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破幻
這裏的一切、我重生之後所見到、遇到、發生的一切人和事全都不是真實的?
不……你是說, 根本沒有什麽“重生”, 我只是像做了個漫長而真實的夢, 真實到我以為……真實到我無法判斷究竟什麽是幻覺,什麽是真的……
姬雲連連搖頭。她內心深處, 本能地抗拒着這種想法,她想起了從漫長的虛無和黑暗中突然醒來的那一瞬間, 在一片血光和散發邪惡黑氣的符咒中看到了一個和自己長得七八分相似的小女孩, 她獻祭了自己的生命,換來了她重生的機會。
不。不對。
如果我經歷的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 那麽,我破除的神魂禁制又是什麽?
那個禁锢我、篡改我的禁制是誰放的?目的是什麽?
姬雲的瞳仁猛地收縮一下, 她舉起了手中的劍,第一次,将劍尖對準了她的師父。
“你不信我?”他依然溫文爾雅地微笑着, 并沒拔劍,反手抽出了斜插在衣領後的那支玉笛,修長的手指在碧綠笛身上輕輕一拂,笛子發出細微淩亂的音符聲。
姬雲不再猶豫, 全力揮劍!揮劍!揮劍!
劍勢如同奔雷,發出可怕的轟鳴之聲,劍勢似乎在一瞬間撕裂了空氣,姬雲四周的一切景象都變得如同烈火燃燒導致熱氣蒸騰時那樣不斷扭動,轉瞬之間,什麽花雨紛紛而落的桃林, 什麽俊美有若谪仙的男子,全都變成了色彩斑斓的線條,扭曲糾纏在一起,快速轉動,繼而化作黑白色的直線、光點不斷閃爍。
閃光停止,姬雲周遭的一切變成了灰色。
深深淺淺的灰。
或者說,一個只有黑白的世界。
她負劍而行,腳下的落花不知何時化為了積雪,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灰白色的雪花仍在紛紛飄落,可是卻沒有一片落在她身上或臉上。她周身像隐藏着一層看不見的罩子,隔離着這些雪。
因為這些雪花是深深淺淺的灰色,姬雲有一霎感到不安,似乎,這些從天而降的,并不是雪花,而是某些東西焚燒之後所化的灰燼和碎片,被風吹起,飄飄揚揚地乘風飛起,在失去了風的依托之後,又零零落落灑下。
她亦不知道自己是要走向哪裏,可是雖然不知道目的地,但她心中又有種莫名的鎮定,她只要信步走去,就會到達某個她應該去的地方。
在漫天灰色的雪中,姬雲漫無目的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景色突然一變,她進入了一個院子,站在一扇窗子下,房中似乎有人在說話,
可她眼前的一切仍然是灰白兩色。
姬雲向窗內看去,一個男子背對着窗戶坐着,正在用一對銀箸撥身前木幾上香爐的灰。
師父……
即使看不到男子的臉,姬雲太過熟悉這個背影了,十分确定,背對她而坐的男子就是她師父。
“姬夢澤,你未免也太心狠了,你的愛徒要是知道你從她入門那一天,就打着這主意,恐怕要傷心死了。”
說話的是另一個男人,披着一件鶴氅,頭戴高高的蓮花冠,奇怪的是,這男子雖然正對着窗子而坐,但看不見姬雲,而且,姬雲也看不清他的容貌。
不過,姬雲看他鶴氅上用金絲、羽毛繡出連綿不斷的雲紋,雖然眼中看到的一切仍是灰白兩色,但是深深淺淺許多層,足見這件衣服有多精美,他的蓮花冠頂,還有一朵青雲,雲心隐隐光華閃動,像是有一座寶塔隐藏其中。
只憑這兩件衣物,姬雲就猜出了這人的身份,他是師父好友譚聞香。和師父一樣,譚聞香修道之前是富家公子,對衣飾極為挑剔。
能直呼她師父名字的,也沒有幾人了。
姬夢澤還在不慌不忙撥着香灰,譚聞香又說,“你把她魂魄中所有人應有的欲念都抽走了,還讓她修煉無欲無愛的功法,她修為越高,就越不像人,最後變得更像個靈器,你——缺德呀!”
姬夢澤放下銀箸,重新蓋好香爐,“如果不這樣,試問誰能做到忘情無傷?你我所見過的大能有多少?到頭來有誰能夠真的洞玄、破境,從此跳出三界不在五行,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宗衍老前輩你我才見過的,他愛妻壽終,他就閉關神落,哼,可憐可笑。一派宗師,堪不破生死情關。”
譚聞香嘆氣,“人間皇宮中,最長壽的不是帝王,伺候他們的太監往往活得比他們長,可是,你要做太監,還是要做皇帝?反正,我寧願做一天的皇帝,也不想做一百年的太監!”
姬夢澤笑道,“你怎麽能拿‘太監’做比喻呢?”
譚聞香怒而捶床:“我比的不對麽?忘情無愛,甚至不會感到同情、憐憫、哀傷,更別說什麽憧憬、愛慕——太監還有對食呢!”
他幹脆從榻上跳了下來,大氅一甩,擡步出門,他一腳跨出門檻,又回過頭,“夢澤,你從小就是這樣,為了不讓自己後悔,就不給自己留後路。可我勸你再想想,姬雲活生生一個人,被做成一把刀,多可憐。她可是你……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譚聞香走後,姬夢澤抱着他最喜愛的那只紫玉博山爐,怔怔看着袅袅香煙緩緩上升。淺灰色的煙升起來後,在他眼前化為各種飛禽走獸,又化為各種花朵,一陣顫動之後,扭曲彙聚,慢慢地,顯現出一張少女的臉。
他凝視着那張無喜亦無悲的少女的臉,嘆口氣,煙氣所化的少女的臉就神色變化起來,朱唇欲笑未笑,杏眼似喜似嗔,似乎在看着他,又像在看着虛無中他所看不到的誰。
姬夢澤臉上的神情瞬時變得柔和,他微微張開了唇,向着煙霧所化的少女伸出了手,可是在他的指尖即将觸到她的那一刻,他先是握緊拳,又一揮掌,眨眼間,煙消雲散。他的表情,也變回了一貫的威嚴冷峻。
姬雲站在窗外看得心怦怦亂跳,隐隐覺得自己窺破了什麽她師父隐藏的秘密。
這時,又有人進到了房間,在說話。
這一次,房間的陳設變了,姬雲看不出這是誰的房間,但是兩個說話的人她都認識。
一個,是她的師兄,他和她一同長大,和她一起經歷過多次大戰,她曾以為他會一直和她并肩而戰,他确實也一直和她并肩作戰,直到那一天,她放心地把後背交給他,他突然捅了她一刀。
另一個,呵呵,是他們敵對門派的精英。
原來早有安排啊。
她師兄語氣中沒有一絲猶豫,透着狠厲和怨毒,“師父偏心得厲害,我做的再多,也只是給師妹助陣的,門派裏耆老們都覺得師妹是門派之光,呵,以後就算師父當了掌門,對我又有什麽好處?”
“這次是個極好的機會,到時候,只要……你師妹必然會祭出身外化身,你一向是為她護陣的,嘿嘿……”
“只怕我師父不肯罷休。”
“我就是要他不肯罷休啊,不多打幾場,多死些師兄師姐,何時能輪到我出頭呢?你師父是偏心,我師父何嘗不是?”
姬雲看到兩人商定了如何誘敵,如何佯攻,到時和姬雲對陣的會是誰,那人都會帶誰做幫手,事後如何滅口,又怎麽假裝自己也深受傷重,傷要怎樣做得逼真,怎麽被前來搜救的人“萬幸”發現……
從她重生以來,每次想到自己被師兄背後捅了一刀以至身死道消,姬雲都會覺得疑惑而憤怒,可現在,她終于看到了真相,心中卻再難起一絲波瀾。
她無意再看這兩個小人密謀,轉身離開。
灰色的雪仍在不斷飄落,姬雲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片樹林中。
修真之人所選的門派、洞府都是靈氣濃郁氣候宜人之地,四季常春,即使是冬季也有繁花似錦,盎然綠意,可是這片林子卻不是這樣,樹葉全都掉光了不算,連纏在樹上的藤條也枯了,不遠處還有幾只烏鴉站在枯枝上嘎嘎叫着。
林子中有兩個人,可他們似乎都沒有察覺姬雲的到來。
姬雲越走越近,看到背對着她而站的男子的背影,立刻知道這是她師父,站在她師父對面的女子,她卻不認識。
那女子看起來很年輕,穿一身華麗燦爛的錦衣,可是衣裙和袖口像被火燒過,破破爛爛,她臉上有未幹的淚痕,皺起眉問:“仙師,你真能幫我奪回天師之位麽?我樣樣都比師弟強,可是就因為我是女子,師父就把位傳給師弟!我本想輔佐師弟,将本門光大,卻沒想到師弟不僅忌憚我,還要三番兩次暗害我!這種禽獸,留之何用?殺而後快!”說着,她眉間悲苦之意漸退,冷酷殺伐之意陡起。
姬夢澤搖搖頭,嘆息道,“奪了你師弟天師之位,豈不是有違你師父遺命?難道你能将你門中所有反對女子做天師的人都殺了?就算你可以,你叛師、殺害同門的惡名也難洗去,沒準,還有人說,你師弟屢次害你,确實事出有因。”
“那——我怎麽辦?難道就這麽完了?”
“你難道就不曾想過,開山立派,自立門戶?”
女子神色一變,先是震驚、疑問,緊接着雙眉揚起,眉宇間都是傲氣,“哼,我就開宗立派,創南天一!他張瑞文只管叫自己天師吧,我倒要看看,幾十年後,上百年後,是我秋瑞英門下弟子、教衆多,還是他的多?有師父和前輩天師們的遺澤又如何?庸才能教出什麽樣的徒弟?”
姬夢澤從懷中取出一枚光華四射的寶珠,遞到女子面前,“我相信你的能力。不過,想真的被稱作天師,你還缺一樣東西。”
女秋瑞英接過這枚雀卵大小的寶珠,思索一下,“秘境?仙天秘境!”
姬夢澤笑了,“沒錯。只超越你師弟,就算當上了天師又怎麽樣呢?你真正該超越的,難道不是你那個既沒有識人之明又沒有開創先河的魄力的師父麽?”
秋瑞英握着寶珠,似乎感受到了其中驚人豐沛的靈氣,“确實如此。既然我敢稱天師,分宗立派創南天一,就應該有自己的秘境,遺澤後輩!”
姬夢澤颔首,有稱贊之意,“秋瑞英,你是曠世而出的奇才,所以我才肯将混元寶珠贈予,你只要将這顆寶珠服下,和自己丹田金丹融合,今後自然可以創建秘境,我會幫你的。”
秋瑞英毫不猶豫,立刻服下了寶珠,對姬夢澤行了個叩拜之禮,“仙師于我有再造之恩!”
她再度拜伏時,姬夢澤臉上露出一絲滿足但暗含詭異的微笑。
姬雲看到他這絲略含古怪的笑意後,猛然察覺,姬夢澤并沒有影子!
而拜伏在他身前的秋瑞英,影子投在他長袍衣角之上!
她趕快低頭看向自己腳下,和姬夢澤一樣,她也沒有影子。
原來如此!
怪不得她進入秘境之後就覺得這裏時不時露出一種微妙的熟悉感!那是因為這個秘境根本就是用她所來的世界中的元素建成的!
剛才姬夢澤給秋瑞英的也根本不是什麽混元寶珠!而是辟空養氣丹!這丹藥的煉制過程極為複雜艱難,不僅需要将各種極為難得的材料去本存真,全都化為最基礎的元素加以凝縮,在最後的一道煉制工序還要加上元嬰大能的本命真血!
本命真血是什麽,就是人在母胎中由父精母血結成胚珠那一刻,還未具人形時體內那一滴最初的血液。
要尋到本命真血本身就是極為難的事,将本命真血提出體外,更是危險至極的事,更遑論将自己的本命真血犧牲,當做一味煉丹的藥材!
可是辟空養氣丹練成之後,奧妙非常,金丹以上修為的人服用此丹後,可以将空間劃開、抽出,憑空建立一個小世界,這個世界微小,但自成一體,所謂的須彌芥子,就是如此。服丹者的修為越高,往須彌芥子中投入的時間、精力越多,這個小世界就可以建的越為精細,甚至可以與外界世界別無二致。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秘境寶庫中的種種幻象都和她師父有關!這整個秘境,本來就是用他的一滴本門真血建的!
那麽,要如何破境?
姬雲再次揮動手中的劍,師父,既然你教我用劍,以我為劍,那麽,就讓我以劍之神破你幻境!
深深淺淺的灰色被帶着龍吟的劍氣撕裂成千千萬萬片碎片,燦然閃動,變成了無數塊反射着虹光的碎雪珠。
一劍過去,整個世界化為無邊無盡的銀白色細雪,風住雪停,白茫茫一片。
姬雲再次走在空曠的雪地上,又回到了最初窺視到的她師父和譚聞香談話的那個院子。
這一次,一切都恢複了色彩,譚聞香的鴉青色鶴氅上錦繡燦然,上面穿了層玉色的硬紗罩衣,姬夢澤仍然背對着她,一身白衣,案上放着那只紫玉博山爐,正在用一雙銀箸撥香灰。
“夢澤,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改主意了?”
“不錯。”
譚聞香嗤笑,“早在多年前,你我也是在這間房子裏說話,唉……我只是沒想到,你竟然還會有後悔的時候。可是——”他向前傾身,望着姬夢澤,“你以本命真血化丹,以幻身破境,在三千世界中尋找機緣,想要複活姬雲,你卻沒想過,她醒過來之後,會不會不想跟你回來?”
姬夢澤握着銀箸的手停了一下,聲音平靜無波,“怎麽會呢?她可是我養大的孩子。”
姬雲的心猛地狂跳,預感到有什麽要發生了,果然——
姬夢澤從袖子中取出一張黃紙符,上面所畫的符咒正是大悲血咒!
符咒的顏色一如幹涸的血液。
“我物色了許多合适的肉身,等了幾千年,現在,機緣終于出現了,我只需要把這張符咒交給那個小女孩,她就能重獲肉身,而且……”姬夢澤笑得似乎很開心,他轉了過來——
對着在窗外窺視的姬雲,他伸出手,“來,回到我身邊。”
不管這個世界是真是幻,它對你都沒有任何意義,回到我的身邊,回到我們的世界,你已經重獲肉身,這個秘境是我花費千年時間和心血,尋找了很多很多個世界才找到的,它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讓我和你再次相遇!
這一次,你和我不再是劍與主!
過來,來,拉住我的手!
“不!”姬雲怒吼,揮起手中的劍,毫不猶豫向着姬夢澤斬去。
這一次,幻境沒有再破裂,而是随着姬雲的劍風不斷變化,血腥彌漫的戰場、初成金丹時的洞府、第一次上山拜師時,她在侍從的鼓勵誘導下,鄭重對着姬夢澤行拜師禮……
留戀即斬!
悔悟即斬!
破滅即斬!
斬!
斬斷一切前塵過往,斬斷一切羁絆,妄念,憎恨,癡戀!
面對不斷變幻的幻境,姬雲越來越堅定,手中的劍所發出的威力也越來越可怕。
我,不會回去。
不是因為你我師徒緣分已盡,不是因為我看到你是如何将我由一個活生生的人做成了一樣兵器,不是因為利用,不是因為後悔和怨念,不是因為那些我自己不曾發覺的情絲和癡念,而是因為——
我的道,如水流,沒有重複,只能向前。
我已經破了禁制,我已經重獲新生,我不會回去,你所做的這一切,是為我也罷,為你自己也好,都和我不再有關!
姬雲劍勢如同霹靂,越來越盛,姬夢澤終于不能再躲在幻境之後,他也拔劍了。
兩劍相擊,發出風雷之聲,三千世界,婆娑幻境,在一刻震動激蕩,紛紛碎裂,化為齑粉。
“當”的一聲,雙劍再次相擊,對戰的兩人呼吸相聞。
“你真的要與為師為敵麽?”姬夢澤蹙眉問。
姬雲揚眉一笑,“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別方式!”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很煩“男主”這個事了,麻煩那些吆喝着“男主是誰”,“換不換男主不換我棄文”的,睜大眼去文案上看看,主角有誰?從頭到尾只有姬雲一個。
覺得沒有愛情活不下去的,這文你愛看看,不看滾。
我還就艹了,我就是喜歡寫文沒男主,就是喜歡寫修仙寫打架怎麽了?有本事你用一百個深水□□砸我臉上把我臉砸腫!沒本事就憋逼逼,作者怎麽寫是作者的自由,你用腳投票不就好了?有的作者看到點擊收益低了會修改,有的作者不會,我就是後一種,這麽簡單的事,四個字——互相尊重,有那麽難理解麽?
實在氣不過看不下去我寫的,你幹脆寫個同人當長篇評論貼我文下啊,我絕對不删評,還給你加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