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明月夜
自從我與陸盈相認後,他便常來映春樓。也不找我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一角聽我唱歌,從此我的歌好像只唱給他一個人一樣。也有一些姐姐去陪他喝酒,想要服侍他,但都被他一一拒絕了。他的眼神從不離我,如脈脈春風,冰雪也消融。只要他來,就一直坐到深夜才回去。每次他走後,我也不唱了,一個人爬上屋頂,看繁星千萬,看殘月無圓。
映春樓一天比一天紅火,認識我的人也越來越多。映娘每天都笑得合不攏嘴,她說:“蛾兒,你現在可是映春樓的招牌,以後就得多辛苦辛苦。”
“映娘見笑了,我給映春樓丢人還來不及呢,怎麽能成招牌呢?不敢當,不敢當。”我謙虛地說。
“你就別妄自菲薄了。”映娘拍拍我的肩膀。“行了,蛾兒,你準備準備一會兒就該上臺了,我先走了。”說完,映娘就扭着腰肢走了。
我上了臺,又看見他坐在下面。今天的他好像有一點不大對勁,只是低着頭喝悶酒,也不看我。我放心不下他,只唱了幾首曲子就不唱了。我下了臺,坐在他面前,把他面前的酒杯移開,“別喝了。”我皺着眉淡淡的說。
他兩頰微醺,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他見我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被我輕輕掙開了。
“公子醉了。”
他笑了,擡頭看了看我,又低下頭去,伏在桌上,喃道:“人沒醉,心醉了。”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了頭,直直地盯着我說:“蛾兒,你知道我這麽些年是怎麽過來的嗎?”他舉起了酒杯,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我都已經這樣了,他還讓我怎樣努力?我天臺呢埋頭于詩書,他還是不滿意,我到底要怎樣做啊,蛾兒,你告訴我,我到底要怎樣做。”說着,他眼圈紅了。我知道,他說的是他父親。我不知道要怎樣安慰他,畢竟我離開了這麽多年,我也沒有權力去肆意評價陸家,評價他的生活。于是,我只是說:“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他笑了一笑,随即搖了搖頭:“會過去的?蛾兒,你知道,自從你走後,我有多麽想找到你。你不知道,如果你不離開,我母親是要找人去你家提親的!我恨我的父母,他們為什麽要這麽看重家族門楣?是,陸家一直是最優先的家族,那難道就要葬送我的幸福嗎?直到我尋到你,蛾兒,才為我苦讀詩書這麽多年來帶一點兒光和希望。”他伏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我的頭腦此刻很不清醒,只感覺天旋地轉。我沒有喝一口酒啊,為什麽會如此這般?我強忍着淚水,說道:“公子醉了,我找人送公子回府吧。”
他一動也不動,閉着眼睛,長長的睫毛翕動着,他低喃:“蛾兒,嫁給我,作我妻吧。”
我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我轉過頭去:“龍铮!龍铮!”我用手背抹了一把淚水,喚來他。“送這位公子回去。”我耳語告訴龍铮他家的地址,他就扶着他走出門去替他叫來了馬車。等我揩幹了淚水,望見地上有一張紙,是适才他遺落的。我拾起一看,上面畫着一個小姑娘,半蹲着身子正在作揖。上面寫着“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落款是,元夕。他竟表字元夕!宣紙已經泛黃,大概是多年以前就作下的。我的眼淚終于如決堤的洪水,傾瀉而下。
“姑娘可是動了情?”我此時正坐在屋頂上,龍铮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他回去了?”我滿臉淚痕地擡頭問他。
“嗯。”他心疼地絞着眉,把黑色的鬥篷解下給我披上。這是他每次必做的,我都已經習慣了。他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坐在我旁邊,“肩膀借你靠?”
我看着他,輕輕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用胳膊攬着我。我說:“龍铮,怎麽辦,我那麽渴望愛情,可愛情來的時候我又是這麽地不知所措。”
他沒有回答我,我繼續說:“我兩人小時初識,可是因為種種原因分開了多年。現在他找到了我,想娶我為妻,可是,我現在,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我怎麽可能讓他一個書香氣的公子娶我一個歌姬啊,他可是陸作友之子啊……”我哽咽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蛾兒,你愛我嗎?”龍铮把我的頭掰過來,看着我的眼睛認真地問道。我搖了搖頭,不知道他的話為何意。他松開了手,看着天空。“你看,我愛你,可是你不愛我;但是他愛你,你也愛他,所以,你們是彼此的唯一選擇,那還有什麽好顧慮的?”
“那可是你……”
“蛾兒,你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我尊重你的一切選擇。”
今晚有一桌客人點了我的名字,我還得下去陪酒。這些年,在映春樓,我的酒量已經磨煉得很好了。他們的鹹豬手我也能禮貌而又不失風度地躲開。只是現在心中裝着了一個人,即便我的肉體将被無數男人所把玩,可我的魂魄只歸一人。
孤月當空,清輝滿樓。
月照倚度,光彩交融。
月映寒江,影動柴扉。
月明中天,疏星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