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柳如眉

三月末。藝院後院的桃花開得正好，闌珊被藝院主事的女主人叫走了，我獨自站在桃樹下吟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我笑着，猛地一回頭，“砰”地一聲，我好似撞上了一個什麽東西。我擡頭一看，是一位男子的脊背，他一回頭，我正與他的黑眸撞了個正着。我的眼神沒敢停留，低下頭去，說道：“抱歉，小女失禮了。”我沒等他回答，就急急地走了。等我再回頭看他時，他一人自在桃樹下賞花。起了一陣風，落紅片片撒下，散在他肩上，散在他腳下。他吟了一首詩，拍了拍肩上的花瓣，轉身走了。我追出後院，看他被闌珊旁邊一位選人的婦人叫住。他一回頭，剛好看到了我，我忙躲在門柱後，心髒跳得比兒時後母檢查我背書時還厲害。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柳如眉，柳如眉。

母親生我的時候難産過世了，由于沒人照顧我，父親把他的一個小妾扶正來撫養我。

但父親不知道，他做的是一個多麽錯誤的決定。

父親是個生意人，常年在外，家裏就只有我和她。表面上，她對我很好，把我教育得知書達理，是所有孩子的榜樣。可是越長大，我懂得越多，她也就暴露得越多。

她為了榮華，讓我去參加選秀。可我不想進宮，我就想一直陪在父親身邊，以後嫁一位如意郎君，然後相夫教子，安穩一生。可她為了讓我進宮，不知背着父親偷偷往朝廷裏塞了多少銀子。後來，我裝病，故意錯過選秀時間。她暴跳如雷，不惜讓我帶病選秀。父親替我說話，把這件事平息了下來。我同父親說，父親不信。因為她在父親面前掩飾的太好了，父親堅信她是為我着想。實則不然。

最後，她把我送進藝院。臨走那晚，父親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口。

直到我遇見了他。

我從未想過我會愛上一個人，一個不是父親，不是母親，是一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人。

我知道，他從未真正注意過我。他來藝院選人時，我也只不過是一個失禮的姑娘。而他在我心中，卻如一顆種子，慢慢地，慢慢地，生根發芽。

我以為，以我的相貌，我的姿色，我的曲藝，一定可以被映春樓選走。誰知，我小觑了我後母的能力。她從前也是青樓女子，她有的是錢，可以買通藝院，可以把我今後要走的每一步路，都鋪平。

在皇宮裏，因為我是新來的，我不争取，也沒人會白白給我上臺演出的機會。我倒是每天樂得清閑，在皇宮裏時，就給戲曲班子打打下手，出宮後，就去映春樓找闌珊，看看他。送給闌珊翡翠耳墜後，我就暗下決心，等下一次出宮，定要向他表露心聲。我想賭，就不能怕輸。

誰知命運連這一次機會也沒有給我。這天，平日裏唱小旦的姐姐夜晚中了風寒，還有幾位能唱小旦的姐姐都被戲曲班子帶到宮外去給朝廷的某位官員賀壽去了。只有我，因為要整理道具而被留了下來。死馬當活馬醫，他們讓我上臺頂替。我看見龍铮的第一眼，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可皇上看見我的第一眼，也欲罷不能。

當晚，我就被召去侍寝了。

我被幾位嬷嬷沐浴熏香後送進了皇上的寝宮。皇上解開我胸前肚兜的那一刻，我的淚抑制不住地從我眼角落下。

“哭什麽？害怕了？”皇上柔聲細語地問道。

我張了張嘴，想要回答什麽，卻顫抖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用怕。所有女子第一次侍寝的時候，都會害怕。朕不會強迫你，朕會盡量輕一點、慢一點。過一會兒你哪裏不舒服了，你就和朕說。你是朕心愛的女子，朕很疼你。”

是啊，我是皇上心愛的女子。可我不想這樣，我想做他心愛的女子。撕裂般的疼痛如期而至，紅燭的燭焰在我眼前晃動。淚水止不住地向外湧出，我閉上了雙眼。

我不知道，這又是後母的招數，還是我命裏就應該在宮裏度過一生。但皇上是真的喜歡我，隔天早上，就封我為妃。我被無數的女子所妒忌，所辱罵。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底所隐隐作痛的，是什麽。

我給闌珊寫了一封訣別信，托人悄悄地送了出去。信裏有個錦囊，錦囊裏裝着一個小玉壺，是我母親嫁給父親時的其中一件嫁妝。在我被選進宮唱小旦那天，父親悄悄給我的，“一片冰心在玉壺。”我把玉壺送給龍铮，但願他能明白我的所有心思，所有苦衷，明白我的所有執念、隐忍、愛與等待。

桌上的海棠花已有幾日不曾更換，花都凋零了。今晚皇上要在我我這裏留宿，婢女走了進來，把那一瓶礙眼的海棠花端走了。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連路人也不能作了。龍铮，龍铮。這個讓我一生都念念不忘的名字。你我，或許此生都不複相見了。只願君，一生久安，長樂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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