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朝露稀
不知不覺,我已在桂娘家裏住了大半年之久。江南的冬日是溫和而又靜谧的,天與空氣都蘊含着溫柔之感。泱河上的漁舟來來往往,像一條條大魚穿梭在其間。風拂面時有一絲的涼意,如同涼涼的胭脂膏敷在頰上。新年的氣氛并不能打動我,這注定是我一生過的最凄涼的新年。我裹緊大衣,透過紙窗望向窗外,一直到夜幕降臨。我起身點上蠟燭,燭焰在我的眼中跳躍、輪回。它那麽美,诠釋了人間無數美好,以及良辰美景。
“桂娘!”我想起了什麽事情。
“小姐,怎麽了?”在她家,她還是習慣叫我小姐。
“桂娘,等開了春,我就去藝院學藝吧。”這件事我想了好久。桂娘家裏就她一個人,無兒無女,她丈夫是個生意人,成年成月的不着家,她自己幫人浣洗衣物的酬勞只夠她自己勉強度日,再帶上我,這日子還不知道怎樣過呢。
“小姐不能去啊!”桂娘驚恐萬分地看着我“萬一您被哪個青樓選去了,那這一生的清白……”
我不是沒想過,我也怕啊,可現在已沒有了別的辦法。“桂娘你放心,我好好學藝,争取去選秀入宮。”我咬了咬下嘴唇,堅定地說。
“小姐……”桂娘的眼裏含了淚“本是一生無憂,平安享樂,沒曾想……”
過去了,都是過去的事了。桂娘走後,我褪下外衣,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行來幾許山水,不勝人間一場醉。
到了春日裏,桂娘把我送到了當時有名的藝院。朝廷的戲曲、歌舞班子,年年會去那裏挑選戲子、歌女、舞女。一些選秀不中的富貴人家小姐,也會來此學藝,為了能被選去宮中,博得皇上恩寵。當然,也有一些青樓不惜花高價買下一些女子去青樓當歌姬或者舞姬。我心中明白,進了這藝院,便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藝院裏豔冠群芳,處處是絕色佳人。“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酷憐風月為多情,還到春時別恨生。倚柱尋思倍惆悵,一場春夢不分明。”
“你叫什麽名字?”藝院的女主人頭也不擡地問我。
“小女葉闌珊。家中貧寒,特來此地,請求指教。”
“嗯,還挺有禮貌,今年多大了?”
“年方七歲。”
像我們這樣家境貧寒的女子來到這裏,不必每年交銀兩,只是學到手藝後出去演出時得到的酬勞歸藝院所有。若是朝廷或者青樓想要你,花高價買下就是了。不像那些有父母的,每年上繳一定量的銀兩,演出的酬勞不論多少都送回母家。若是朝廷或者青樓來挑人,直接和你母家商議罷了。
脂粉的香氣籠罩着藝院上下。這裏的女子一人一間屋子,屋內有一扇雕花小窗,一張繡榻,一面鏡子,一個梳妝臺。梳妝臺上的妝奁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我用絹子擦拭幹淨,上面便露出一朵出水芙蓉的圖案來。我看着我的新居,抿嘴笑了。
藝院學藝的生活很艱苦,每天清晨雞未打鳴就要起床開嗓子。很苦,但也很充實,能讓我暫時忘掉痛苦。我一直以來,跟柳如眉師姐關系最為親密。她在舊年裏錯過了選秀的時間,但她父母想讓她得皇上寵幸,便讓她來藝院學藝。可她想過安穩的生活,相夫教子,絕不是進宮享受榮華。她教我很多技巧,我們也有很多共同的話題。
在藝院裏,時光好似靜止一般。每天重複着相同的生活。四季輪回,庭院裏的梧桐花開又落。歲月好似止步不前,把所有的寧靜都封存在女孩們帶着胭脂氣的妝奁裏。那些風塵往事、古樓舊事,也随着落日餘晖漸漸消褪在殘陽裏,鋪在水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紅。轉眼間,露又深了,霧又濃了,皎月如鈎,勾斷了那半寐半醒的回憶,勾住了那些塵世過往。我夢裏又何嘗能知道,明日的落花,又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