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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孫骈第一篇打算發表出去的文章,是一篇散文,內容是家中種植的花卉,選擇投稿的目标則是市裏的周報。

文章的內容并不長,文字樸實言語精煉,孫骈将文章的字數控制在2000字左右,這樣比較好排版,而且如果被錄用,她也好計算一下千字的稿費是多少。

說實話,孫骈并不知道這個年月報社或者雜志社是如何給作者發放稿費的,現在可沒有銀行卡這種東西。

以前只是隐約聽說過,那些知名作者的大筆稿費都是電彙轉過來的,孫骈這種估計肯定不會是這種情況,所以大膽的猜測一下,會不會對方是給郵回來的?

有這種想法的孫骈在書寫信封上的地址的時候就格外細心,并且決定如果稿費真的是郵寄回來的,那她以後就留以後上學的縣高中的地址。

第一封稿件寄走之後,時間也到了八月末,孫骈為自己即将開始的高中生涯着手做準備。

孫骈的錄取通知書信封裏有給新生統一發出的一份告知書,裏面明确的告知了新生們入學報道應該帶的東西,除了應該繳付的各種費用之外,還要求有住校需求的學生們要自帶行李。

孫骈問了家長,她上高中之後需不需要住校,她老媽說不用,廠子裏每天早上都會有好幾輛大巴車送廠職工與職工子弟去市裏,最早的一輛六點二十就會出發,雖然這些大巴車進城之後的終點站是電業局,但是為了照顧學生,他們會在路過市、縣高中的時候停下送孩子們上學。

晚上放學的時候也一樣,最後一輛大巴車會等在市電業局的門口,七點多鐘才會往回開,就是為了方便正在縣內與市內各所學校上學的孩子們。

燕城是一座很古老的城市,可以考證出來的歷史就超過一千五、六百年。

當年這座城市還曾經成為過一方政權的國都,雖然那方勢力最後被剿滅傾覆,但燕城的古城區卻還是遺留了一國之都的風采。

後來地方規劃的時候,燕城縣因為先被設立,所以就被規劃到了老城區,燕城市則在老城區東西兩側的荒地上重新建成。

如今幾十年過去,随着逐步的建設,老城區與新市區早就已經融為一體,所以燕城就出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格局,縣城在市城之內,城市包圍了縣城。

所以到了現在,鄉下人進城說的就是市區,只有特指老城區的時候,說的才是縣城。

孫骈了解了這個情況後點點頭,心說不用住校倒是能方便不少,那她只要準備好學習用品就行了。

對于女兒采購新學期學習用品的這件事情,孫媽媽倒是沒在固執,痛快的給了錢,不過給的時候囑咐了好幾次,說這只是給她學習用的,叫女兒不要多想。

孫骈偷笑着接過母親遞過來的錢,對她媽媽這種硬是要嘴硬的習慣不予評價。

其實孫骈的學習用品并不是太缺,新的課堂筆記什麽的,上一次跟着姥爺去城裏的時候也造價就買好,如果真的說想要在添什麽,有着賺稿費心思的她倒是覺得自己需要一根好一些的鋼筆。

孫骈現在正在用的那根鋼筆,就是樓下商店裏買的普通貨,三塊六一根,比較便宜的那一種。

其實孫骈已經觊觎姥姥的那根英雄金尖筆很久了,但是她姥姥說,孫骈現在硬筆功夫還只是及格而已,用這東西純屬浪費,讓孫骈一直深感遺憾。

握着手裏的幾塊錢,孫骈陷入了沉思,她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在添一些自己的小金庫,好買一根質量上乘的鋼筆,畢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而且買了好鋼筆也不會虧,那東西只要用心使用一根就可以用上十幾年,比如她爸爸現在正在用的那一根,就是他退伍的時候他老連長送給他的,這麽多年了依舊好用。

就在孫骈打定主意準備找時間到市區去買一根好鋼筆的時候,鎮子那邊突然傳出消息禁止戶口遷入,随即市裏公布了輪胎廠将要擴廠招工的具體事宜。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打了不少人一個措手不及,随即便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第一大隊田家村,在市裏公布消息的第二天,就有不少人家一早就趕去公社那邊打電話,目的就是為了給家中外出打工的青壯年勞力們一個消息,家裏輪胎廠就要再度招工了,公社這邊有名額,符合條件的趕快回來呀。

田家村內田長貴正在與他爺爺跳腳,十分不情願的說道:“爺爺,我不要去報名,我年紀不夠,只能先做學徒工,一個月就給那麽十幾塊錢,還不是正式的,這班上着多沒勁。”

他爺爺聞言比他跳的還高,揮舞着趕牛的鞭子向着孫子說道:“學徒工怎麽了?誰不是跟着師傅學出來的?你淑麗姑姑家的大小子就是學徒工,還一學就三年,人家都沒說啥你哪來那麽多意見?我告訴你這次是你運氣好,趕上輪胎廠要學徒工,你這年紀才能去上,不然你就算是想去都去不成。”

“知不知道你玲玲姐和大貴哥為了這次機會費了多大勁?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到了你這邊還敢嫌棄?我看你就是欠抽。”說着揮舞趕牛鞭去抽小孫子。

田長貴一邊躲避他爺爺的鞭子攻擊,一邊苦着臉說道:“爺爺,你思想太老舊,眼光更是不長遠,只看到這邊的一畝三分地。現在都改革開放了,你老應該往遠處看,看看首都,看看魔都,看看特區,甚至看看港島,你瞅瞅人家那生活都是咋過的。那些大老板大明星過的都是啥日子,人家一年賺的錢頂咱們賺一輩子的。”

“我打你個小兔崽子,就知道你出去沒學着好,還老板還明星,你打算去幹個體戶?告訴你想都別想,老田家丢不起這張臉。咱們家八輩貧農,咋就養出你這麽個帶着小資思想資本主義做派的家夥?我今天非得給你治好了不可。”

別看田家大爺爺比他小孫子年長了五、六十歲,但是腿腳靈活的一點都不比年輕人差。

他追在孫子的身後,鞭子揮的啪啪響,身體力行的讓他知道了什麽叫做老當益壯。

最後田長貴被他爺爺攆的體力不支,挨了一頓鞭子後,不情不願的答應去輪胎廠上班。

田家村,孫骈的姥爺家中,早就得知消息的老爺子将三個孫子都叫回身邊,向着他們詢問道:“輪胎廠這邊要招工,公社有名額,永福、永壽兄弟倆都已經說了要去上工,永貴,你是咋想的?”

因為消息知道的早,所以孫骈姥爺早就已經私底下與家中孩子們都商量過了,大孫子和二孫子都是願意去上班的,只有小孫子因為正在上學,隐約的表示想要繼續念書,念完之後在出來工作。

孫家姥爺原本想着反正年齡不夠孩子又不太願意,那就讓他繼續讀書好了,也省的家裏為他在找人托關系,但誰知道輪胎廠那邊這一次招工,壓低了上線放寬了下線,也招了學徒工,就是說年齡放寬到16歲,比之前少了兩歲。

這下孩子的年齡是夠了,大兒子與大兒媳就想要小孫子趕快退學來上班,卻沒想到這小子還是不願意。

聽到爺爺的問話,田永貴坐在炕沿上低着頭小聲說道:“爺,我想讀書。”

他話剛一說完,一旁的田家大舅母就站了起來,對着兒子說道:“上什麽學,上學也不是為了将來上班嗎?你要是學習好,能考上大學,那就繼續讀,你讀到哪年娘就供養你到哪年。可是你啥成績自己不明白嗎?你能考得上嗎?考不上浪費什麽時間?這麽好的機會錯過可就沒有了。”

田永貴聞言垂着腦袋不回話,他知道自己老娘說的話有道理,一番心意也是完全為自己,但是他想要讀書呀,就算不聰明他也是喜歡讀書的。

見兒子不情願,田家大舅也規勸道:“永貴,你別倔,聽你媽一句。你們學校去年一個年級二百多人,最終考上大學的,連本科帶專科不過十幾個。就你那成績,是還不錯,可是能進年級前十嗎?進不了前十能有把握考上大學嗎?上不了大學就一個高中文憑有啥用?還是找個工作更穩定。”

田永貴聞言擡起頭,見一家人都在看他,爺爺、父母還有哥哥們似乎都更贊同這個說法。

眼眶漸漸紅了的田永貴将視線轉移到自己奶奶的身上,他知道如果這個家中還有誰能夠替他說一句話的,那就只有奶奶了。

看見孫子求救的眼神,田老太扶了扶鬓角的碎發,思索了一下開口說道:“按理說事關孩子的前程,這是你們父母與孩子的事情我不應該插嘴,可是孩子既然不願意,就別太勉強,不然他自己心裏別扭,也不會有心思好好上班。”

“媽,你也太慣孩子了,別的事我都能聽您的,這事可不行。”

“嗯,老大家的,你也不用與我大小聲,我會說這話也是為永貴考慮過。他要真是那種怎麽都扶不起來的家夥,我一定會同意讓他早早上班,可是這孩子成績不錯,每次考試就算上不了年級前十,可是前二十,前三十還是沒問題的,這種成績努力一下還是有希望的。”

“再就是我一位老姐妹告訴我,市裏的師專正在積極争取獨立辦學,不出意外明年他們就能獲得這個機會。全面升入專科之後,學校之前的各個專業肯定要擴充招收名額,而它剛升入專科,名聲不顯錄取分數在專科中絕對墊底。咱們永貴是本地人,考取本地學校本就受照顧,如果預料沒錯,明年師專那邊的錄取分數肯定不會太高,永貴是有機會的。”

“媽,你說這些靠譜嗎?”

“你媽我說的話出過錯嗎?”

田家大舅媽聞言扯了扯衣角還是很不滿意,田老太見狀掃了一眼兒媳婦說道:“你也別氣,永貴讓出來的這個上班名額就給你娘家,你弟媳婦不正因為戶口動不了她小弟上不了班和你弟弟鬧嗎,明天你就回娘家,給你弟弟撐腰去。”

輪胎廠的招工名額是通過公社傳遞到各家各戶的,每家符合條件的孩子一個蘿蔔一個坑,名額都是固定的,但是如果有人肯讓出來,那公社那邊也不會不通人情。

田家大舅媽聞言嘴長了又長,想想自己雞飛狗跳的娘家,焦頭爛額的弟弟,再看看充滿期待望着自己的兒子,最終咬牙說道:“好,我就信媽一回。”

“奶奶,謝謝你。”田永貴帶着哭腔說道。

“你要真想謝謝我,就用功好好讀書,這麽好的機會放棄了,那就得拼個更好的回來,讓你媽你爸好好看看,別讓老太太我将來落埋怨。”

“奶奶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學習,我一定要考上大學。”

晚上田姥爺在被窩裏睡不着覺,輕輕的推了推身旁的老伴問道:“允娥,永貴那事你是不是太沖動了?萬一那孩子考不上,老大家的肯定要怨上你。”

田姥姥聞言翻過身對着丈夫說道:“沒事,睡吧,永貴就算考不上也沒問題,公社那邊正在籌建小學,要把各個大隊的小學都合并過去。我問過了,明年公社小學有教師的編制名額,永貴就算考不上大學,我也能讓他到小學教書去。之所以不說是怕那孩子知道有退路松懈學習,如今這麽逼一逼,他一努力說不定就真考上了。”

“哦,你這麽一說我就放心了。”聽了老伴的說法,田姥爺總算能安心睡覺。

市內市木材廠家屬院,曹金友一看到自己老娘上門,立即打發老婆和女兒到廚房去,自己則将老娘引進屋子。

曹老太一看兒子的做法,立即就氣不打一處來,高聲問道:“怎麽我一進屋淑美和玲玲就進廚房去了?咋地,我是面目可憎還是會吃人肉,就這麽不得看,非得躲起來?”

曹金友一邊給老娘倒水一邊笑笑說道:“沒那事,她們是進廚房給你做好東西去了。”

“呵呵,說這話騙誰?你們倆心裏要是有我,就不可能背着我做事。”

“媽,看您這話說的,我們背着誰幹啥了?說的好像我們兩口子有多見不得人似得。”

“沒背人,你們悄悄的把玲玲和大貴的戶口遷回你媳婦她娘家,不就是提前知道了輪胎廠要招工的消息嗎?這麽大的事你一點口風都不透露,自己說做就做了,你心裏還有老娘嗎?還有你弟弟嗎?你弟弟可還在做零時工吶!”

“媽,你說的這都不挨邊,人家輪胎廠這一次招工要二十五歲以下,十六歲以上,還規定了戶口,我弟一樣都不占,遷過去有啥用,不一樣上不了班。”

“瞎說,我都聽人家說了,副廠長的兒子就去了,人家咋能去?”

“人家能去那是人家的本事,反正我是沒那個能耐,不然也不會叫淑美回她娘家想辦法。”

“你弟不行還有別人,你舅舅家的大孫子可也還在待業,他年輕年紀合适,讓你媳婦回家再給弄一下。”

“媽,那邊的戶口早就封印了,最近只許遷出不許遷入。”

“啥,又封印?上次封這次還封?都怪你們心眼小,都不知道想想親戚。”

“媽,你別逗,玲玲和大貴戶口能遷回去,那是因為他們是田家村外嫁女的孩子,人家還有姥爺姥姥在,舅舅家的孫子對那邊來說是哪一位?誰肯給他落戶口?”

“都是親戚還計較這麽多?就不能在想想辦法?現在不能遷,以後能遷的時候在遷過去也行呀。”曹婆子一想到那邊的戶口只要兩個廠子招工也許就有名額,那就心動不已。

曹金友聞言嘿嘿笑了兩聲說道:“別的辦法?有,掏錢,戶口遷辦手續費一千塊。”

“啥,一千塊?一個工人一個月才賺多少錢?他們怎麽不去搶?”

“這話你和那邊公社說去,哪個人也不是傻子,哪裏戶口有用誰看不出來?要是不給設定一個門檻,誰想遷就遷,那公社那邊還不得被膨脹的人口給拖累到散架?”

“那你舅舅家的大孫子……。”

“只要舅舅肯掏錢,我就不怕去賣臉,我回去找我老丈人說情去。”

“能不能先辦下來……。”

“我倒是想,錢誰給?我是沒有,要不然,媽你先給墊上?”

曹老太叫兒子怼的啞口無言,氣憤的說道:“我看你們兩口子就是不想給辦……。”

“媽,你可別這麽說,戶口的事情要是這麽容易就能辦成,那你早就把舅舅一家人的戶口給轉過來了,為了他們的戶口,這些年你想了多少辦法,成功了嗎?”

“那不一樣,你舅舅他們不好辦是因為農轉非,那邊又不是城市戶口。”

“不是城市戶口也一樣能有就業機會,不是城市戶口守着兩座大廠子人家公社也是吃穿不愁。媽,你要非讓我去得罪人,那我可以去,但是你可得想好,我把人得罪後事不一定能辦成,舅舅們一家的未來怎樣不好說,你孫子小貴可還指着他姥爺家,要弟弟要孫子您想好。”

“你……你……,個兔崽子……。”曹老太氣的話都說不利索,但是卻沒在說遷戶口的事情,畢竟她就算在心疼弟弟,但是也更疼孫子呀。

扒着廚房門縫一直都在向外偷看的曹玲玲見狀關上門對她媽說道:“行了,爸爸那邊完成任務了,等一會大貴和小貴回來,到我奶奶身邊膩歪一陣子,老太太看見孫子就啥事都忘了。”

田淑美聞言松了一口氣,系上一直都被她捏在手中的圍裙開始準備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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