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天一早,孫骈是在窗外大公雞的打鳴聲中清醒過來的。
她醒過來的時候還是如同過去那樣,下意識的用頭去蹭一蹭枕頭,覺得感覺不太對,這才猛然響起自己昨晚不是在家裏住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孫骈不敢在有賴床的想法,乖乖的從火炕上爬了起來。
夏日,公雞打鳴的時間也就是五點多鐘,外面的天卻是已經全亮,屋子裏面田家母女已經把早飯都弄好,喊着孩子們快些起來吃飯。
“我姥爺吶?”孫骈一邊梳頭一邊向着老媽問着。
“去你二姥爺那邊了,那邊今早要殺豬,你姥爺還有你大舅都過去幫忙了。”
在農村殺豬是大事,尤其是這年月,普通的莊戶人家,往往是一年到頭也只在過年的時候有機會殺上一頭豬,吃上幾口肥豬肉。
唯一例外的就是家中有喜事的人家,現在鄉下不管是嫁女兒還是娶媳婦,一般都是春天訂婚,冬天舉辦婚禮。
會這麽做的原因除了有時間讓未婚夫妻加深了解之外,就是用将近一年的時間攢結婚時要用的那些東西。
如今年輕人結婚時興三轉一響,就是自行車、縫紉機、手表還有收音機。
想要湊齊這幾樣,那是着實不容易,錢不錢的先不說,光是淘換工業卷就夠兩家人頭疼的。
工業卷就是用來購買工業産品的票,作用和糧票布票差不多,都是有這東西然後才能在用錢去購買相應的商品。
如今的工業卷是按照工人工資才算的,每個人每個月開出的工資,每夠二十塊錢就給一張工業卷。
孫骈他們家她爸每月的工資夠發兩張工業卷,她媽月工資不到四十,就只有一張,而買一輛自行車,需要一百張工業卷。
所以有孩子要結婚的人家,最先做的就得是四處去借工業卷,幾家人湊給一家用,然後等下一家要用的時候在相互湊,這個年月幾乎家家戶戶都是這麽過來的。
電廠所在的并不是什麽一線大城市,經濟能力有限,所以年輕人結婚的時候那三轉一響可以量力而為,但婚宴卻一定不能含糊。
鄉裏不管是男方家還是女方家,訂婚之後一定會抓一只豬仔回來,從春天一直悉心喂養到冬天,就是為了婚宴上的那些肉菜。
二姥爺家要殺的那頭肥豬就更不用說了,為了小閨女,二姥爺生生養了一年半,就是為了今天用的。
原本正在洗臉的孫骥一聽二姥爺家要殺豬,立即來了精神,飯也不吃了,毛巾一甩就要出門看熱鬧去。
端着瓷碗上桌的孫媽媽一看小兒子想溜,立即就喊道:“你幹嘛?又不好好吃飯。”
“媽,二姥爺家殺豬,我想去看看。”
“殺豬有什麽好看的?血刺呼啦怪吓人的,老老實實過來吃飯。”
被母親鎮壓了的孫骥沒敢在多說,倒是老實的爬上火炕圍桌子吃飯,可惜眼睛卻是不停的向着窗外他二姥爺家的方向看。
飯還沒吃上幾口,衆人就聽到從前院傳來慘烈的豬叫聲,凄慘到孫骈聽的頭皮都發麻。
倒是她姥姥,老太太淡定的很,一邊往外孫、外孫女那邊撥雞蛋一邊說道:“好了,殺完了,小骥你也不用惦記了,安心吃飯吧。”
快速的吃完了早飯,田家人洗幹淨碗筷,将家裏的東西規制利索後,老太太喊着孫男弟女們幫着向前院搬東西。
如今這年代可沒有承辦紅白事的那種職業團隊,一般辦事的人家廚子得自己請,材料也得自己準備,而鍋碗瓢盆桌子椅子什麽的,就只能從親戚朋友家借了。
而且不僅東西要借,人也是得借的,請來的廚子一般只負責菜品的燒制,洗菜、切菜、上菜、撤酌情、刷碗,這些活都得自己家的親戚來做。
所以人緣不好的人家在農村是真的難過,有事的時候沒人幫忙,光靠自己家人累死也忙活不好,白叫旁人看笑話。
就見孫駿和孫骥小哥倆一人擡着一張桌子走在最前面,大舅媽和孫媽媽二人合力用扁擔擡着一個大籮筐,籮筐裏面裝着盤子和碗筷走在他們身後。孫骈抱着一摞凳子緊跟着自己的老媽,田老太太則帶着一籃子雞蛋跟在隊伍的最後面。
到了前院的二姥爺家,這邊已經是人聲鼎沸了,過來幫忙的親友們已經将前院堆滿,男人們忙着幫着屠戶殺豬、或者劈柴、搭竈臺等等,女人們則忙着燒水、擇菜、切菜,清洗碗筷。
搬過來的那些桌椅被統一的摞放在一起,那一籃子雞蛋被拿到後廚,大舅媽跟過去幫忙,孫駿和孫骥跑屠戶那邊看豬去了,而孫骈他們娘倆卻直接被二姥姥拉進了西屋。
這邊是孫骈小姨的房間,火炕上堆着一大堆的各色包袱,裏面裝着娘家給閨女預備的鋪蓋衣服,還有一些新娘子自己零零碎碎的小東西。
田淑芬一身大紅色,上身是紅色的确良的半袖,身下穿的則是紅棉布的長褲,腳下踩的就是那雙孫骈媽媽帶回來的紅皮鞋。
看見孫骈她們娘倆進來,田淑芬臉上一喜,連忙說道:“姐,快來幫我弄一下,這妝我自己咋化都感覺不對勁。”
也不怪田淑芬不會擺弄那些東西,如今正經人家的閨女,能化濃妝的機會,除了上臺表演,就只剩下結婚出嫁了。
孫骈媽聞言連忙走過去,看清楚小堂妹的臉後忍不住噴笑出聲,一邊笑一邊問:“哎呀,新娘子變張飛了?你這是咋弄的?”
孫骈聞言靠過去一看,就見她小姨臉上,一對黑黑粗粗的眉毛張狂的挂在臉上。
問題光是粗和黑也就算了,那對眉毛還一條長一條短,不和諧的同時卻非常有喜感。
孫骈強忍住笑意,面皮都憋的抖動不已,心說難怪剛才她二姥姥看見她媽就如同看見救星一樣,新娘子要是這樣就出門,那大家非笑掉大牙不可。
“姐,快別笑了幫我弄弄,這眉筆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化出來的眉毛總是一邊粗一邊細,我想把兩邊弄成一樣的,結果就變成這麽了。”
田淑麗聞言扶着差一點笑岔氣的腰,打發自己的女兒道:“小骈,趕快出去給你小姨接一盆溫水,把臉洗了重新化妝。”
如今這年月,個人家中也沒什麽向樣的化妝品,就算是給新娘子化妝,孫骈她小姨的梳妝臺上,除了雪花膏之外,就只有一盒香粉,一只眉筆還有一管口紅。
等到小堂妹把臉洗幹淨之後,孫媽媽就先取過那盒香粉,打開盒蓋用裏面的粉撲給妹妹撲臉。
生在後世的孫骈從來都沒有見過這種香粉,在她老媽撲粉的時候,她就好奇的過去看,只見那盒香粉用六角形的紅色絨布盒裝着,盒子上面用金字寫着萬紫千紅香粉的商标,盒子裏則分成了上下兩部分。
上半部分是一塊鑲嵌着小鏡子的盒蓋,下半部分則是紮滿了小孔的薄紙殼,紙殼下面全是細細的白色帶着香味的粉末,人們用的時候只要用抓絨的紅色粉撲在紙殼上輕輕的拍幾下,底下的粉末就會飄出來站在粉撲上。
孫骈越看越覺得這東西的結構和作用很眼熟,想了一下才發現,這不就是後世的粉餅盒嗎?
感情不論在什麽時候,化妝先打底都是基本動作。
孫媽媽忙着給妹妹化妝,沒注意女兒那邊的小動作,她小堂妹常年幹農活,皮膚被曬的有些糙黑,她有心用粉為妹妹遮蓋一下,卻又不敢用的太多,萬一蓋的太厚,脖子和臉的色差太明顯,那就不好看了。
撲完香粉又修修眉形,化完眉毛塗上口紅,之後在用黑色的發卡将新娘子的頭花給她別在頭上,一個簡單的新娘妝就這樣化好了。
田淑芬對堂姐的手藝很滿意,孫骈舉着鏡子給她照的時候她還不停的再問:“小骈,你看小姨好看嗎?”
孫骈看着性格一向都爽朗大方的小姨那略帶羞澀和期待的眼神,立即說道:“你今天最漂亮。”
随是恭維卻也是實話,因為孫骈她小姨身材健美,五官明朗,雖然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大美人,卻絕對符合現在鄉裏人對媳婦的選擇标準。
再加上她小姨人年輕,精神狀态又好,真是怎麽打扮怎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