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庭月
又過了一年,泱河縣的百姓都為了避暑而匆忙地準備着。夏日的泱河比冬日裏的更美、更妖豔。彎彎曲曲的河道好似未央手中的長袖。哦不,現在不是未央了,是小妖。未央的到來,将映春樓帶入了全盛,她一舞,如驚鴻絢爛,驚煞萬千旁人。
我自在房中梳洗,有人“咚咚”地叩着房門。我推門一看,是龍铮。我問道:“公子何事?”他說:“還是前幾次來的那位宮中的戲子,要見姑娘……”我未等他說完,急忙跑下樓去。
柳師姐穿着一新,比往日更美麗了。“闌珊!”柳師姐向我揮手。
“師姐!”我拉着她的手笑。
她拉着我,悄悄用餘光暼着站在不遠處的龍铮。我故意擋住她的視線。“師姐光想着看人家,也不想着看看我。”
“闌珊!”她臉紅紅的,所有抑制不住的開心都寫在臉上。“我來了這麽多次了,也不知他注意到我沒有。我還一句話沒同他說過呢。”柳師姐微笑着注視着正自斟自飲的龍铮說道,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哎呦,柳師姐你真是太讓我替你着急了,我去替你和他說嘛。”我轉身欲走。柳師姐急忙拉住我,“別別別,闌珊,師姐求你了,我害怕。”
“這有什麽害怕的?他又不吃人。”我一不小心在柳師姐面前笑出了聲。
“算了闌珊。”柳師姐低下了頭,“等我再想想吧,想好了再來找你。”她解下從腰間別着的錦囊。“這是一個翡翠耳墜,我那天新得的,我瞧着特別适合你,就給你帶來了,吶,快收着,別被別的丫頭搶去了。”柳師姐用絹子捂着嘴笑。
“謝謝師姐。”我開心地說。
“好了,我該走了,改天再來看你。”柳師姐戀戀不舍地看了龍铮最後一眼,坐着馬車走了。
我望着柳師姐離去的背影。原來,人真的是分三六九等的。我在這裏天天唱着曲兒,陪客人喝酒,我的手不知被多少纨绔子弟抓過。可柳師姐卻是皇家唱小旦的戲子,誰敢去抓皇室小旦的手呢?除非是皇上寵幸,那又是何等的榮耀啊!回到我的房間,我看着晶瑩剔透的翡翠耳墜,陷入了沉思。
“你還有這樣尊貴的朋友?”龍铮半倚在我房間的門框上問我。
“那是以前藝院的師姐。”我回應他。
他見我無趣,欲走,可我喚他:“龍铮!”
“嗯?”他回頭。
“晚上我陪酒的時候,我不想再有人亵渎我了,我醉酒時,你可不可以,把我帶走啊!帶到無論哪裏,等我清醒了你再把我送回來就行。他們抓我的手,扯我的衣襟,我好怕。”
我滿眼淚光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該去求助誰。今天見到柳師姐,我們從同一個藝院出來,從同一位師父膝下畢業,差距怎麽如此之大?小妖很适應這樣的生活,她已經與那些纨绔子弟們混成一團,打牌、行酒令、笑鬧,一不小心就滾到了哪個男子懷中,讓他們神魂颠倒。映娘私下裏對我說,小妖其實沒我優秀,她眼睛裏有股子戾氣,而我只是放不開。可是我不行,我怕,我好怕我掉下懸崖的那一刻,沒有人來拉我一把。我好怕我這一生将與無數男人同床共枕,卻找不到心愛的佳人。“明月不谙離別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我見他只是皺着眉望着我,臉上說不出是什麽表情,并不言語。我便褪下外衣。“小女沒有什麽翡翠珠寶,公子要是不嫌棄闌珊不好……”
“姑娘萬萬不可!”他跑到我面前,忙把我的外衣披上,頓了頓說:“我答應姑娘就是了。”
兩行清淚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從我的兩頰傾瀉而下。
幾天後,迎來了一場大暴雨,一連下了好幾日,地裏的莊稼都沒來得及收,全部淹完了。全城上下的百姓都開始恐慌,看着自家只減不增的糧食,個個都愁眉緊鎖。只是映春樓還是日日歌舞升平、人滿為患。那些纨绔子弟家大業大,一點兒也不在乎洪災,他們依舊在映春樓裏談天說地。天氣越來越冷,大批的百姓餓死街頭。冥冥之中,我終于明白了一件事。在社會底層,人與自然的物質循環裏,所經歷的一切都污穢不堪。
隆冬的夜晚,映春樓裏燈火通明。我坐在圓桌前,聽着客人們的談話,搖晃着杯中的殘酒。
“朝廷上的救災款撥下來了?”
“嗯。”
“自己心裏有點兒數,那些老百姓好糊弄,但絕不能少了咱們自己的糧食……”
我握着酒杯的手愈加用力。“闌珊!”小妖喚我,“該你了。”
我站在臺上,俯視着圓桌上形形色色的人。小妖已經坐進了剛剛說分糧那人的懷中。那男人用胡渣摩擦着小妖白皙的脖頸,面露淫色。我只感覺胃裏翻江倒海,只唱了幾首,便用絹子遮着臉跑了。
“怎麽?不唱了?”彼時我正坐在房頂上,看着夜晚天上的星星。龍铮走過來,在我身旁坐下,把他黑色的鬥篷解下,為我披上。
“你總是穿這麽少就跑出來。”他用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望着我。
“那些人說的話,我一點兒也不想知道,一點兒也不想聽。”我把頭埋在膝蓋裏。“我好累。”
“你是想要在這青樓裏‘舉世皆濁我獨清’?”龍铮半開玩笑地問我。我擡起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我現在只是‘衆人皆醉我獨醒’啊。”我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大廳,輕輕嘆了一口氣。
“習慣就好了,你還是心太軟,還是沒有真正适應這裏的生活。其實你只需要唱好歌,陪好客人,又不讓你去賣身。咱們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有些東西離我們都太遠,我們根本沒有資格,或者說沒有能力,去做那些拯救世界的善事。”
夜晚的涼風輕撫在我耳畔,月光撒下,映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我鼻子一酸,突然很想念父母。于是問他:
“你說,這個世界上,會不會有人,為了另一個人守望?”
“會。”他頓了頓,“如果姑娘願意,就讓我來為姑娘守望。”
此時,遠處依稀傳來一聲清晰的鳥鳴,一只孤雁劃破了天際,流雲萬裏。我以為的一切,原不是這樣的。我心底平靜的湖面此時像被石子擊中一般,蕩起萬千漣漪。一眼萬年,誰又能與誰執手伉俪一生。所以結局總是好聚好散,花謝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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