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臨江仙
轉眼間過去了很多年,剛剛過了春節,泱河縣西街上有名的青樓映春樓來這裏選人。映春樓是泱河縣上下鼎鼎有名的青樓,去那裏玩樂的人都是富貴人家的纨绔子弟和朝廷的官員。那裏人員冗雜,風氣不正。可是,映春樓是無數藝院女子的夢想。可我并不想去那裏,我想去為皇上唱歌,我想當妃。
“闌珊!過來。”藝院主事的女主人叫我。
我低着頭慢慢走過去。“這個姑娘今年十一歲,她爹娘給了她一副好嗓子,模樣也生的俊俏,只是……這孩子是個孤兒,你們想要買去,就出個價兒吧。”女主人對着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人說道。
“龍铮!”那個女人叫過來一位男子“她怎麽樣?”
“擡頭。”那男子的聲音冷得像冰窖。
我慢慢擡起頭,正和他眼神撞了個正着。他的眸子深邃細長,瞳孔好像會吸人一般,如湖底一般的澄澈。
他先撇過頭,躲開了我的視線。我這才回過神來,兩頰緋紅。“映娘決定吧,這裏脂粉氣太重了,龍铮先行一步了。”他向那個女人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個女人走後,我對女主人說:“他們是映春樓的嗎?可我想進宮……”
“你懂什麽!”女主人怒斥我。“有人要你就不錯了,小娼婦,毛還沒長齊呢就挑三揀四的……”
我沒有再聽下去,這些年聽到的難聽的話太多了。已是黃昏,我吃完飯,找不到柳師姐的身影,想必她一定在房頂上,我便爬上去找她。
“師姐。”她坐在房頂上,背對着我。烏黑的及腰長發被晚風吹起,落日餘晖絲絲縷縷透過青絲,散出微光。她轉過頭笑了,朱唇微抿,梨渦淺陷。“闌珊!”她驚喜,眼底澄澈如孩童。
“師姐怎麽自己在這兒?”我在她身旁坐下。
她收回笑顏,整理好被晚風吹亂的裙擺,垂下了眼簾。“闌珊,我可能要走了。”
“怎麽了?”我驚詫。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擡手把鬓邊的碎發捋到耳後,仰頭看向欲落而未落的夕陽。“宮裏來選人,把我選去了,我可能要進宮去唱小旦了。”
“那多好啊!有幸給皇上演出!”
她看着我說:“闌珊,你當真沒看懂我的心思?”
我疑惑地搖了搖頭。我不明白,柳師姐指的是什麽心思。她頓了頓說:“有些人、有些事,你遇到、見到的第一眼,就會有一種不明的情愫出現在你心間,升騰、燃燒。你所能控制的和你所不能控制的,都會瞬間瓦解。”她歪着頭看我一臉的疑惑,“噗”的一聲笑了。“闌珊,你還小,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的。”過了一會兒,她問我:“闌珊,你知不知道今日有一位來選人的婦人後面跟着的那位男子是哪裏的?”我腦海裏瞬間又顯現出來那位男子深邃的瞳孔。“好似是映春樓裏的人吧。”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柳師姐的眼裏閃現出一絲的光芒,卻又瞬間黯淡了下來。
“罷了,無論他在哪兒,我也再也見不到他了。”
幾日後,我才得知,我被映春樓裏的映娘看中了,她花高價把我買走了,同時還買走了一位舞女,未央。我們平日裏甚少見面,這次被選中了,我們兩人就在沐浴時搭上了話。
“你就是葉闌珊?”她赤着身子,歪着頭問我。
“是。”我進了木桶,把身子整個浸在裏面,只露出一個頭。
“你是不是不願意去映春樓當歌姬啊?”她從木桶裏站起來問我,一語道破了“天機”。
我沒有回答,只是疲憊的閉上了眼睛。我還沒準備好,什麽都沒準備好,很多我所能決定的和我所不能決定的事就猝不及防地擺在我面前。我如一位一無所知的孩童一樣,手無縛雞之力。
我還未開口,她就先說:“映春樓裏分三種人。一類就是像咱們這樣,從藝院中挑選出來的,年齡尚小,只唱歌、跳舞、陪酒,并不給人當妓;還有一類人,就是青樓從民間挑選出來家境貧窮的,長相、身材好的,沒有一技之長,只能給人當妓;最後一類,就是咱們這種身份的人長大了,光只是唱歌、跳舞、陪酒根本賺不到錢的,才兼着給人當妓。”
“你甘心就這樣一生?”我也從木桶裏站起來問她。
“不然能怎樣?闌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也是個孤兒吧。咱都是沒父母做主的。你知道為什麽柳如眉可以被宮裏選走嗎?那時因為她父母早就和藝院打好了招呼,讓藝院務必把她送去宮裏。藝院辦了這麽多年,怎麽也有手段辦這種事吧?那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只能進青樓嗎?因為青樓如果真的想要你,會出比宮裏高好幾倍的價格把你買下,特別是像映春樓一樣的青樓,這樣藝院還能拿到一筆不菲的銀子。拿宮裏的錢出來辦事的人才不會這麽蠢呢,他們絕對不舍得花高價錢買你的,他們自己還得貪下一點。而且,柳如眉如果被皇上看中才能被選入宮中當妃子,如果她一無所成,最後只能成為官妓,就是拿着國家的俸祿,被在職的官員所踐踏。所以,闌珊,這些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命!你懂麽?這都是命!”
我呆在了那裏,忘了沐浴。
她坐下來,細細地梳着她柔軟的長發。她白皙嬌嫩的臉龐在一片氤氲中分辨不清。她背對着我,“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等了一會兒,他吟了一首詩:
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腸斷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霎時,我好像突然豁然開朗了。這好像也沒什麽不好的。花開花謝,那些飄忽的思緒,不安的惆悵,好似塵埃落定。人生來從天命,人間須臾,五味雜陳嘗遍,昨夜夢中佳人的面龐也愈見清晰了。從少不更事到身披戎裝的蛻變又需多少繁花的磨練。夜靜風沉,本非良人,奈何情深。
辭別藝院裏的師父,我與未央坐上馬車來到映春樓。映娘和一位喚作纨扇的姐姐已經再次候着了。用過午膳,映娘帶我們去樓上的寝閣,與藝院一樣,只是更為華麗一些,這時,只聽見門外傳來幾聲馬蹄聲,進來一位男子,正是選人那個眼眸深邃的男子。“龍铮來了!”纨扇姐姐說,他面不改色,直沖着映娘走來。“姑母。”他做了一個揖。“好。闌珊,未央,這是我的內侄,喚作龍铮。二位姑娘如若有什麽事,找他就好了。只是我這個侄兒性格古怪,還望二位多擔待。”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黑發高高束起,油光發亮,眉目清秀,身材修長,一身華麗的裝束,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正想着,未央碰了一下我,我才知道,如此這般,定是冒昧了。
晚膳時分,未央舞起了長袖,大家都拍手叫好,纨扇姐姐說:“喲,未央真是和當年的十三妖有一拼呢!”大家都如此誇贊,正當此時,未央的小腳一不小心踩上了長袖,一下倒在了臺上。大家忙上前扶她,她面帶愧色:“今晚不勝酒力,讓大家見笑了。”後來,纨扇姐姐同我說,十三妖是映春樓十幾年前剛開張時的第一批舞姬,她年齡排行十三,所以大家都叫她十三妖。她的舞技無人能比,腰軟如繩,動作無比妩媚,使當時剛開張的映春樓十分紅火。可是沒過幾年,她服侍一位當時的官員時,有了身孕,卻又非要那孩子不可。無奈,她被映娘逐出映春樓,至今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