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他們來了!”季風擡頭,看到一整支,沒錯,确實是一整支隊伍。
黑壓壓的人群湧動,穿着統一的夾克外套,黑色長褲和休閑鞋,每個人背着一樣的棕黃色戶外旅行背包。
他們站隊有序,整齊劃一。
雖然個頭有高有矮,身材也有胖有瘦,單獨拿出來看都是挺普通的人,但這上百人湊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協調感。
這應該是長期一起訓練和幹活生出來的默契。
領頭的個子極高,在這個夾層中一直彎着腰行走,遞給他們四只旅行包。
“你們發現沒有,這些人,都沒有帶靈貓。”顧絲小聲說道。
随風大叔解釋道:“靈貓在這裏活不下去,周圍到處是冤死的魂魄,會沖壞靈貓的竅孔。”
歐陽雄不愧是大佬,完全不跟他們溝通,當然也不跟他們計較,只讓他們跟着隊伍走。
前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将這個本來不高的夾層擠得更加逼仄。
他們有人領頭探路,歐陽雄站在隊伍的中間,前後都有人護持着。
季風四人組跟在最後面,大黃在季風懷裏睡得十分香,時不時還要伸出舌頭舔舔小鼻子!
“我剛才在這一層轉了一整圈,并沒有發現路。”顧絲實話實說,順便跟季風幾人交代了她下來之後的所見所聞。
原來她跟其他人一樣,石罅塌陷那一刻,從縫隙中滾落,但幸運的是,其他人跌到了一個隐藏的夾層當中,而她從正門口滾落,到了第三層岩洞。
剛一掉下來,就遇到了歐陽雄的手下在幹殺人放火的勾當。
她本來在角落裏,有嶙峋的岩石遮擋身形,剛開始并未被察覺。
歐陽雄的手下們殺完了人,還要清掃戰場,她一路跟着那夥人,也順便将整個第三層走了一圈。
但一個不小心被發現,然後被追着殺殺殺,就在快要支撐不住之時,季風三人到了!
“其實我出門前剛算了一卦,卦象說我這次出門,基本上是有驚無險。”顧絲拍了拍并不陡峭的胸脯,自我安慰道。
季風應道:“你何止是有驚無險,你已經是我們這群人裏最幸運的了!”
“哼哼,話說回來,我剛跟着他們走了一圈,這裏位置不大,沒看出有什麽出入口。”顧絲道。
顧遷說:“這種上下通道,出入口通常是往下走的,這裏的溶洞比較原生态,沒有樓梯、電梯的設置,看情況會是相當古老的聯通裝置。”
“古老也有古老的好處,像什麽紅外線什麽網絡高科技,一旦斷電或者黑客入侵,機關容易瞬間死翹翹。古老的東西,你就只能硬扛着過,沒什麽技巧可言。”
随風大叔的分析最為中肯,因為他們接下來果然遇到了這種古老的無法跨越的裝置。
“停了。”季風踮起腳,看向隊伍最前頭。
四人站得太後面,實在看不見前方的情況。鑒于他們是大黃拉的夥伴,也不能咋咋呼呼往前跑去了解情況,這樣太掉分了!
只得老老實實等着。
不多時,前方驚呼聲一陣陣傳來。
“怎麽了?”季風沒放下腳尖。
顧遷是這群裏人個頭最高的,義不容辭擔任了打聽消息偷窺敵情的任務。他也墊着腳尖,靠着看到的零星片段和聽到的若幹驚呼、對話,大體推斷出一個悲傷的故事。
他們在下去的過程中,遇到了緊急情況,而且前面犧牲了不少人。
“你看我說什麽來着,古老的機關才最管用!”随風大叔振振有詞:“這種機關設置在地底,如果想往下走必須經過,死人是肯定的,就看歐陽雄有多少人來填窟窿了。”
季風馬上反駁道:“這裏有個悖論,大叔,你沒發現嗎?”
“嗯?”
“如果在必須經過的入口設置了一定會死人才能通過的惡毒機關,那麽,他們自己人想過去的時候怎麽辦?”季風陳述道。
顧絲贊同:“對啊,就是這個道理。所以一定還有給自己人走的通道?沒有機關的那種?”
顧遷道:“這種假設更加不可行。下一層的人設計兩種通道,一種給自己人用,一種留給我們這樣的外來客使用。那麽,他怎麽能保證我們會從充滿機關陷阱的通道過呢?而且,既然不想讓人下去,何必多此一舉,專門做一個需要死人才能通過的通道呢?”
随風大叔點了點頭,道:“顧遷分析得有道理,所以我剛才的推論是錯誤的?”
幾人同時陷入了思考,這裏的悖論完全無法解釋。
畢竟這裏建造之初的意義,就在于層級之間的溝通和流通,這并不是墓xue或者藏寶閣之類的地方,設置重重關卡以防止其他的人進入,或者主人自進入這個封閉的空間之後,就沒有懷着還要出去的打算,那麽自然的,機關陷阱會做得難度重重。
“還有一種可能啊,我們低估了對方的水準。”顧絲似乎想到了什麽:“也許對方工作人員能夠正常通過,他們了解機關陷阱的各種關竅。但我們不知道,所以陷入其中。”
但這種可能性存在必須要有很多苛刻的條件為前提,比如,對方能夠輕松通過機關陷阱的人一定是存在一定數量,并且都是比他們厲害一大截的高手。
另外,這個機關本身存在兩種甚至三種解法。
最後,歐陽家的這麽多高手,都不能夠解開機關,只能通過犧牲同伴來換取進入下一層的機會。
這些可能性全部壘在一起,概率大概跟這幾人都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差不多吧!
血腥味蔓延開,前方慘叫聲不斷,氣氛越來越沉重。
“其實,我倒是想到一種可能性。”濃烈的氣味讓季風有些許不适,胃裏翻騰倒海。
“嗯?”顧遷看向他。
“會不會,這個機關本來就不是給人過的?”季風說道:“能夠下到第三層的,也許根本不是人呢?”
“不是人,是什麽······”顧絲弱弱說道。
“額,我随口說的,我就是,”季風頓了頓:“我在九領山,遇到了一段記憶。我想,如果人的身體、靈魂和記憶三樣東西可以分割的話,除了身體之外,靈魂通過‘靈’這種模式一直傳承,那麽記憶是不是也可以有某種形式傳承呢?所以下去的不是完整的‘人’,而是人的某個部位。”
顧遷跟上季風的邏輯:“所以這個機關針對的是人的血肉軀體,如果下去的是記憶或者‘靈’,則不會有危險。他們也可以通過‘靈’來傳遞信息,不見得一定要人下去!”
“咦,這麽說來,似乎确實有這種可能性。”随風大叔說道。
“但這個推論,對我們下去有什麽幫助?”顧絲不解。
三個男人同時搖頭,對,沒錯,這種假設是沒有任何幫助的,畢竟他們不可能現在變成‘靈’,甚至變成一段記憶體。
等待死亡永遠比等待別的事物更加漫長和無助,周圍逐漸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氛圍。
前方不斷在死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着,即沒有人讓他們去試一試,也沒有人來理會他們,給出一點解釋。
可能坐了有一個多小時,人進洞的速度滿了下來,突然聽見一聲OK了,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動容,畢竟這樣一個一個下去又再也上不來的情況,實在太壓抑了。
往下的通道是個用術法強行打出來的地洞,大小可以同時容納三個人。
在洞口邊上已經加好了器械,每個人挨着在身上綁好繩索,用器械一點點往下放。
顧遷幾人在最後,季風抱着大黃,随着繩索一點點往下走。
這條甬道很長,估計有三十多米,季風屏住呼吸,進入了黑色的空間。
一寸一寸挪動,不多時到了下面,但并沒有下腳之處。
只見腳底下是坨黑色的會挪動的東西,像小時候玩耍的黑色橡皮泥那樣,不過散發出了濃烈的血腥腐臭混合氣味。
“蕩過來!”一個人說道。
季風在半空中,上身用力搖晃,下半生左右蕩漾,抛到高處時,由一個人接住,再放下。
大家都圍着那坨橡皮泥站着。
季風看到,橡皮泥的邊緣在不斷抖動,并不是一個固定的形狀。
但不知道是有人吓傻了還真的是單純的意外,有個跟季風同時期下來的歐陽家的訓靈師,年齡也跟他相仿。
季風剛一着地,解開挂在身上的鎖扣時,這人也在蕩漾,但幅度略有些大,加速度帶上他的手抖,手一滑就往黑色的橡皮泥那邊下墜!
“啊——”那小孩大叫一聲,周圍的人趕緊去撈他,其實胸背部環繞的鎖扣使得他不會直接掉進黑色橡皮泥裏,但他可能太過緊張,條件反射伸手往下,想撐住自己的身體不下墜,不料,手剛剛碰到橡皮泥,這坨黑色的東西仿佛被激活了般,變成柔順的黑色墨汁,沿着那小孩的手臂一路攀爬上去。
“走!走開!”小孩兒的手不斷甩着,妄圖将這坨黑色的玩意甩出去。
但于事無補,僅僅幾秒鐘,黑色墨汁樣的東西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嘔——”季風忍無可忍,原本就翻滾的胃再次翻江倒海,肉眼可見這坨墨汁越來越圓,裏面的人已經沒有了人的形狀,一股子新鮮的血液氣味傳開。
季風跌坐在岩石地面,臉色慘白,眼睜睜看着一個跟自己差不多的訓靈師被黑色的橡皮泥樣的東西吃掉,心裏蒙上了一層不小的陰影。
周圍的歐陽家訓靈師不知是心理素質過硬,還是這種場面剛才已經見多,全都面無表情。
墨汁從半空中掉落回洞口的位置,稀釋的狀态逐漸回複成泥狀。
待得最後一個活人安全落地後,歐陽家的訓靈師花了許多時間整理隊形隊列,清點死亡的人,重新編排小組。而季風将剛才所見所聞告訴了三個小夥伴。
“這是什麽東西?”顧絲看向随風大叔。
随風大叔說:“你們看過《山物志》嗎?我記得裏面有一段記載,一樣黑色的苔藓類動物,生于地底,會自生自滅,靠吸食山體裏面的動植物為生。”
“咦?你說的難道是‘歲貢’?”顧遷道。
“對對對,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看來第三層的入口處并不是什麽機關暗器,而是一種喜歡吃人的動物。《山物志》裏面對歲貢的記載很少,具體是個什麽大家都搞不清楚,畢竟沒幾個活人見過真正的歲貢。”顧遷說道。
顧遷第一次看《山物志》是在顧家的藏書閣,裏面汗牛充棟堆滿了上百年來顧家人累積的書籍。《山物志》成書于明朝,是訓靈師先祖游遍大江南北,又根據不同古籍和訓靈師口述而編纂成的一本記載山川河流怪異事物的書籍。
大部分訓靈師将它視作一種志怪小說,而不是嚴肅的記錄文。
但《山物志》裏面,光是吃人的動植物就不下上百種,其中長得黑不溜秋又沒有固定形狀的吃人植物,叫歲貢。
不過這也僅僅是一種猜測,歲貢這個植物跟仙人掌有點類似,沒人吃的時候,能化成一攤黑水匍匐隐藏在洞xue各處,耐心等待食物,而且降低消耗後可以活上幾十年。
吃飽後也不會主動攻擊人,所以目前這個狀況,看來是歐陽家的訓靈師們,用肉身填飽了這只歲貢。
季風胃裏不舒服,臉色極差,“這些人,怎麽說死就死?如果讓我去填這個玩意,我才不幹!”
“歐陽家的訓靈師,教養方式跟我們不一樣。”顧絲答道:“這裏面大部分人,其實沒有訓靈師的血脈,不會術法,也用不了靈貓。他們家族轄地多有大型的礦脈,山林,所以通常從小豢養一些無父無母,生世貧苦的小孩,用來做開采礦脈,山林,河流的第一道人工。死亡率特別高。”
“······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吧?”季風聽到這樣的故事,恍若回到人權法律什麽的完全不存在遠古時代。
“金錢的萬能的。”顧遷聳了聳肩,“凡人才說人權,那是給弱者的保障。訓靈師的世界裏面沒有弱者,所以我們的行事規則是弱肉強食,适者生存。而且,那些無父無母,又沒有機會接受教育的小孩,長大了能做什麽?沒有土地傍身,在農村連種地的機會都沒有。就算在城市裏,一個小學初中文憑的青年為了生存打工也是很艱難的。”
顧絲補充道:“但如果在歐陽家做訓靈師,吃穿不愁。運氣好的有訓靈師血脈,或者開采中立了功,就過得還不錯了。”
“好死不如賴活着,這句話,在訓靈師裏,是不适用的。”随風總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