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十年夢
榜上有名,不過并不是狀元,而只是一個三等探花。
探花啊,探花。蛾兒這朵花,我終是探不到了。
父親把探花宴設在三日以後,我不明白,我沒有考中狀元,他非但不生氣,反而還十分滿意。探花宴那日風光獨好,杏花開在枝頭,陽光撒下來,透過薄薄的的花瓣,映在我的臉上。這幾日不知是為何,日夜不能安眠。春日幹燥,我還常常鼻子流血。母親為了這事兒請了幾次醫生,都說是因為科舉的事壓力過大,心血不足,吃了好幾副苦不堪言的中藥卻也不見效。母親總是勸我,不要有太多顧慮,盡力就好。我每次總是口頭上答應下來,敷衍過去。因為她是不會知道,我與父親的約定,和父親的承諾。她不會知道,我對蛾兒那份從一而終的真摯,是我這一生也無法割舍的懷念。但是現在,我輸了,徹徹底底的輸了,我無顏再去面對蛾兒。我擡頭看着頭頂的杏花,眼前卻顯現的是蛾兒的笑臉。我那欲流而難流的淚啊,現下只能付諸一卷宣紙,唱給一樹杏花。
宴會很快開始了,舉杯觥籌交錯間,我只覺得頭暈目眩,不能控制。終于,在一片唏噓與喊叫聲中,我倒在了地上。
彼時,我的夢境突然變得清晰了,整個人好似輕如鴻毛。我能聽見母親在一旁的嗚咽,能聽到醫生與母親的交談,他說:“陸公子患的是不治之症,這個病是從祖上就傳下來了,直到第三代才顯現出來,我們也無能為力啊……”
我突然就醒了,睜開了雙眼,我看到的是滿面淚痕的母親和愁眉緊鎖的父親。母親見我醒了,哭得泣不成聲。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來。父親讓人拿來水喂我喝下。我的淚珠從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入了夜,父親讓母親先回房休息。我躺在榻上,睡不着。父親就坐在我的床邊,給我整理被褥。
“家父還記得,上一次這樣坐在你床邊,還是你兒時有一次受了風寒,你母親恰好回母家探親,你大哭大鬧不住,我也是這樣陪着你的。”他淡淡地笑着說。
我把頭轉向裏面對着牆,努力抑制着我的淚水。
過了一會兒,我轉過頭來,問父親:“父親,能給我講講你與母親的故事嗎?”
陸家從祖上開始就是世代的官宦世家,清廉正直。父親正是他參加科舉考試那一年的狀元。看榜那日,他自己提前偷偷跑出去看榜,沒成想是個狀元!他興奮極了,急忙穿過街道,想要跑回家。卻在一條送葬的隊伍中,誤撞倒了一名女子。而那位女子,就是我的母親。
那時母親年齡小,本來就走不快,又被撞倒了,扭傷了腳,不能跟着隊伍一起送葬了。父親只好親自把母親送回家。可能不知是那一瞬間,就把母親擠進了父親的心裏。
送葬那日去世的是母親的父親,由于喪服未滿,父親不能迎娶母親。雖然母親的父親生前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固官,但是父親的父親怎麽可能讓一個剛中了狀元的兒子娶一個剛剛喪父的女子呢?但一般的大戶人家,科舉考試結束後就應該娶妻了,特別是狀元,這所謂是雙喜臨門,日子會越過越紅火。可父親是非母親不娶。無奈之下,父親的父親把父親打了一頓,父親逃出了家門,跑來找母親。母親從家裏拿出藥,含着淚為鼻青臉腫的父親上藥。母親勸父親回去,不要跟父親的父親争執。而父親卻抱住母親說:
“撞倒你那日,從我扶起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沒有想過松開你的手。”
“那父親,為什麽不讓我娶蛾兒呢?”我想現在,應該有答案了吧。
父親看着手中的茶杯,慢慢地喝着,說:“那青樓女子,都是朝三暮四,讓她來持家,我怎可放心?何況,不知她身子是否幹淨……”
“爹,可她是金雪柳啊。”
父親愣住了,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夜深人靜,發出了清脆的一聲響。他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從地上撿起茶杯的碎片,放在了桌子上,淡淡地說:“那你現在,也無法娶她了呀。”
是啊,天不遂人願。從我找到她的那一刻起,我以為我的心終會安定。愛之于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而是蛾兒的歡笑,是白首偕老。只可惜,這一生,我終無緣娶她。從我落榜的那一刻起,到我的病,坎坷的路啊,羁絆了所有一絲一緒的思念。郎情甚薄,比翼連枝的承諾,只在那日枕畔所實現。
父親走出門去,我依稀聽到了他難以抑制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