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倨傲
聽完白冉的一席話, 白老爺子久久沉默。
老爺子臉上一陣陣的青白交加, 白冉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但是可以預料的,表面鎮定, 內裏肯定是心緒萬千。
良久,白老爺子問白冉:“夏季的設計稿你畫了嗎?”
想到什麽, 補充道:“在你手傷之前,按你留在公司的日期來算, 往年那個時候你應該開始動筆了。”
白冉退步:“我那段時間沒畫,但是今年夏季的款式,我去年就準備好了。如果您想要我之前畫的設計稿, 我都可以給甜夢,電子檔我發您的電腦嗎?”
白老爺子搖頭:“不,你直接帶去公司,交給設計經理,後面的, 她會處理。”
白冉:“今年的流行元素有變化,過時的需要去掉,新的要添加。”
白老爺子:“你直接給設計經理, 有哪些地方的問題,都給她說, 最後定稿由公司來定,我會盯着這個主打款的。”
白冉點頭,設計稿的事情, 除了“花與嫁”系列這個半成品,其他的她都能拿出來給甜夢,本來就是原身的東西,而且大部分都是少女的款式,要是甜夢不收,修修改改給其他的公司用也很勉強,甜夢的風格實在太強烈了。
白老爺子伸手去摸新換的茶杯,自從回國以來,傷神的事情太多,家裏每隔一段時間都有杯子摔碎,白老爺子心裏自嘲,估計下人收拾起來都已經習慣了。
喝了一口茶鎮定心緒,老爺子的手有微微的顫抖。
他閉目,按捺心神追問:“你的手你去檢查過嗎?”
白冉:“還沒有,但我知道是心理問題。可能黎峰……”
白冉回想書中的情節,将書中原本該發生的事情和現實雜糅成一團道:“可能黎峰傷我太深了吧,剛開始發現的那段日子,我拿起筆就想哭,創作很需要感覺,我覺得我很苦,畫不出來甜夢的那一分甜味來。”
“後來每每再試,都是一樣的,我漸漸就不管了,但是也沒有告訴過別人。”
老爺子點頭,聲音沙啞,承認:“對,創作需要靈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顧少也是心理問題不能再設計了,從出事到現在有兩年,一直沒好。沒成想,我有一天和顧老頭子落得一個境遇裏,枉我當初還嘲笑他。”
現在笑話又落到了自己身上來。
老爺子睜開眼睛,喊管家,不多時,管家拿了一張名片過來,老爺子遞給白冉。
白冉拿起來一看,是醫生的名字,下方醫院的名字她熟,是顧西祠最早帶她去的那家私立醫院。
老爺子緩緩道:“你手到底怎麽回事,你有沒有聯合白浩來诓我,我不知道。但是如果真有問題,我還是希望你好。你找這個醫生去做一次檢查吧,最後的結果他會反饋給我的。”
這是不信白冉了。
但是這事兒确實玄乎,檢查了讓老爺子徹底死心也無不可,白冉收下應好。
老爺子不說話了,臉上沒有白冉初來之前的關懷,也沒有笑意,但是要說心神震蕩,詫異驚訝,除了剛剛白冉展示畫畫時,她現在觀察老爺子,覺得他應該平複下來了。
這種鎮定,和她前幾次見到的,處理家事生氣的樣子不同,但這種模樣反而更像是叱咤商界的一代傳奇。
冷靜又超然。
白冉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多說什麽,不過這種冷場沒有多久,白老爺子開口了。
“你從小和白浩親近,你們在父母身邊的時間都不多,他是我帶着在養的,你是一直在外面學習畫畫、藝術和設計的,如果我不答應,你覺得白浩會如何?”
沒料到白老爺子竟是要問白冉的想法。
白冉想了想,垂目道:“大哥會很痛苦的,這麽多年了,大哥也就只有孫雅學姐一個女友,大哥和爺爺不一樣,他是個長情的人,我們都生在白家,富足家庭沒吃過苦,不會對家族繁榮看得過重,就算和家裏鬧翻,大哥肯定是要娶孫雅學姐的。”
白老爺子閉眼,不辨喜怒。
“還有呢,說下去。”
“如果爺爺執意不同意,我怕,最後大家都會很難看。您從小對大哥不一樣,是真的将大哥捧在手心上疼的,我知道爺爺想讓哥哥找一個圈內的名流之後,不像兒媳婦一樣無能,但是也不用多優秀,溫柔賢淑就好。”
“只是,每個人的心思都不是能控制的,爺爺您和奶奶恩愛,養母和養父雖然不說婚姻特別順暢,但是至少雙方沒有人搞圈裏烏七八糟的事兒出來,大哥像您,對喜歡的人也都是一心一意的。”
白老爺子長吐口氣:“是,你也像我,要是沒黎峰,我們家就該還好。”
這話平淡,但是白冉總覺得裏面深意不可揣測,閉了嘴。
須臾,老爺子看一眼天色,說:“晚了,冉冉你該回家了。”
“想說話既然都帶到了,那走罷。”
白冉求之不得,道了別,一陣風一樣下樓。
看着腳上穿的慢跑鞋,今天是沒用到了,還好沒用到,白老爺子果然是有腦子的,和白母不一樣,道理和條件都是能講通的。
踏出白家,白冉拍了拍胸口,後知後覺,她緊張得出了一手心的汗。
白冉一走,白老爺子在書房登時咳嗽起來,心裏的火氣再壓不住,像是要借着這次的事情一次性發洩出來一樣。
管家機敏,早上知道大小姐要回來,早早的就把醫生喊來了,什麽藥都準備好的。
白家一陣兵荒馬亂,醫生給白老爺子打了兩針藥物,這一陣摧枯拉朽的咳嗽才停下,白老爺子面露疲憊,等緩過來些,讓醫生住客房去了。
管家給老爺子遞水,不知道從何安慰,也就沉默。
倒是老爺子哂笑道:“不愧是我家出來的女兒,這一招真是,好久沒見過這麽直切關鍵的招數了!冉冉不錯,離開了白家,也長大了,可惜了。”
管家給老爺子拍背:“可惜什麽了?”
“可惜不能當我白家的女兒,也不能給白家當孫媳。”
管家聽完面色有兩分駭然,愣愣,輕聲問:“您原本是準備……”
“有什麽不可以,知根知底的,只要給他們時間慢慢引導,成與不成,總是有兩分概率的,本來他們兄妹感情也好,只是變了下身份而已。”
老爺子嘲諷:“再說了,整個圈子裏,比冉冉優秀的姑娘能有多少,她還會設計,不留在家裏,便宜了別人嗎?就問黎峰他配嗎?”
說到這裏,老爺子緩了緩,眼色發沉道:“以後我們家就不和黎家往來了,生意上的,還是私下的,都算了,我再也不想見到黎家的任何一個人。”
這是生氣到了極致,只面上維持着平靜。
但話語裏的冷凝,是遮不住的。
管家給老爺子拍背,有些替老爺子不甘心道:“那您真的打算讓孫雅進門嗎?”
老爺子不說話了。
沉默良久,老爺子喝口水:“之前去法國的那兩個人,我沒見過面,都是遞的話,當時那個孩子既然已經掉了,我就不想知道更多了,現在……現在已經這樣,你去把那兩個人找來,我要親自問問,當初是怎麽回事,具體怎麽不小心的,看看他們有沒有說謊。”
“當然,如果照冉冉說的,白浩已經知道,想必白浩也問過了。”
“我一直以為他最近在公司換人手,是有野心想終于想從我這裏把公司拿過去管理,沒想到,竟是中間還有這麽一折。也是,他從來孝順,要不是為了什麽人,不會逾越的,必定都是要我發了話才行動,小浩是什麽樣的,我從來都知道。”
“只是孫雅……孫雅……哎,孽緣啊!”
管家不解:“孫小姐如何?”
白老頭子搖頭:“她不如何,我和孫夫人娘家有舊交,她一直不喜歡這個私生女,我從她父母那裏也知道一些,早年她父母還來找過我想要助力。按理說,我家是不該和孫雅有什麽糾葛的,不過既然到這一步了,那我也顧不上別人了。”
白冉說的都對,但是也有她沒說到的地方。
老爺子從小帶在身邊的孩子,到底情分不一樣,他喜歡白冉,更愛白浩。
白冉是,老爺子早就想過,女兒終究是要嫁出去的,兒子卻是要在白家一輩子的,老爺子原本計劃着,白冉日後嫁了黎峰,肯定重心也在公司,到時候分股權分完,人就綁住了。
而現在的白冉,回來與不回來白家,差別都不大了。
生理問題能治,心理問題卻沒有那麽容易,老爺子和她耗不起時間。而白家,一定是需要一個總設計師的,甚至這個設計師需要絕頂的天賦,才能帶着根基不紮實的白家繼續往前走,沒有顧家和孫家的底蘊,若是再沒有一個核心的設計師,一個家族發展起來慢,衰落卻是極快的。
白冉不在白家,白浩要是再和老爺子離心,白家就散了大半了,他不會坐視這種情況發生的。
長吐口氣,老爺子緩緩道:
“我回國後最擔心的就是冉冉沒留住,呵,現在也留不住了,周欣和天易,明天你讓他們上我房間裏來一下。”
管家愣了愣。
好一陣才反應過來,老爺子這是将大小姐的賬都算在白母和白父身上了。
之前那麽多次懲罰,可以說都是給大小姐看的,雷聲大雨點小,現在大小姐這個情況,白父白母是真的傷到老爺子心了。
管家只應了一聲。
孫雅說在顧西祠沙發上小憩片刻,這片刻便是過了半個多小時都沒醒,顧西祠正猶豫要不要叫醒孫雅,張阿姨沒讓。
“她是孕婦了,能在沙發上說睡就睡,平時肯定沒休息好,既然睡着了,我抱床毯子下來給她搭着,就讓她睡吧。家裏的客房我收拾下,要是晚上太晚了,今天留她住客房吧。”
顧西祠看着孫雅,無奈嘆口氣,到底點了頭。
等月光溫柔肆意傾瀉時,孫雅才醒,醒來人有些迷糊,發現身上蓋了一床毛毯,捂得整個人都暖暖的。
孫雅打個哈欠,趿着拖鞋起來,客廳的頂燈關閉了,只留了一盞立燈,光線暖黃。
“以前真是沒發現這人的家能這麽溫馨。”孫雅喃喃自語。
在一樓沒看到人,也沒看到白冉有回來,孫雅亂逛了幾步。
這個別墅是顧老爺子送給顧西祠的禮,哪一年孫雅記不得了,反正不是成年就是畢業或者拿獎,這些有意義時刻的。
自從顧西祠家裏出事之後,他就從顧家搬了出來,住進了這個別墅。
孫雅後來選擇留在法國,白浩要回家繼承家産,三個人分道揚镳,所以,這是她第一次來。
孫雅腦子不清醒,陳年舊事就特別鮮活。
想着顧西祠一點,顧家的事兒一出來就一串,她記得顧西祠的媽媽死後,阮霧岚進顧家很快,因着顧西祠将顧淮揍了一頓,所以圈子裏能知道顧父那點事情的人,都知道遍了,顧辰安和顧月青也有那麽大,放在外面任人說閑話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阮霧岚就嫁進了顧家。
不過那個時候,顧西祠倒沒說什麽。
“咦?”
孫雅驚訝,這間是……畫室嗎?
孫雅輕輕推了推門,看見了顧西祠的背影。
想了想,孫雅沒打擾,就這樣從背後觀察。
顧西祠的手很費力,但是比起他兩年前的狀态,現在穩定多了。
看了一會,心裏有譜,孫雅敲了敲門。
顧西祠回頭,看她一眼淡然:“醒了?”
“嗯。你在畫畫?能進來嗎?”
“進來吧,又不是以前了,現在打擾不打擾什麽的,都一樣。”
以前顧西祠畫畫不想看到人的時候,是堅決鎖門的。
孫雅踱步進去,還不斷在打哈欠,說:“你家阿姨的菜做的太好吃了,我吃撐了,謝謝啊!”
“謝什麽?謝我放下工作去接你?謝我跑上跑下給你拿藥?還是謝謝我帶你回家吃一頓正兒八經的飯菜?”
“……”孫雅虔誠,“大少爺,都謝謝您勒!”
“嗯。”
接收感謝也是不冷不熱的,十足十的冷淡模樣。
即使認識久了,孫雅在很多時候還是覺得,顧西祠這人欠揍。
往顧西祠的畫板上看一眼,孫雅驚訝:“白冉?”
“嗯。”
顧西祠手下的,是一張素描,也不是設計稿,但是白冉身上的裙裝是孫雅沒見過的。
“這衣服是?”
“随手畫的,畫設計稿心煩,就試着在她人物像的基礎上,把一些碎散的靈感發揮下。”
“可以啊,你手如何了?”
“一般,畫她倒是沒什麽問題,畫設計稿心煩的時候,還是那樣。”
孫雅有些促狹,歪頭看顧西祠道:“畫她就好?”
顧西祠手下一滞,沒搭理孫雅。
但孫雅是什麽人,從來不管顧西祠搭理不搭理的,她再湊近,打量顧西祠的畫一陣,笑語:“你這人物畫的不錯嘛,以前老師說你畫人木讷的那些缺點,這一張裏面都沒出現呢~”
顧西祠放下筆來,冷聲:“有話就說!”
孫雅裹了裹外套,笑眯眯問:“你們最近怎麽樣啊?”
“‘你們’是誰?”
“你和白冉啊,上次半夜發的ins不要以為我沒看到,你這個人從來都是畫了就發出來的,那個點兒,之前你們都在一起吧……這感情,有沒有更進一步呢?”
顧西祠看幾眼孫雅,轉過頭去,一言不發又畫上了。
孫雅心急:“嗨,我說這麽多!你倒是回答我一句啊!”
顧西祠冷笑:“你個孕婦有什麽好八卦的。”
“八卦乃人類之魂,不是我想,是它紮根在我的血液和……好了好了,別拿那種死人臉看我,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那閉嘴。”
孫雅讪讪:“你真不想說啊~不然我猜猜?”
“……”
顧西祠轉頭盯着孫雅,孫雅笑靥如花,顧西祠半點偉大母性的光輝都沒從她身上看出來。
即使她懷孕了,還是一貫的那個好死不死的樣子。
“你還沒說?”
孫雅挑眉,顧西祠笑,皮笑肉不笑。
孫雅拍手:“你這表情回答,那就是了。”
“為什麽啊,你們不是相處有這麽長一段時間了嗎,你覺得不合适還是……”孫雅福至心靈,“還是有什麽原因不想說啊?”
“甚至,我猜,你連你是Linn都沒說吧?”
見顧西祠依舊不搭話,孫雅笑笑。
緩緩道:
“還是,顧少你心裏有落差感,覺得自己手出了問題,今非往昔,會自卑啊?”
顧西祠多桀骜的人啊,不要說孫雅,就是白浩也知道他以前,對看不上的東西那是一個眼風都懶得掃過去,自視甚高。
白冉和顧西祠同住也有這麽久了,從上次在A市被自己戳破了心思,到現在畫素描肖像都一直按着不動,這不太符合顧西祠直白的性格。
孫雅想來想去,只有這個解釋,稍稍合理些了。
——顧西祠不滿意現在的自己。
白冉不是崇拜他們兩個嗎,顧西祠出了問題沒恢複,怕是不能接受這種自己出現在白冉面前吧?
“你是想等你狀态恢複,再一起說嗎?”孫雅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驕傲。
顧西祠是事事力求完美的人,他應該希望自己在白冉眼中也是最好的那個他吧。
顧西祠不答,捏眉心煩躁。
孫雅覺得是因為她猜中了。
須臾,人轉身走了,孫雅愣愣,搞不清狀況。
再回來,顧西祠手裏拿了一個畫板,遞給孫雅,孫雅發現是自己的給顧西祠畫的設計稿。
“怎麽了?”
顧西祠安然道:“爺爺想讓我繼承顧家。”
“對啊,這不是一直都有的事情嗎?”
“然後我不想,于是他給了我另一條路當做選擇。”
“嗯?什麽路?你這還有第二條路??”
顧西祠輕嘆口氣,道:“在一年內,把清醒森林推上二線品牌,在不借顧家的勢情況下。”
孫雅聽完瞪大眼睛,想也不想:“你瘋了!”
一線原創品牌在沒有根基的情況下,至少發展十餘年,等其有了聲勢,有了品牌效應,有了市場占有率,再有了高端線後,綜合總總,才能算作一線。
一線品牌難,可二線就簡單嗎?并不。
二線品牌的業內定義是什麽,是至少為人熟知,有固定的消費群體,有一定的品牌驅動力。
二線品牌可以沒有高端線,但既然是二線,公司的收益就是橫亘在二線和小品牌間無法跨越的大山。
而一個新的品牌,最快的發展方式,不過砸錢使勁兒宣傳,等積累起名聲至少都要砸一兩年,這還是砸對了的情況下,砸錯了那就是血本無歸。
一年內将小品牌拉到二線,這……
“你瘋了!”孫雅再次道。
顧西祠将手中的設計稿遞給孫雅,淡然:“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或者說,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
昨天看你們說不想白燦燦洗白,那我就放心的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