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這個地下岩洞的結構驚人的相似,要不是周圍下垂的石筍形狀不同,以及地上橫七豎八屍體擺放的位置不同,他們可能以為自己又遇到了類似第一層走不出去的情況了。
走了有一段時間,周圍只有死人。
顧遷時不時,便會蹲下來檢查死人的傷口,倒騰了好幾具屍體之後,他似乎在醞釀着說法:“很多人是中毒身亡的。”
“嗯,”随風大叔被顧遷的動作吸引,後來跟他一起檢查屍體,贊同了他的話:“食物中毒,同時毒發。看來歐陽雄敢帶人大搖大擺下來,事前做了很足的準備。”
“不過中毒分了好幾種。”顧遷在毒藥這一塊領域不算擅長,反而不如黔小燕來得專業,他轉頭問黔小燕:“你怎麽看?”
黔小燕皺眉,從包裏翻出了毛線手套,雖然不大頂用不過聊勝于無。她手起刀落,直接割開了其中一具臉色發黑的屍體的腦殼和胸部。
手指在胸部的心髒和肺部挑挑揀揀,脫掉手套後說道:“兩種毒,一種是食物中毒,另一種估計通過空氣傳播。”
幾人同時擡頭,空調管道細小,鑲嵌在岩洞頂端的罅隙之間,沿着岩洞走勢彎彎扭扭,像一條畸形的蜈蚣的身體。
“不知道歐陽他們進到第幾層了,”随風嘆道:“但煞鬼所在的最後一層,一定是一整套獨立的排氣排水系統。跟上次養老院類似,所以,這套方法清一下馬仔沒問題,不過要深入到根部,肯定有惡戰。”
“我們接下來怎麽辦?”顧絲問道。
“咱們最理想的情況,是找到歐陽雄他們的人,再跟着他們進下一層。敵人由他們清理完,咱們在後面撿便宜。”随風大叔說道。
季風:“······果然是理想情況。”
顧遷:“我們做我們的事,其實他們間接也是幫了我們的忙。但要小心,他們也有可能是敵人。”
大家心領神會,就連外行季風,在接觸了幾次除了顧家之外的訓靈師家族之後,逐漸明白,同行也是敵人這話,并不僅僅是說說而已。
這個洞本身不算大,但曲折蜿蜒,道路都不是一條直線,有時候直線幾十米的距離,他們能繞着石頭彎彎拐拐走上十多分鐘。
所到之處,不是昏迷不醒的人,就是中毒身亡的人,可見歐陽家的毒藥猛烈異常。
季風走着走着,似乎聽到了貓的叫聲,但那聲音并不是大黃發出的。
他試探性地問了句:“大家聽見貓叫了嗎?”
衆人均表示沒有聽見。
“大黃?”顧遷問道。
“不是。”季風非常肯定,但這聲音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并不是說他曾經聽過,而是聲音傳遞出來的意思與他本身有種共鳴,可這種共鳴到底是什麽呢?
“哪邊傳來?你帶路。”随風大叔說道。
季風點了點頭,一點點朝着聲音的方向挪動,聲音時有時無,他們自然也走走停停。
最終停在一處石罅之前,季風将臉往石壁上貼,凝神細聽,許久之後,肯定道:“從裏面傳出來的,不止有貓叫,還有人的說話聲。”
“打開試試。”随風大叔說道,拿出背包裏那夥人的工具,裏面有把尖硬的鏟子。
随風大叔将鏟頭對準了石罅,後手用力往前頂,石罅紋絲不動。
“來幫把手!”他仍然緊握鏟身,對着顧遷說道。
顧遷不置可否,淡定看着他。
“這樣不行,這種石頭是花崗岩,堅硬無比,還不知道這後面到底有多少層呢!”顧絲說道。
事實證明顧絲的考慮是周到的,這石頭确實強悍,不說打出個洞,連刮一層皮下來,都費了好大的勁。
“減少受力面積,增加壓強。”顧遷拿出背包裏的筆,用手指在石罅附近的岩石上丈量着什麽。不多時,他找到了好幾個點,用筆在上面塗塗畫畫。
“你在幹嘛?”季風問道。
顧遷拿着筆對着畫好的地方說道:“你看過電影麽?打一堵牆不需要全部擊碎,只需要找到作用力的幾個點,這些點的粉碎會讓牆面如同薄薄的紙片一般,一碰便倒塌。”
“······你會?”黔小燕有些不敢相信,但見顧遷一本正經的樣子,又似乎很像那麽回事。
“他最擅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顧絲調侃道。
顧遷揚了揚眉毛,“你的刀給我!”說罷伸手朝黔小燕要飛刀。
拿着飛刀開始往那些小點點上鑽洞,幾人均束手無策,只等着看顧遷如何打臉,都圍着石罅坐好,默默等待顧遷的科學打牆大法發作!
季風有些看不過去,主動幫忙,兩人一人一把飛刀,努力鑽洞。
“你要是待會兒打臉了,我盡量不笑話你。”季風笑道。
顧遷:“······”
鑽洞是個漫長的過程,不過左右無事,餘下幾人休息夠了,就在周圍轉悠,看看有沒有新的發現。
“好了!”顧遷放下飛刀,最後一個小洞已經弄好,剩下的就靠季風的“大力金剛指”啦。
他朝季風示意,可以開始了。
季風心想,最後還是要靠我劈石洞,不早說呢,萬一你這個什麽科學打牆大法不湊效,不會怪我能力不足吧?
伸手捏訣,橫劈,石壁毫無反應。
再捏訣,用力劈,石壁還是毫無反應。
季風:“······”
顧遷捉着他的手,在空中比劃:“這樣,從左邊開始,上,右,下,再到左。”
還擔心季風學不會,顧遷又親自比劃了一遍,然後道:“你平時捏訣,需要做到心手口三位一體,這次每打擊一個點,都要重新做一次訣,将所有的訣再通過動作串聯起來。懂了?”
“······”季風扶額:“這個沒學過,試試吧。”
季風現學現賣,這種比普通口訣要高級一丢丢的要求,只得硬着頭皮上了。
他按照顧遷的指示,用八個點将口訣逐一連接,比劃得有些慢,但好在沒出什麽錯。
一次性成功後,再用力橫劈,這次季風明顯感受到了手掌自帶的風,有一片隐形的氣流從自己手掌處流出,朝着石罅深處飛掠而去。
這是什麽?
突然,石罅轟然倒塌。
“還真的管用?!”顧絲驚呼。
“小心!”就在石罅消失後的三秒內,随風大叔腳下踩空,出聲提醒衆人。
但他的提醒已然來不及,随着石罅消失的不僅僅是他們正面的岩壁,還有腳下的石頭!
五人再一次空降到下一層,但這一次并沒有上一次那麽幸運,大塊大塊的石頭像雪崩一樣,從上而下垂直砸落,幾聲驚呼和疼痛叫喊此起彼伏。
季風只覺得自己身上壓了什麽東西,定睛一看才發現不知何時,顧遷已經趴在他身上,為他擋去大部分石頭。
他起身撥開顧遷後背的大石,不料左前方的随風大叔哼哼起來,一塊一米多寬卻有接近兩米長的石頭砸在他們身邊,随風大叔的腳卡進了石頭縫隙之中!
“大叔,大叔!”季風往前爬,用手拍打着大叔的臉。
“嗯?咳咳咳······”随風大叔被季風拍醒:“啊,我,腳好痛!”
“你,你別亂動,我想辦法救你!”季風艱難起身,先将顧遷拖拽着,放在大石頭旁邊,跟随風大叔靠在一起。
顧遷捂着胸口,暫時看不出外傷,不過他一直在咳嗽。
“你怎麽樣?還能撐住嗎?”季風焦慮伸手扶着他的肩膀。
顧遷沒力氣說話,只朝着季風擺手,大概是表示自己還行。
季風不再黏糊,又去找顧絲和黔小燕。
這一層不知是什麽樣子,黑得沒邊,他只得先摸索背包裏的手電筒,一點點向兩邊照。
這洞裏,除了随風大叔和顧遷兩人十分明顯的踹息聲,還有股滴答滴答的滴水聲,季風舔了舔嘴巴,這種黑暗裏讓人浮想聯翩的聲音是最恐怖和致命的。
滴答滴答——
季風朝着聲源處走,雖然不過幾米距離,但他走得極慢,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近到了眼前。
空氣似乎變得粘稠和潮濕,手電筒往前照到的只有塌陷的山石,他往地下看去,一股紅色的流質物朝着他腳邊挪動。
血?!
電筒的光亮順着血流來的方向一點一點擴大,季風在一堆碎石裏看到了一只手!
顧絲?黔小燕?
季風手抖得厲害,往前跨了幾步,将電筒對着那只手放下,雙手開始拼命地扒開堆着的碎石。
是誰是誰?
還活着嗎?
碎石一點點散開,從手腕到手肘、手臂,再到肩膀,脖頸,臉!
季風手顫顫發抖,看着對面那人的半邊臉,還有另外半邊已經埋進了石碓裏。
是黔小燕!
“小燕,小燕,小燕,嘿!”季風一手扒拉剩下的石塊,一手拍打着她的臉,試圖喚醒她。
滴答滴答的聲音還是繼續,像一支準時的鐘擺在搖晃,發出了充滿律動的聲音。
但此時的季風,聽到這個聲音,仿佛聽到了地獄的呼喚聲。
他擡頭尋找着聲源處,就在附近!
顧絲在哪裏?
難道也埋在下面了?
季風心中說不出的絕望和懊悔,但現實不容許他有太多的時間來放縱自己的情緒。
他快速收斂心神,不顧持續的滴答聲,徒手搬走砸在黔小燕身上的石塊。
但黔小燕全身都埋在了石堆裏,季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将上半身暫時清理幹淨。黔小燕仍然昏迷着,不知生死。
季風也不敢去試探她是否還存有呼吸,全當她還活着吧!
血水是從石堆裏面流出來的,季風嘴巴叼着電筒,順着血水的流向,繞過黔小燕所在的石堆,走到大後方。
方才發現這血水在石壁後方也存在,從地面一路往前流,穿過了埋黔小燕的那攤石頭。
他将電筒拿在手上,輕聲呼喚顧絲的名字,然而沒有任何應答。
頭頂隐約透出些微光,這第三層比前兩層都要矮上許多,也沒有看到什麽人工開鑿的痕跡。
仍然是一個天然的洞xue。
當然,這也許不是第三層,溶洞內部層數較多,他們有可能掉入了夾層。
空氣中的粘稠腥味越來越重,季風繞着塌陷的石罅走了一圈。
“顧絲呢?”顧遷輕聲問道。
季風繞了回來,将剛才所見跟顧遷和随風說了一下。但找不着顧絲,她不見了。
“大叔,我用鏟子試着撬這塊石頭,你忍着點。咱們時間不多,黔小燕現在不知是死是活。”季風道。
随風大叔點點頭,咬着牙,道:“快吧,你手穩一些,來回擠壓的話,我這腿得廢。”
“嗯!”季風慎重點頭,翻出包裏最後一把鏟子。将鏟子完全放直,按照杠杆原理,杠杆越長,作用力可以越小。
季風繞着大石頭轉了一圈,在顧遷的指點下,找到了大叔的大腿正下方,剛好被大腿隔出了一個小空間。
将鏟頭往裏面放,“大叔,我動了哈!”說罷,一個口訣用力,往下深按住鐵鏟。
“還,還差一點!”随風大叔配合着,試圖挪動他的腳。
“怎麽樣,又高了點!”季風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吼道。
“唔,嗯,啊——”随風大叔痛極,大喊一聲,用力抽動大腿,帶動着小腿往外挪移。
咚——石頭重新落地。
“呼呼呼呼,如何?”季風踹息着,丢下鐵鏟,跑到随風大叔身邊。
“斷了,股骨,”随風大叔指了指大腿中部:“用鏟子做個固定,來,咱們去看看黔小燕。”
幾個人男人快速搞定,随風大叔忍着疼痛,一只腳綁着鏟子的鐵棍當做固定使用,一只手撐着一把接近他肩膀高度的鏟子,用來做支撐走路。
季風扶着顧遷,顧遷仍然是一副蔫巴巴的模樣,他小聲地咳嗽,說不出話。
随風大叔身殘志堅,最先奔到石堆邊。
訓靈師檢驗傷勢的方法與普通人是不一樣的。
随風伸手右手,在黔小燕身前往上拉動,這時一個淡黃色的光環緩緩出現,從黔小燕的身體中逐漸變大,黃色從淡黃變成深黃、橘紅、大紅,還沒來得及掩蓋她全身,就啪地一聲,破掉了。
季風只聽見随風大叔嘆了一口氣,聲音很沉重:“差不多了······”
“什,什麽意思?”季風不明白這種黃色泡泡意味着什麽,以及顏色,破裂什麽的。
“就是我們沒法救她的意思,走吧。”顧遷也嘆了口氣,輕輕摸了摸季風的頭。
“如果我剛才······”季風說道。
“不是你的錯!”顧遷打斷了他的聯想,明白季風想要自責,如果不是他打穿了石罅洞xue,這裏不會坍塌,黔小燕不會死,顧絲不會失蹤,随風不會骨折······
但他們做的都是當下認為的正确的事,作為訓靈師,面對生死是種必須承擔的考驗。
“剛才大家都沒有反對,你做的沒錯,這個是意外。”顧遷陳述着,語氣平靜。
“可是,那我們怎麽跟她哥說?雖然還不知道黔大黑在哪。”
随風大叔拄着鐵鏟拐杖,一步一步走向季風:“傻孩子,他們兄妹已經在下面相聚了。”
“怎麽可能?你不說黔大黑······”季風愣住。
“翻車的時候就沒了,反正人也看不見,我和顧遷商量了一下,沒告訴你們罷了。”
季風感覺人生迎來了最喪的時刻。
雖然這一路來,從生到死确實見識了不少,但死亡對于他來說,大部分是敵對方在死亡,這種死亡是感受不真切的,就像打游戲殺BOSS一樣。
但這一次真實的隊友,朝夕相處的,跟自己年齡相近的女孩子,就死在了面前,那種對心靈的沖擊,竟無法言表。
一種很喪的情緒不受控制地流動着。
“小兄弟——”随風大叔拍了拍季風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現在沒有時間給你傷春悲秋,你可是我們之中唯一手腳健全能走能動的。”
季風無助地擡起頭,看着随風大叔,又看了一眼身邊安靜站着的顧遷,慎重地點了點頭。
如果當初知道,來這裏會失去周圍朋友,甚至自己的性命,他還會選擇一路追查下去嗎?
季風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便找到了答案——會的。
人總需要對自己,對身邊的人,和對經歷,對別人的恩饋以交代。
他來到這裏,就是為了王懷嬌婆婆的生死契,也是為了對自己訓靈師的身份有個交代。
季風收斂了心神,扶着顧遷,三人重拾裝備,打算從跌下來的地方重新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