血字在空中翻舞,啤酒瓶蓋子自己燃燒了起來,幾十秒便燃燒殆盡,空氣中留下了一股異味。

王利軍舅舅從牆體上脫離出來,圍着季風又轉又蹦又跳,還試圖抱着季風親吻臉頰以表示他的感激之情。

“別,別碰我,你知道怎麽進到大黃的身體裏嘛?自己進去吧!”季風連連退步,朝他擺手。

“好!哎?不對,你要叫我什麽?我怎麽知道你要召喚我了?!”

季風說道:“哦,把這個忘了。我想想······烏索普吧。你叫烏索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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