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78章

“姐姐?”田老太太的這一身叫的即輕飄又不穩定,語氣中充滿了疑問,似乎就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

相隔四、五排的的距離,田老太的語氣又非常輕微,就連一直都關注着她的孫骈都沒有聽清楚她姥姥說的是什麽,神奇是距離比她還要遠的王美瑜的阿嬷卻聽見了。

多少次在夢中才能聽到的呼喚,這一次終于又讓她聽見,王允娴流着淚回道:“唉,小娥,我是大姐。”

王老太太的回應聲就大了很多,以至于聽清了她回話的不只是田老太,她身旁所有的人都聽見了。

此時同樣十分驚愕的田姥爺聞言詫異的問道:“真的是大小姐?”

說完這句他就眯着眼睛仔細看了又看,然後扶住身邊的妻子激動的說道:“沒錯,是大小姐。允娥,是大小姐呀,她還活着,她還在!”

“姐姐!”

“唉。”

确認身份的姐妹二人不顧一切的推開旁人,疾走幾步終于相遇,兩個人相互撫着對方的臉,反反複複的仔細看,仿佛不認識一樣,最終摟在一起抱頭痛哭。

“嗚嗚嗚~,姐姐,這麽些年你到哪裏去了?他們都說你不在了,你既然人還在為什麽不來找我們?”田老太想起幾十年前那混亂的一天,就忍不住悲從心來。

“怎麽沒找,我悄悄回過家。可是老宅子被燒了,你們都不見了,我問過人,說是爹沒了,你也不知道哪裏去了,我等呀找呀,實在是找不見這才死心跟着威廉走的。這麽多年我從來都不敢回來,就怕踏上這片土地就會想起你們。”

兩個年近七十的老太太,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的畫面很快就将衆人的視線全部吸引過來。

眼看着比賽已經結束,原本應該順序退場的觀衆們不走了,留在原地向着他們的方向探頭探腦,一副等着看的樣子。

感覺事情不能這樣的侯建軍當機立斷的說道:“田姥姥,這位奶奶,還有大家,咱們不能留在這邊,會打擾到其它運動員還有觀衆們退場的。我們志願者在辦公處那邊有意見休息室,大家不如有話到那邊去說。”

在侯建軍說話期間,已經有負責羽乒館秩序的工作人員趕過來了解情況,畢竟這邊的人可是已經堵起來了。

衆人見狀不想在耽誤別人,就合力勸着兩位久別重逢的姐妹,到辦公室那邊去。

侯建軍在前面引路,其他人扶着幾乎要哭到癱倒的兩位兩人緩緩的向前走,羽乒館內其它聞訊過來的工作人員還有志願者們,則負責引導已經滞留在館內的觀衆們快速離開。

十幾分鐘之後,羽乒館這邊的秩序恢複到正常,孫骈他們這一群人也被接進了休息室。

羽乒館志願者休息室內,情緒終于緩和下來的王允娴手裏面握着茶杯,向着還在擦拭眼淚的妹妹問道:“小娥,這些年你過的怎麽樣?”

王允娥聞言放下手帕,拉着站在身旁的丈夫,又把孫家幾個孩子媳婦都叫過來,給大姐介紹:“我過的挺好的,這是我丈夫,我們生了四個孩子,兩男兩女湊了兩個好字。這幾個孩子都是我小閨女家的,我的外孫,外孫女,還有外孫媳婦。你們幾個,別愣着,叫大姨姥。”

孫骈他們聞言乖巧的叫了人,王允娴聞聲笑的特別開心,手不停的在身上和挎包裏面翻找,一邊翻還一邊說道:“唉,唉,都是好孩子。姨姥姥這次出來的匆忙,身上也沒帶什麽東西,明天,姨姥帶你們逛街去。”

翻來翻去也沒找到合适東西送給小輩的王允娴最後這麽說道。

說完這句王允娴又看向了自己的妹夫,仔細看了看疑惑的開口:“你是不是大田?”

“是我,大小姐,我是田柱。”

“真的是大田,好久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快別叫我大小姐了,那都是哪輩子的事情了,你既然娶了小娥,就應該叫我大姐才對。”

“啊,是應該叫大姐,我這不是太激動了,一時沒反應過來。”曾經在王家做了快十年長工的田老爺子百感交集的說道。

“也是怪我,光顧着高興了,我也給你們介紹一下,威廉,我的丈夫,這是我兒子,兒媳,我孫女美瑜,除了他們之外我還有個孫子,不過在新加坡那邊沒有過來。”

聽着姐姐的介紹,看着站在姐姐身邊與自己打招呼的那個外國老頭的臉,王允娥帶着驚訝,卻又不意外的口吻說道:“威廉醫生,好久不見。真的是你,把姐姐帶走了。”

被稱作威廉醫生的人聞言禮貌的回道:“允娥小姐好久不見,非常高興您的平安,這樣小娴就不會每每思念你們,而憂傷難過了。”

王允娥聞言偏過頭,沒有繼續與他對話,反而轉向自己的姐姐問道:“既然話已經說到這裏,人也都在,那我就要問一下,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麽?明明父親都已經提前得知匪兵的消息,收拾好東西準備帶着我們離開到省城去暫避,明明石大伯已經把城裏的事情都安排好,就要帶着你們回到鄉下去躲災。為什麽那一天父親突然被石家人叫走,走了之後就再也沒能回來,我在家裏面等呀等,等到城破了家被燒了,我被大田哥救走養好傷在回來的時候,什麽都沒有了!家沒了!!人也都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這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姐姐,你給我一個答案!”

田老太的問話似乎敲開了王允娴一段非常不好的回憶,她深吸了幾口氣,安撫了想要開口說話的丈夫,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道:“那一天,石大伯決定帶着全家人回老家去躲避兵禍。也是那一天,我決定要與崇禮哥離婚,去開始新的生活。因為我堅持要離婚,石家人就将父親叫了過去,本來是想要規勸我的,但見我意志堅定,後來就在兩家人的見證下,我與石崇禮簽訂了離婚契約。”

“你和姐……崇禮哥離婚了?”王允娥十分吃驚的問道。

“是呀,婚是離了,如我意了,但我要是知道後面會發生的事情,說什麽我都不會這麽做的,全都怪我,都怪我。”

王允娴此時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悲切的話都說不出來,唯有一聲聲的嘶鳴壓在嗓中,吐不出來含不下去,最後只能折磨自己。

後來的事情王允娥即便是不問也知道,因為她自己就是親身經歷者。

原本只是在傳言中兵禍與匪患,仿佛一瞬間出現燕城的古縣城之外,城破家亡整座城市都陷入混亂火光與厮殺當中。

因為要處理大姐的離婚事件,而耽誤行程的王家與石家在這場人禍中付之一炬,自己被田柱從火場當中背出來,在鄉下養好傷之後重回縣城的王允娥只看見了面目瘡痍和已經離開的親人。

心灰意冷的王允娥那段時間過的不人不鬼,是田柱的細心照顧才讓她重新找回了家的感覺。

後來她趁着衆人不注意的時候,從家族的地庫當中取出了當初将要離家之前打包放進去的一些家當,作為自己的嫁妝帶着一起嫁入了田家。

“你和崇禮哥離婚之後,就跟着威廉走了?”紅着眼睛的王允娥問道。

“嗯,因為堅持要離婚的事情,父親對我十分惱怒,親言我不再是王家的女兒,還要我馬上離開石家。我沒有辦法,只好收拾東西和威廉走了,誰知道前腳剛出城上了船,後腳災禍就來了。”

燕城作為關外交通要道,建國前是少有的能夠走水路進省城的城市,只不過建國之後那條大河漸漸枯竭,現在大河變小河,已經在沒有這種功能。

“呵呵,你倒是好運。”田老太的這句話說的非常苦澀,因為她不知道應該在說些什麽了。

還能在說些什麽?怪她姐姐不應該愛上別人一定要離婚?

可當初她和崇禮哥的婚姻本來就是兩家包辦,崇禮哥人是非常好的,但性格古板執拗,他希望自己的妻子能是那種非常傳統的相夫教子型的女性。

而她的姐姐,是當時燕城有名的摩登女性,思想前衛性子活潑,最接受不了的就是古老刻板的家庭生活。

他們的婚約是自幼定下的,兩家都是守信的人,婚是一定要結的,怎麽可以悔婚,那不是失信于人?

性格不合有什麽關系,兩個人都是好孩子,相互謙讓一些日子也就過下去了。

長輩們帶着滿心的祝福和幻想,将他們送入禮堂,而後她姐的婚姻生活就如同大家所預料的那樣,大毛病沒有小矛盾不斷,在長輩們一次又一次的規勸當中磕磕絆絆的過着。

大概老一輩的人們從來也沒有想到過她姐姐居然敢提出離婚,所以本來都已經打算出發的父親和家中其它的幾位長輩才會在得到消息之後匆匆忙忙的趕過去。

王允娥能夠想象的出,那一天石家的那座大宅院中究竟都發生了什麽,該說值得慶幸嗎?石家詩書傳家,他們王家也自問是體面人家,這邊自古以來也沒有浸豬籠的習慣,所以她姐才能留下一條命,和威廉醫生一起離開。

所以是誰的錯?

是她姐姐的錯?如果不是她要離婚,石家和王家的人早就離開,也不會承受滅頂之災。

是長輩們的錯?如果不是他們明知道兩個人性格不合沒有感情的情況下還要執意履行婚約,也不會出現一對怨偶,又發生後面的事情。

說不清道不明也理不順,王允娥現在整個人都很混亂,只有苦笑一聲不在開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