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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月上高樓

藺玄之看了看腳下的路,又将止戈劍握得更緊了一些。再邁一步,小路的兩側有兩朵重瓣蓮花袅袅盛開,色澤素雅而聖潔,青中藏着幾分濃金,讓人可遠觀而不可亵玩。

不知踩在了哪個機關上,路的兩側所有的蓮花竟是一個接一個地全部盛開,盤旋而上,朝着天頂飛去

藺玄之踩着蓮花鋪成的臺階,拾階而上,一步步地來到九百九十九階蓮花鋪就的高臺之上,在那處,他看到了一個足足有九重花瓣的巨大蓮花盞。蓮花盞正中央,一個眉目如畫的青年男子雙眸閉合,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仿佛千年萬載,他都是這麽個模樣。冰肌,玉骨。

他身上穿着大紅色的喜袍,松松捆住的濃黑長發的發帶,也同樣是喜慶的大紅。

藺玄之看到那張臉,便心中對這個男子的身份,猜到了幾分。因重華曾說過,他的容貌長得像極了玄九霄。素聞玄九霄乃是出世不二的美男子,連日月見了也要避其光輝,還傳聞是因他太受天道擡愛,所以強極則辱,盛極必衰,上天才會早早地便将他收玄九霄寂滅多年,九界仍是有他的傳聞,直到現在都不曾過時。藺玄之站在青蓮臺旁,看了玄樓片刻,擡起手感知了一下,便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具屍體罷了。

真正的魂魄,也不知如今身在何處

尹重月從魂盤之中飄然而出,他翩然飛到了青蓮臺上,落在了玄樓的屍體旁邊,附身跪在那蓮心之畔,伸出手去撫摸玄樓的臉頰。尹重月的眼神近乎癡迷,也十分溫柔。

玄九霄,我找到你了。“尹重月執起玄樓的手,将他的手心按在了自己的面頰上,他真心實意地笑道:“我說過,我早晚都會找到你的。玄樓自然不會給他任何回應。

尹重月卻不甚在意,繼續笑着說道:“我便知道你舍不得我一個人,我便知道你定然會在我身邊陪着我,哈哈哈,我們可以在一起了,我們終于可以在一起了!

尹重月近乎癫狂地放聲大笑了一會兒,慢慢地收斂住了笑容他的眼眶微微發紅,道:“藺玄之,這第五樣封印法寶,你已經找到了,陰傘之中藏着的是玄九霄的屍體,陽傘裏面藏着的是我最後的一魂一魄只要我的魂魄歸位,我就能複活過來了。

藺玄之道:“恭喜。”

“有什麽可恭喜的?"尹重月啞着嗓子苦笑一聲,将玄樓的手放了下來,他靠坐在蓮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呼出。“他到死都未曾想着再與我相見。“尹重月的聲音滄桑極了,像是承載着千年萬載的痛楚:“我尋他的屍體,尋了數千年,卻永遠都無處可尋。他将我封在陽傘之中,自己卻死在陰傘裏面,陰傘和陽傘乃是陰界和陽間兩重世界,陰陽兩不相見……是想要與我訣別.,…我就說為何怎麽都找不到他,我就說為何怎麽都找不到他!

尹重月說着說着,便似哭非哭,道:“你就這麽厭惡我嫌棄我,連一點點希望都不留給我麽?玄樓,是你說要與我生同衾死同xue,到頭來,全然都是騙我的,不管是生是死,你都不願同我一起…尹重月像是失了智似的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嘴巴裏面念念有詞,有些是在表達愛意,有些是在怨怼玄九霄對他狠心,倒像是入魔癫狂了。藺玄之望着在演獨角戲的尹重月,只覺得感情一事着實令人難解。玄九霄依然當他的睡美人,也不知為何他的屍體可保持千年萬載不腐,肌膚看起來吹彈可破,潤白如玉

藺玄之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伫立在旁邊,陪着尹重月發洩他的情緒。不知過了多久,尹重月才終于平靜下來。

他擡起眸子,朝着藺玄之望了過去。

他的視線似乎落在了藺玄之身上,又似乎是在透過藺玄之,去看另一個遙遠的、搖搖欲墜的人。

“他其實不喜歡我的。″尹重月慢吞吞卻克制着情緒說道:“我成魔之後便帶了那隐藏魔息的法器離開了魔界,機緣巧合之下,我以天煥的身份與他在月瀑九泉相遇。那時候,是最後一個萬法時代,他則是那個時代,最為光彩之人,我只見了他一面,便已經将他放在了心裏。而他一一他是那星星月兒的正心,所有的光芒,全都繞着他旋轉,他自然看不上一個低微的我月瀑九泉,乃是九界難得一見的奇觀異景,非有緣人不得觀賞。尹重月與人打架輸了之後狼狽逃竄,從懸崖上掉入了這九泉之水中,撲通一聲便吵醒了正在水中央醉酒酣眠的玄九霄。玄九霄撩開眼皮子,瞅着那個一身是水,勉勉強強罵罵咧咧扒着蓮臺邊沿往上面爬的尹重月,竟是沒有出劍将他捅成窟窿一一他一眼便看穿了這只魔物的僞裝,而心情極差的他,難得沒有生出降妖除魔的想法。玄九霄說:“小魔物,你擾了我的清眠,便用自己來賠吧。于是,一個人喝酒大醉,就變成了一只魔陪着一個人喝酒大醉。啦啦地直往嘴裏面灌,最終他将自己灌得人事不知,一睡便是三個同交尹重月酒量一向不行,又口腹之欲極重,覺得那酒好喝便貪了杯,呼呼待到他醒過來,玄九霄早已不知所蹤,他仍是睡在那九泉之中的蓮臺之上,只是身上卻多了一件天錦雲蠶絲織就的法袍。“第二次見面,乃是在紫帝天都。

那時候,尹重月尋到了晏遲的行蹤一一他在東宮之中做客尹重月拼了命也要活下來,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為整個重月之城複仇他要殺了晏遲,哪怕同歸于盡即便付出任何代價也在所不惜。然而他太過心急,低估了晏遲的實力,也高估了自己。晏遲将他打成重傷,并派人追殺那阝個膽大包天的魔物,岩看着走投無路的尹重月就要被人捉拿,一道清風卷過,将他帶離了是非之地,來到一個華麗的寝宮之中。

玄九霄盤膝坐在蓮臺之上,面朝着萬頃竹林碧海,撥弄着琴弦,空中鳥鳴陣陣,莺歌盤旋,一派生機之象。

“可知你錯在哪裏?”玄九霄頭也不回地問道。尹重月揉了揉被摔痛的腳踝,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望着他的側顏說道:“高估了他,低估了我。”

玄九霄輕輕一笑,道:“都不是

尹重月好奇:“那是什麽?

玄九霄說:“你最大的錯,便是不該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手。”尹重月:"…

後來他明白過來,他的确不該在玄九霄的地盤上殺人,因為玄九霄不會允許任何一個不該死在他府上的人,在他的地盤上出現差池,而那時候的晏遲,其實也并未那般厲害,若是尹重月在東宮之外的任何一個地方暗殺晏遲都不會受到玄九霄的阻撓,說不定,他便能複仇成功。可惜了,萬事從來都沒有假如。

尹重月躲在玄樓的寝宮之中,休養了數月,才最終不辭而別,而這數月之中,究竟能發生多少掌控之外的事情,是除了尹重月之外,誰都不會再知曉的。

仿佛是命運指引,尹重月愛上了玄樓,而玄樓也多了一個至交好友。尹重月不知玄九霄那日為何要救他,正如他不知玄九霄這等高潔傲岸之人,為何會與一個魔物成為朋友一樣。

我們結拜可好?“有一日,玄樓這樣問他。

尹重月笑了,他望着玄樓,将所有的愛意都壓在心底,道:“好。他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而尹重月卻道,生同衾死同xue

玄樓轉臉對着他笑道:“你這不是在結拜,你這是在拜堂。尹重月說:“你少他媽占我的便宜。”

後來,他成了魔尊,他成了準帝,兩人依然是朋友。他視他為愛人,他視他為知己。

他依然計劃着複仇,他依然與他的仇家來往親密。直到某一日,玄樓告訴他,他即将與晏家嫡女晏雪怡成婚。尹重月耳中聽着,嘴上說道:“你曾問我與晏家有怎樣的深仇大恨,你現在還想知道麽?

玄樓道:“只要你願意說,我便願意知道。”尹重月說:“你若是知道了,還會娶晏雪怡嗎?玄樓問:“我娶不娶晏雪怡,與晏家無關,只與一個人有關罷了。尹重月一瞬間便心灰意冷,他勾唇笑着,眸子清淺,道:“其實,也沒什麽太大的仇恨吧。

他再也不曾提起過與晏家的血仇,玄樓也再也不曾問過。那個時候,尹重月的功法已經修煉到了臻境,只要舍得下命,便能一舉将晏遲的那條狗命帶走。

可是他又舍不得玄樓。

或者死,或者放棄複仇,這兩者只能選一樣。于是,在做出決定之前,尹重月找上玄樓,共飲一壺酒。酒酣之時,尹重月望着玄樓嫣紅而濕潤剔透微微張開的雙唇,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玄樓的身子在這一瞬凝固。

我把你當兄弟,你卻想睡我。

玄樓震驚不已地看着尹重月,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似的。

尹重月酒醒得徹底,也回了理智,雖是心痛難捱,卻也習慣了帶着一張笑罵由人的面具。

他擡起了唇角,道:“玄九霄,我從來都不稀罕與你做朋友,我要與你做道侶,你允不允?”

玄樓慢慢坐直了身體,雙眸冷冰冰地看着尹重月,道:“我只當今日這件事情,從未發生過。”

尹重月便知道他該如何抉擇了。

他站起來,淡淡笑着,眼神之中透露着一絲說不出的古怪,道:“何時你也學會這般自欺欺人了

玄樓想要起身,卻一陣頭暈目眩,竟是連真氣都施展不出來。“你在酒中下了什麽?”

只是一些能讓你暫時失去力道又很是舒服的東西罷了。”尹重月慢慢握住玄樓的肩膀,又将雙手下滑,抱住他的腰身,将腦袋埋在他的胸前,道“天魔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可是天魔頭頭,更是壞東西裏面的壞東西,你錯信了我

玄樓大概從出生起,便未受過這等脅迫侮辱,他雖無力氣,卻氣得肌肉都在顫抖,道:“天煥,你別做令你後悔之事。”尹重月将周圍布滿結界,抽開了束發的簪子,輕輕松開了束腰,薄而順滑的大紅色法袍就那樣從肩頭滑了下來,逶迤一地,像是一片片的落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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