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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李懷遠一邊用淩湮遞過來的毛巾擦汗,一邊研究食盒內的吃食,兩碗濃稠的白粥,一盤白白胖胖的饅頭,幾個爽口小菜并一大盤鹿肉,看得人食指大動,不禁誇贊道:“道長好手藝,日後若是誰娶了,咳,若是誰嫁了你,可是有口福了。”

淩湮笑笑,“都是些山林野味,難登大雅,将軍不嫌棄就好。”

李懷遠幫小羊擺好飯菜,又去翻昨夜的酒壇子,可兩壇酒被喝得一滴不剩,惋惜道:“有肉無酒,可惜了。”

淩湮想了想,從身旁的櫃子裏翻出一個布包,捧到天策面前,“酒不易多飲,這是林師姐捎給我的紫陽銀針,等下飲這個解鹿肉的膩,可好?”

李懷遠已經分不清小羊有多少師兄師姐了,只覺得他這滿屋東西不是別人送的,就是別人捎的,不知他在純陽有多受寵,才能有這樣的待遇。

李懷遠是個粗人,只懂品酒不懂品茗,什麽好茶到了他嘴裏都不如一杯白水來的解渴,曾經他把軍師千金難換的名茶當白水喝了,惱得朱劍秋直說他焚琴煮鶴、牛嚼牡丹。

不過淩湮一片好意,李懷遠自然不能拂了心上人的興,當即應了下來。

得了肯定答複,淩湮滿心歡喜地架起小火爐,又抱出一個白瓷壇子,壇中是去年立冬時他收集的松針上的雪水。

淩湮一面煮茶一面給天策介紹各種水的區別,仙岩石花用露水沏泡口感最佳,蒙頂石花則要選用山間泉水,無根雨水最宜搭配峨眉白芽……

天策聽得雲裏霧裏,不過看小羊說得興起,也就一一應下。待到茶水煮好,淩湮捧了一杯到天策面前,不知是不是因為過了心上人的手,天策竟覺得這杯茶的口感比以往喝過的瓊脂玉釀都要好。

茶足飯飽之後,淩湮便忍不住撺掇着李懷遠比武,似乎談及武學,小羊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不再拘謹內斂,反而更像李懷遠初見他時,那個站在高高祭壇上的道長一樣——意氣風發、神采飛揚。

李懷遠又哄着他陪自己喝了兩杯茶,曬了半晌太陽,直至過了晌午日頭最烈的時候,才牽了馬載着兩人直奔論劍峰。

論劍峰頂寒風凜冽、天地蒼茫,身處其中似乎連心境都變了,這是李懷遠第一次來論劍峰,他站在崖邊深吸了幾口寒涼的空氣,胸中戰意翻湧。

華山之巅、松濤如怒,古往今來無數武林豪傑在此比武論劍,松柏旁的巨石上劍意斑駁,淩湮輕撫着巨石,似乎也被這些劍痕激起了戰意,沒有像從前一樣慢吞吞地備戰,而是快速落下生太極,兩指劃過劍身,一杆大旗落在兩人中間,一振手中長劍,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懷遠:“有賭無約不成局,道長可敢與本将軍賭一場?”

淩湮:“貧道悉聽尊便,将軍想賭什麽?”

李懷遠故作沉思,片刻後痞痞一笑,“金銀玉器皆是俗物,道長是出家之人,定然不會看中,在下是俗人,想不出什麽高雅的賭注,不如輸家答應贏家一件事,可好?”

淩湮:“然。”

李懷遠将馬趕到一旁,提槍應戰。天策府雖然是朝廷軍隊編制,但也時常跟江湖中人打交道,是以李懷遠對純陽武功并不陌生,面對同輩純陽弟子中的佼佼者亦能應對自如、游刃有餘。

反觀淩湮就沒那麽幸運了,他自小長在純陽宮,鮮少下山,切磋武藝也多是同宮中師兄弟,幾乎沒有接觸過其他門派的武功,當時一人仗劍挑翻一隊天策也只純粹是暴力碾壓,并沒有看出多少門道。

淩湮吃了不熟悉天策技能的虧,甫一交手高下立現,滿豆兩儀拍在禦上,九轉推在疾如風上,三才五方控在青陽上,甚至還朝着李懷遠扔八卦洞玄。

李懷遠卡着生太極免控時間将淩湮推出氣場,扶搖接突一氣呵成,十幾個回合下來,淩湮狼狽不堪,李懷遠氣定神閑,繞背時還不忘調戲小羊幾下。

調戲夠了,李懷遠一個崩拍在正在讀生太極的淩湮身上,小羊登時啞了火,天策長丨槍直刺向純陽,接近面門時手腕一翻,槍尖貼着純陽鬓角擦過,一槍挑下他道冠後系着的發帶。

李懷遠手握發帶,朝淩湮得意地笑笑。淩湮摸摸自己被槍尖擦過的鬓角,朝李懷遠一抱拳,道:“是貧道輸了,将軍想讓貧道做什麽?”

李懷遠撚着手中月白色發帶輕輕摩挲幾下,道:“道長不熟悉我天策技能,本将軍勝之不武,不好讓道長做些什麽,本将軍便向道長讨這條發帶吧,不知道長可否割愛?”

純陽校服由宮中統一派發,少一條發帶只需朝掌管校服的師兄再讨一條即可,淩湮自然是沒什麽不可應允的,當即應下。

李懷遠将發帶捋平,小心翼翼收入懷中,懷抱長丨槍靠在論劍峰頂的松樹上,朝小羊勾勾手指,“道長可想聽聽我天策技能?”

淩湮鮮少有這種與外界接觸的機會,自然不願錯過,颠颠跟到天策面前,一副虛心聆教的模樣,李懷遠被他的樣子逗笑,伸手揉揉小羊發頂。

李懷遠在策府也常常負責教習天策弟子武藝,如今朝淩湮講解起來,條理清晰、提綱挈領,沒有分毫藏私,時不時還演示一二,教淩湮如何避其鋒芒、攻其不備。

李懷遠講得細致,淩湮聽得認真,足足用了一個時辰才講解完畢,李懷遠爽朗一笑,在兩人之間落下一杆大旗,“紙上談兵終究是不行,道長再與本将軍比劃一二,如何?”

不得不說淩湮在武學上确實天賦匪淺,只是聽了一個時辰的理論課,便能在實踐中運用自如,甚至舉一反三,加之純陽劍法,李懷遠應付起來頗為吃力,兩人纏鬥許久,天策勉強以半招取勝。

一戰下來,李懷遠尚有餘力,淩湮卻已累得氣喘籲籲,以劍撐地不住喘息。李懷遠趁機扶住小羊肩膀,在他耳邊輕輕吹了口氣,打趣道:“道長體力不太行啊。”

淩湮癢得直縮脖子,耳根微紅,轉頭看向李懷遠,眸子清亮,沒有絲毫戰敗後的懊惱,反而充斥着棋逢對手的喜悅與興奮,“願賭服輸,将軍想要什麽?”

李懷遠在小羊腰間一勾,将束腰上的那枚玉珏勾下,拿在指間把玩,“本将軍就要這個了。”

沒了束腰的束縛,衣衫散落開來,淩湮草草理了理衣服,随手将內裏的衣服帶子扯出來系住束腰。若換做平時,淩湮定然不會容許自己如此儀容不整,不過此時此刻他一顆心全然挂在比武上,無暇他顧。

淩湮整理好衣服,擡頭看向李懷遠,“貧道聽聞天策府不僅僅槍法了得,游龍騎法更是天下聞名,将軍方才為何不上馬?”

淩湮語氣中帶着小小的埋怨之意,他自己未察覺,李懷遠卻是聽了出來。李懷遠心裏想着“我哪裏舍得用馬蹄子踩你”,面上安撫地拍拍小羊後背,道:“道長不熟悉天策技能,我若再上馬,便是趁人之危了。”

淩湮垂下頭,小聲道:“我用盡全力,将軍卻只用了半力,可是瞧我不起……”說到這裏,小羊聲音漸小,很是落寞,李懷遠哪裏受得住心上人的這副模樣,當即拙嘴笨舌得哄了半晌,又耐心地講解了游龍騎法中的技能。

再切磋,李懷遠果斷招了踏炎來,踏炎是訓練有素的戰馬,又與李懷遠相處多年,自是配合默契,只一個呼哨便踏雪而來。

對手上了馬,淩湮應對起來明顯感到吃力,曾經能困住天策腳步片刻的生太極如今也效果大減。配合戰馬,李懷遠招式愈加靈活多變,馬上馬下切換靈活,讓人應接不暇。

本來淩湮已經學會了自斷讀條騙崩,也确實成功過兩次,但李懷遠将槍法與騎法結合後招式鬼變,淩湮剛被推出生太極,緊接着便一馬蹄子破堅陣踩下來,淩湮躲閃不及,被踩到在地,李懷遠槍尖前遞,直指他咽喉。

淩湮從地上爬起來,拍拍道袍上的落雪,郁悶地撓撓頭,道:“貧道又輸了,将軍這次想要什麽?”

李懷遠收槍,揶揄地看着淩湮,“道長身上還有什麽可以贈予本将軍的嗎?”

“唔……”淩湮苦思冥想,送衣物靴子總是不行的,自己身上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剩一枚挂在劍柄上的劍穗了,但李懷遠不用劍,拿了也沒什麽用。

正在小羊絞盡腦汁之際,李懷遠傾身上前,以肩膀輕輕抵住他,故作揶揄道:“所謂賭約,本就是圖個彩頭,若是讓道長為難,那便是本将軍的不是了,道長如若沒有合适的物件,不如親本将軍一下,如何?”

李懷遠面上說得輕松,實則心髒狂跳、手心已經出了一層汗,他不知道淩湮聽到這話後會是勃然大怒拔劍相向、還是轉身離去江湖不見,不論哪一種結果都是他承受不起的。

李懷遠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待着心上人給自己下的判決書,他甚至已經想好該如何插科打诨,将剛剛那句話糊弄過去,“剛剛我只是……”

“好啊。”

一個清奇的腦洞,牛嚼牡丹的将軍們:

天策府軍師朱劍秋猶愛茶,奈何軍中多粗人,沒人能與他煮茶論道,朱劍秋只好自斟自飲自娛自樂。

某次,朱劍秋得了一包名茶,平日裏舍不得喝,某日來了興致,取出一小勺煮了壺茶,茶剛煮好,正準備享受,外面士兵來報,下半年的糧草到了,需要軍師親自清點。朱劍秋無奈,只好戀戀不舍地放下茶杯,起身跟着士兵離去,準備回來再喝。

李承恩處理完軍中事務,來找軍師,發現房中無人,忽然覺得口渴,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喝完咂咂嘴,沒嘗出什麽門道,轉身出門喝酒去了。

秦頤岩巡城回來,來找軍師,發現房中無人,忽然覺得口渴,随手倒了杯茶水喝了,喝完咂咂嘴,沒嘗出什麽門道,轉身出門去找李局喝酒去了。

楊寧練完兵從校場回來,來找軍師,發現房中無人,忽然覺得口渴,随手倒了杯茶水喝了,喝完咂咂嘴,沒嘗出什麽門道,轉身出門去找李局和秦将軍喝酒去了。

朱劍秋清點完糧草回房,準備好好品一下這千金難求的名茶,端起茶杯,嗯?怎麽空了?提起茶壺,嗯?怎麽也空了?!

于是之後的三個月裏,整個天策府都籠罩在軍師無限的怨念中……

作者有話要說: 純陽:破蒼穹!

天策:裂蒼穹!!!

蒼穹:本寶寶做錯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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