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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如今日子還在伏天裏,上午八、九點鐘,天氣就開始熱起來了,活力四射的太陽當空一照,曬的沒有遮擋的人身上火辣辣的。

因為要做席面,孫骈二姥爺家的幾個竈臺都燒了起來,除此之外廚師還一早就讓人在院子裏面搭了火竈,現在那竈臺上面架着大鐵鍋,下面柴火燒的旺旺的,已經成為了一片讓人望而生畏的區域。

好在熱是熱了一些,但夏季辦席面也有夏季的好處,那就是蔬菜瓜果品種要比冬天多,席面上能夠制作的菜品選擇自然也就比冬季多了很多。

随着時間一點點的過去,來參加婚禮的親朋好友們陸續趕來,很快孫骈就見到了她大姨還有老舅兩家人。

大人們湊在一起自然是聊天去了,孩子們湊在一起那當然是瘋玩,這年月誰家沒幾個孩子?三、四個都算是少的。

就算是計劃生育政策已經在這邊施行了好幾年,可是對沒有工作的鄉下人家來說,寧可認罰錢他們也要多生幾個。

好在那些瘋猴子一樣的大多數都是男孩子,如同孫骈這個年紀的女孩們,已經告別了當初那種瘋瘋癫癫的假小子歲月,大家現在正搬着石頭湊在二姥爺家大門口西側的大柳樹下,一邊乘涼一邊聽收音機,一邊說說笑笑。

收音機是剛才孫骥跑回姥姥家替孫骈搬出來的,而之所以姑娘們要聚在這邊而不是院子裏,是因為孫骈她二姥爺家院子內人已經太多,在沒下腳的地方,沒辦法姑娘們只好出來。

而小姑娘們這還算是好的,最起碼她們還能有個涼快的地方待着,孫駿那幫半大小子們,已經被擠到房頂上去幹曬了。

孫骈她們這一群,全是十五、六,十七、八的大姑娘,在鄉下這個年紀的姑娘如果不繼續上學,那基本上幫着家裏做上幾年的活,就可以攢嫁妝相看人家準備出嫁。

他們這邊的規矩,姑娘只給娘家幹活,除非是特別親近的關系,否則姑娘輕易不替別人家做事。

所以現在再院子裏面幫廚的基本上都是本家的大嫂子或者小媳婦,在小一些的孩子則是被大的帶在身邊滿村撒野。

孫骈抽着眼角看着她弟弟帶着一幫半大小子四處招貓逗狗,二姥爺家裏的那條看家狗,即便是已經被藏到屋後,都沒能逃過這幫小子的‘毒手’,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裏找出的粗繩子,正拖着那條狗往小溪那邊走。

了解弟弟是什麽脾氣的孫骈一看對方臉上那蔫壞的笑容,就知道那小子一準沒打什麽好主意。

為了避免狗子倒黴,她連忙沖着那邊喊道:“你們幾個幹什麽去?把二姥爺家的狗放回去。沒看見狗不樂意嗎?惹急眼了咬你們怎麽辦?”

現在的醫療常識可沒後世那麽發達,村子裏的人都不知道啥叫狂犬疫苗,而且狂犬疫苗也很缺,只有市裏的大醫院才有配給,鄉鎮醫院都沒有。

如今的人要是被狗咬或者被貓撓了,就用水沖一沖,罵上幾句也就算了。

被喊的那群小子聞言停止嬉鬧,相互看了幾眼後就都去看孫骥那小子。

而孫骥則是嬉皮笑臉的對着自己的姐姐說道:“姐,大熱天的狗直吐舌頭,我們就想着讓它涼快一下,帶它去河邊洗個澡。”

“給狗洗澡?拉倒吧,讓你動手好狗出去得禿着回來,你沒讓大黃撓夠是吧?還想讓媽媽帶着你去打針?”

姥姥家的那只大黃貍貓性子野,但是很聰明,也認人也認家。雖然總是到處亂跑,但是從未跑丢過,而且也從來都不撓家裏人。

孫骈他們這群孩子裏,唯一被大黃撓過的就是孫骥,由此也可以知道黃貍貓得被他煩成什麽樣。

孫骥一聽說要打針,立即悻悻不在多言,乖乖的牽着狗往回走。

他可再不想被他媽拎着耳朵拽上車,一個星期去一次中心醫院,去給屁股上來一針。

解救了二姥爺家可憐的狗子之後,那群小子再也沒從正門出來,孫骈估計他們是從後院直接翻牆走了,對此她也懶得再管。

沒了那群臭小子的搗亂,姑娘們繼續湊在一起聽單先生的評書,對方那标志性的低沉沙啞,猶如烏雲蓋月一般的嗓音,叫姑娘們聽的着迷不已。

就在孫骈聽到興頭上的時候,突然感覺有人在背後悄悄用手指戳她的肋間,孫骈回頭一看,就見姑姥姥家的小姐姐,正不停的沖着一個方向向她使眼色。

她順着對方使眼色的方向看過去,下巴差一點沒掉下來。

只見一位個頭不高,頭上梳着披肩的半長中分,臉上帶着茶色蛤蟆墨鏡,上半身套着一件花花綠綠各種顏色襯衫,下半身着低腰散腿喇叭褲的小青年,大搖大擺的從村路的另外一邊向着二姥爺這邊走過來。

小青年的這一身打扮,放在市內的繁華大街上都紮眼的很,就更不用說在民情相對封閉的鄉下村裏。

因而他這一路可謂是收貨目光無數,有驚異的、有不敢置信的、還有火冒三丈的。

那家夥路過小姑娘們身邊的時候,姑娘們連收音機都顧不得聽,全部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對方的身上。

而那個人貌似也發現了這一點,走路的時候頭擡的更高,胸背挺的更直,就連皮鞋都踩的更用力了。

目送着對方咔咔、咔咔的從自己身邊走過,姑娘們開始竊竊私語。

“吆,他這是什麽打扮,咋看起來那麽怪?”

“不知道,沒見過,哎呀,褲子都挂在胯上了,腰露出來一大截,他也不害臊。”

如今的鄉下交通閉塞,信息流通很慢,村裏總共只有一臺電視機,就是孫骈她姥姥家的那一臺。

所以他們對流行并不敏感,現在大多數村民們身上穿的依然只是藍綠灰等等粗布衣衫,黃色的老膠鞋,唯有年輕人們的身上會多出一些別樣的色彩。

不過也有消息靈通的,就比如剛才用手指戳孫骈的那位姑娘。

“我知道,那個人身上穿的叫花襯衫,臉上帶的是蛤蟆鏡,那種上半截貼身下半截散開的褲子叫喇叭褲,都是從南方那邊流行過來的。聽說是港臺那邊的最新時尚,都是外國明星穿的。”

“啥,那就叫喇叭褲呀,看起來可真怪。而且那種褲子是不是特別容易髒?就那大肥褲腿,都可以當成掃帚用,我看剛才那位前面一走,後面啥髒東西都沒有了,能不能讓他以後天天都去我們家院子裏轉幾圈,這樣我們家就不用掃院子了。”

孫骈聞言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彎了腰,因為那位小姐妹的形容詞實在是太精辟了,那位喇叭褲走過的地方,真的很有掃帚成精的效果。

不知道孫骈為什麽笑,在她身旁的小表妹聞聲鼓鼓臉說道:“小骈姐,你別笑了,我難道說的不對嗎?那花襯衫和喇叭褲就是很難看呀,就是那個蛤蟆鏡還是很不錯的。”

有讨厭的就有心動的,就那位小表妹的親姐姐,始終都看着喇叭褲那邊出神,看起來是非常動心的樣子。

她妹見狀立馬說道:“姐,你可別動啥心思,咱爹的脾氣你知道,你真敢這麽穿,他肯定會拿雞毛撣子抽你。”

那位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聞言臉色立即一變,不敢在去看喇叭褲,只是眼中的可惜卻是誰都看得見的,那小嘴眼看着就要嘟起來了。

為了避免姐妹吵嘴,孫骈馬上轉移話題,指着那個剛剛過去,現在正往二姥爺家院子裏走的家夥問道:“那人是誰?我怎麽看着這麽眼生?是咱們村的人嗎?”

“小骈姐,你不認識他了?那是大爺爺家的長貴呀。”

被稱為大爺爺的人,是孫骈姥爺的堂兄,孫骈得叫大姥爺的。

那是大姥爺家的小孫子長貴?孫骈聞言腦海裏面立即閃出一段回憶。

大冬天裏一群孩子穿着肥大的棉襖棉褲四處亂跑,那寒冷的天氣和狂刮的西北風一點都沒能減弱小孩子們的熱情,他們拖着鼻涕,搓着凍裂的小手,頂着一對通紅的耳朵到處狂奔,也不知道在玩些什麽。

很快天空中下起了雪,男孩們見狀更開心了,捏起地上的雪花就開始相互亂打。

那群孩子裏有一位個頭特別瘦小,黑麻布的棉鞋帶着補丁的棉衣棉褲,穿在他身上是那麽的不合體,很明顯那不是專門為他做的衣物和鞋,應該是他家裏的哪位哥哥穿小了之後傳給他的。

物資匮乏的年代,家家戶戶幾乎都是這樣,一件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在給老三,如果還有弟弟妹妹,那就能繼續傳下去,一直到衣服變成破布為止。

後來那群孩子也不知道為什麽跑到村中小河的冰面上玩去了,初冬河面還沒用凍結實,那個瘦小的家夥就成了倒黴蛋,一腳踩碎了冰面直接掉河裏了。

村裏其它的孩子合力把人給拉上來,河水不深倒是沒啥危險,只不過倒黴蛋的鞋子褲子卻是全濕了,在河邊哇哇大哭不敢回家。

後來還是孫骈她姥姥把那凍壞了的孩子帶回家,扒光之後把人塞入棉被按在炕頭,在用爐子把那倒黴孩子的褲子和鞋子全部烘幹。

那倒黴孩子就是孫骈大姥爺家的長貴,孫骈與他并不熟悉,印象當中最深的記憶,就是那小子抱着棉被縮在她姥家炕頭瑟瑟發抖的樣子。

那是長貴呀!

當初那個小蘿蔔頭咋變成這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想當年,喇叭褲、蝙蝠衫、花襯衫、蛤蟆鏡可謂是風靡八十年代,我媽媽上班之後追求流行,自己買布請人給做了一條喇叭褲,就是那種上半身特別貼身,下半身喇叭狀散開要蓋住鞋面的造型,結果穿回去之後差點被我姥爺揍,多虧有人攔着,掃帚成精就是老人家對喇叭褲的高度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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