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玉案
“闌珊！這有一封你的信，是從皇宮裏送出來的，你看是不是你那個什麽師姐給你……”外面下着雨，龍铮撐着傘從外面回來。他的半邊衣服淋濕了，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和一個錦囊。沒等他說完話，我就把東西都從他手裏搶了過來。
“哎！你倒是別搶啊！”
我歪着嘴調皮地笑道：“那可不行，這肯定是柳師姐給我的，你可別給我弄壞了。”
“誰稀罕。”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闌珊，這麽多日沒去找你，你一定很想念我吧。可是，我可能再也看不了你了。昨日我被皇上看中，已經侍寝了。今天他要封我為妃。這封信，是我偷着讓人送出宮來的。闌珊，今後，我只能看到宮牆內的一方天空了，更多的自由，對于我來說，那都是奢望。”
“你看到那個錦囊了嗎？那裏面是一個小的玉壺，那是我母親嫁給我父親時的嫁妝。‘一片冰心在玉壺’，我上次從你那裏離開的時候，本想下次再去映春樓時，就向他表露心聲。沒成想，時不我待，我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這次，還真得麻煩你代我和龍铮說，我很中意他，卻再不能相見了。”
“好了，我不能再寫下去了了，沒有時間了。闌珊，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也替我照顧好龍铮。闌珊，你一定要快樂。也祝願他此生幸福安康。”
“別後，海角天涯，後會難期。”
我站在大殿裏，一動不動，眼淚滴答滴答地浸濕了整張宣紙。我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怎麽了？怎麽哭了？”龍铮走過來問我。
我站起身來，把玉壺從錦囊裏掏出來，遞給了龍铮。龍铮疑惑，我垂下了眼簾，不想看他的眼睛。
“柳師姐每次來映春樓找我，你有一次注意過她嗎？”
“……這有什麽關系嗎？”
我頓了頓，擡起了頭。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我忙撇過頭去，慢慢地說：“柳師姐愛慕你很久了，從你第一次跟着映娘去藝院選人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經開始注意你了。她一有空就來映春樓看我，其實是想多看你幾眼，就幾眼，她就滿足。上次她來時，我本來想代他同你說，卻被她拒絕了。但現在，也沒有什麽好隐瞞的了。皇上看中了她，已經封她為妃了。她上次走後，本想下次再來映春樓時，當面向你表露心聲。可沒成想，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所以這一切，都只是後話了。”我低下了頭，用手絞着米白色的絹子。我再怎麽表達，也無法表達出柳師姐對龍铮的那份從一而終的真摯。
“一生榮華，也算是她最好的歸宿了。”龍铮看着手裏潔白的玉壺，淡淡地說。
“你不懂的！”我對他吼道。“難道榮華是柳師姐所想要的嗎？你真是一點兒也不能懂得她的心。”說着，淚水又一次打濕了我的眼眶。
“那你知道我想要什麽？”龍铮也沖我吼道。他見吓到了我，後又平複了語氣，用他深不見底的黑眸望着我，“我想要你。”
我的心髒“轟”地一聲，驟然倒塌。我不敢再在大殿裏久留，只留下了一句“公子莫開玩笑了，我乏了，先上去了。”就匆匆走回屋子。
柳師姐的情感，從一開始就錯了，龍铮也錯了，我也錯了，柳師姐錯就錯在她太過謹慎小心，錯過了自己愛的人；龍铮錯就錯在他不應該愛上我；而我，或許是最不應該出現的。但我們好像又都很無辜，柳師姐無法控制她對龍铮的情感，龍铮并不知情，卻愛上了我。而我，更是這段感情裏最荒唐而無力地角色。意料之外，此生糾纏。
冬去春來，又過一年的繁華似錦。泱河縣漸漸從洪災中恢複了起來。街上又恢複了繁華的景象。我也漸漸适應了這裏的生活，千姿百态，妖豔橫生。映娘說，我妖豔起來，比小妖還好看。我只是淡淡的笑，在嘴唇上塗上鮮紅的胭脂，看着鏡子中兩彎黛色的青眉，會心一笑，不語。
今晚有客人點了我的名。我唱完一首《金縷衣》，下來到方桌前就坐。三位公子已在此等候。一位書生意氣，面生正氣；一位油嘴滑舌，玉樹臨風；另一位……我看到他時，我愣住了，我從第一眼，就認出了他。
“你家母喚你呢！”
“多謝公子。”
時隔多年，想必他也認不出我了吧。那我們也不必相認，讓他的回憶裏只留存我六歲那年的模樣。
“闌珊！你見過我的！”那位玉樹臨風的公子先開了口。“前些天你和小妖一起給我陪的酒，忘了？”
“喲，原來是唐公子啊！闌珊哪兒敢忘了您啊，怎麽，幾日不見，想闌珊了？”我用絹子打了一下他的額角，咯咯地笑了。
“瞧瞧這嘴甜的！”他湊上前來，本想撫摸一下我的腰肢，被我躲開了。他的手尴尬地留在空中，無奈一笑，指着那位書生意氣的公子說：“這是我的師兄，常儒松。”又一指“這是我的師弟，陸盈。我們三人是一個學堂裏的。”
沒錯，就是他。
坐了一會兒，那唐印卿早被小妖勾去了魂魄，猴兒一般地黏在了小妖身上。此時，方桌上只剩下我們三人。常儒松開口便說：“這裏脂粉氣太重了，我先離開了。”說完向陸盈做了一個揖，就先行離開了。這下，只剩下了我與陸盈。
“姑娘好嗓子。”他先開了口“堪比杜秋娘。”
“公子過獎了，小女怎敢與她相比。”我呷了一口酒，淡淡的說。
“姑娘今天讓本公子開眼，本公子送姑娘一個禮物可好？”他放下了酒杯“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姑娘以後，不如就叫做蛾兒吧。”
“蛾兒？”我咽淚裝歡“公子吟的可是《青玉案元夕》？”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力握緊了酒杯，手指關節突出的骨節清晰可見。
“我終于找到你了。”他說。
我希望在一片喧鬧與淫亂聲中，除了他，沒人能看到我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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