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2章 手術

阮霧岚知道自己失态了, 輕咳一聲,站直。

“西祠不是在江南分公司嗎?李叔你沒說錯吧?”

老管家并不擡頭,刻板,顯得十分公事公辦的樣子道:“沒有,西祠少爺昨天從江南分公司回來了, 早上去看的老爺子。”

阮霧岚袖子中的手收緊,呼吸不由震顫一瞬,聲音發飄:“是、是嗎?”

抱着什麽幻想, 阮霧岚追問了一句:“那早上聊得還好嗎,老爺子這個病,不能激動吧?”

說到這個地步, 管家才擡頭,睜了睜眼,打量阮霧岚片刻。

這眼神看得她有些後悔多問了一句。

管家:“沒有, 挺好的,夫人你多心了。”

“哦, 哦,那就好。”

“我還要去通知家裏的老二,就不多留了。”

“好的, 李叔你慢走。”

等管家走了, 同一個公司內的顧月青就找來了。

顯然也知道了這件事情。

顧月青沒個主心骨:“媽, 大哥怎麽回來了,按理來說不該這種時候回來的啊?分公司他不想搞好了嗎?”

“不對,我總覺得心慌, 他怎麽來了,按理說不該的啊!”

“行了!”

一直不說話的阮霧岚驟然出聲。

顧月青怯怯:“媽。”

阮霧岚深吸口氣,挺起背脊:“他既然能來,要麽江南分公司那邊的事情要麽是他處理完了,要麽就是他改主意了。”

顧月青驚恐:“改什麽主意?”

“自然是顧家遺産的主意。”

“他!他不是!自從他媽死後,他不是一直不要繼承人的位置嗎?難道他以前都是騙我們的啊?!”

阮霧岚頭疼,捏眉心:“成天嚷嚷什麽,自亂陣腳,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頓了頓,眼中有兩分陰霾:“就算是有什麽,再想辦法就是了。”

顧月青驚慌:“我們能有什麽辦法啊?”

阮霧岚冷冷道:“有什麽辦法就想什麽辦法,人是活的!活人還能給尿憋死?”

自從當了顧氏夫人,阮霧岚從來都是輕聲細語的,但今天這話說的極重,顧月青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了頭。

阮霧岚看她一眼,長出口氣:“也是我早年什麽都不讓你們知道,早知道你們現在沉不住氣,不如我……算了,不說了,收拾收拾,去找你爸,我們一家人過去。”

“那二哥呢?”

“他?他沉得住什麽氣,肯定現在已經在路上了。行了,走吧。”

阮霧岚想的真沒錯,早上說了那事情,中午管家通知,下午第一個到的就是顧辰安。

顧西祠坐在病房外間翻看老爺子的報紙,白冉在用平板刷資訊,兩個人都沒說話,靜悄悄的。

顧辰安大步流星,風風火火走來就要往病房裏闖。

手還沒沾到門把手,顧西祠适時出聲:“爺爺需要休息,現在不是見客時間。”

顧辰安嗖一下腦袋就轉過來了,眼睛瞪得大,怒目将兩個人看着。

顧西祠這句話說完,有護士來往,又将這話複述了一遍,算是坐實了顧西祠沒說謊。

白冉正以為顧辰安要向顧西祠發難,猝不及防顧辰安腦袋轉向了自己。

“你怎麽在這裏,你什麽時候也是顧家的人了?”

白冉:“……”

顧西祠眼睛都不眨一下:“爺爺喜歡看到冉冉,讓我帶她來的,有意見?”

顧辰安笑容莫名,就是看得人不舒服:“平時倒是沒意見,但是今天商量這個事兒是不是特殊了點,外人在不好吧。”

“她是我女人,不是外人。”白冉聽得有些不好意思,顧西祠淡然又翻過一頁報紙,低頭專注,“而且今天叫大家來,不存在商量家裏的事兒這個說法,那是通知。”

白冉見顧辰安臉色慢慢漲紅,一時間走廊上靜的落針可聞,顧辰安拳頭都捏起來了。

顧西祠将手上的報紙合攏,擡頭對視,目光平直絲毫不懼。

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讓白冉不安。

好在,沒多久,顧辰安冷哼一聲轉頭就走了,也沒做什麽。

人在走廊上消失,顧西祠也不管離開的那個能不能聽到,對白冉道:“放心,這種時候,他不敢鬧。”

病房裏面還有顧老爺子呢,鬧了在老爺子這兒讨不到好,回家顧淮還會狠狠罵一頓,本來顧辰安在顧西祠手上遭了兩次家裏就不看好他能力了。

白冉點點頭:“怎麽說鬧起來都不好看。”

顧西祠笑笑:“我有分寸。”

難得的,笑容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白冉覺得好看極了。

自從出了顧爺爺這個事兒,最近氣氛泰半是緊繃的,她很久沒見顧西祠這麽閑适。

當然,雖然也只是暫時的。

白冉目光打量太久,顧西祠察覺:“我臉上有什麽嗎?”

“沒。”白冉不動聲色又低頭看平板。

顧辰安走了沒多久,顧淮到了,白冉下意識往他身後看,一片空蕩蕩的,沒有人跟着來。

顧淮注意到白冉的目光,說:“她們沒和我一起,我擔心你爺爺,先來的。”

後面這句話顯然是和顧西祠說的了。

“哦。”顧西祠仍舊不鹹不淡。

顧淮聽說沒到時間不讓進去,在門口張望了會,臉色焦急,不似作僞。

“醫生說全家到了再進去,爺爺心髒問題,經不起情緒起伏過大。”

顧淮愣愣,顯然對老爺子的病一頭霧水的,顧西祠願意說,他便追問:“怎麽突然就這麽嚴重了?不是說還好嗎?”

顧西祠垂目,長睫毛下墜,蓋住眼瞳中的譏诮。

“自然不是一天成這樣的。”

這話又有點意有所指——不是一天成這樣的,只是顧淮不在乎不關心,所以不知道罷了。

顧淮面色尴尬,白冉打圓場:“顧叔叔,坐會兒吧。”

顧淮點頭,在白冉身邊坐下,就是神色難安。

他一直盯着病房的玻璃窗,似乎能透過那窗子看到什麽一樣。

白冉不忍,說:“早上我們看過顧爺爺,他身體還好,見到西祠很高興,現在只是在休息,醫生不讓他見太多人。”

可能是關心則亂,顧淮直接:“很嚴重嗎?”

白冉語滞。

顧西祠在一邊涼涼道:“我們也不知道,李叔和爺爺才是最清楚的。”

顧淮也意識到自己問話的不妥當。

低頭一會,看向顧西祠:“那你覺得呢?”

顧西祠眼神微動,須臾,說:“不樂觀。”

顧淮深吸了口氣,好久吐不出來,沉聲:“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一個月前開始檢查的,也是這家醫院……”頓了頓,顧西祠神色發冷,“你什麽都不知道?三叔都比你清楚吧。”

顧淮聞言猛地站起來,顧西祠坦蕩,任由對方打量。

顧淮在原地來回踱步幾圈,找陽臺去抽煙了。

顧淮一走,顧西祠收了報紙,挺直背脊坐着,目光不知落在空中哪一處,看不出來個喜怒,白冉不好問,也就陪着就是。

緊跟着的是顧二叔,白冉終于找到個人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病房前不再寂靜,有了點人氣。

顧三叔和三嬸,還有阮霧岚和顧月青,四個人是一起到的。

阮霧岚聽聞老公和兒子也在醫院不知道哪個角落,當下打電話把兩個人都喊回來了。

面容相似的兩個人,表情截然不同,顧辰安激憤,顧淮過了最初的坐立難安,再回來的時候垂着眼,像是在思考什麽事,不做聲。

阮霧岚喊了顧淮一聲,顧淮擡眼打量她,那一眼對視中,阮霧岚心直直的沉了下去。

阮霧岚還是笑着,就是有幾分牽強:“怎麽了?”

顧淮眼色發沉再看阮霧岚幾秒,搖了搖頭:“沒什麽,等醫生和爸喊人進去吧。”

這一點機鋒被顧西祠收入眼底。

一家人都到了,陪在病房裏的管家出來,去安排了。

和醫生說了什麽,給老爺子打了兩針藥劑,才放大家進入。

白冉沒動,卻被顧西祠牽着往裏走。

“你不是外人。”

男人只丢了一句解釋。

但是足夠讓白冉跟進去。

老爺子靠坐在床上,這個病房是專供軍人用的,在三甲醫院裏算是大而敞亮。

管家說:“大家再等會兒,律師一會兒就到。”

這話說完,場內衆人神色不一,白冉觀察了一圈,最鎮定的就是顧西祠和顧淮兩個人了。

顧老爺子點頭:“律師來了讀遺囑,說完遺囑,醫生再說我的病情。”

顧淮搶言:“爸,你的病情,之前怎麽什麽都不說?”

顧老爺子看了他一眼,那疏離和冷淡,簡直和顧西祠慣常的表情如出一轍。

顧二叔在邊上說:“爸有爸的顧慮,總是這麽大一個家。”

嘴上說着這個話,眼神往阮霧岚身上看,在場的都是人精,顧淮剛才再不懂,此刻也有幾分了悟。

顧二叔帶着笑,不經意道:“清官難斷家務事,爸也有爸為難的地方嘛。”

說來說去,不過是怕顧西祠吃虧。

顧二叔說的不着調,顧老爺子罕見沒有斥責什麽,竟是默認了。

一時之間,顧淮更是難堪。

顧三叔出來打圓場:“律師什麽時候到呢?”

話剛落,就有人推門。

正是律師。

遺囑分配,白紙黑字寫的清楚,也有些出乎白冉意料。

現在各家手頭上在管的,二叔和三叔的,都順勢歸到了他們名下。

三叔還額外給了兩家公司,二叔則是多給了現金。

意料外的是顧爺爺和顧淮手上的東西,公司都歸了顧西祠名下,顧淮分有股權,地産,餐廳,酒店……都是實業,變現難的。

而顧氏品牌的正牌和幾個大的人盡皆知的副牌,都在顧西祠的名下。

白冉覺得老爺子這個偏心,又偏的太狠,恐怕阮霧岚不會罷休。

律師念完,顧老爺子從容道:“兩個月前就拟定了,改了幾版,這版顧淮也知道,遺囑也已經公正過了。”

白冉不由去看阮霧岚的神色。

她低着頭,眼睫下垂,側身站着,看不清楚。

不過顧月青和顧辰安顯然沒有那麽沉得住氣,顧老爺子還沒開口,顧辰安當下就問:“既然有大哥的名字,怎麽沒有我們的?”

顧老爺子淡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管家站了出來:“二少爺,不止是沒有您,孫輩的都除了大少爺這個繼承人以外,都不在遺囑上面,您的份,不是從老爺子這裏分。”

不走老爺子那裏分,那就是要走顧淮那裏分了。

白冉有些唏噓。

但是算算,顧西祠和顧淮的兩份,其實往深處想,不就是老爺子将顧淮的份先分好了嗎,大頭給顧西祠,實業給另外兩個孫兒,沒有能力就不挑大梁,給實業不好變賣,但是足夠富足一輩子。

顧淮出聲:“我和爸早就商量過,是我同意的,我們一致認為,由西祠繼承公司,是最好的。”

阮霧岚在袖子裏的手緊握成拳,不發一言。

偏偏,除去顧西祠,所有的人都看向她。

詢問她的意見。

顧老爺子不緊不慢道:“老大媳婦,你怎麽說?”

她怎麽說?她能怎麽說?!

阮霧岚抿唇,一言不發。

顧三叔開口:“交給西祠,是不是太草率了?江南分公司的事情,西祠還沒處理下來吧?”

顧西祠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站着,并不打算辯駁什麽。

“還沒處理完,但是江南分公司複雜,到現在為止,處理方式在幾個孫輩中,是我最滿意的。”

顧老爺子心頭門清,不徐不疾道:“他們大了,各自有各自的處理方式,其他的不說,今年清醒森林已經将高定系列賣出去幾套了,還在春季做出了顯眼的業績,光說這一點,就沒人趕得上。”

這個沒人,指的是孫輩裏所有的。

老爺子這樣說,大家又不吭聲了,孫輩裏除了顧西祠頭鐵去創業,其他人都是先從顧氏小公司開始管起來的,确實沒有可比性。

顧三叔也清楚老爺子的脾氣,話說到這個地步,遺囑又是公正過的,更改的可能性并不大,三嬸給他遞眼色,三叔想了想,緘默了。

顧老爺子再問:“還有什麽問題嗎?”

一屋子人都不吭聲。

阮霧岚只低着頭,沒人看到表情,顧淮也沒專門提她。

“那就這樣吧。”

問過一句,阮霧岚不吭聲,顧老爺子就懶得再問了。

這一句,算是給遺囑的事情畫上一個句號。

律師收東西,顧西祠開口:“好了,現在可以說病情了吧?”

他的重點和一屋子的人不太一樣,在後面這件事上。

律師離開,醫生請大家去診室,不要再圍在病房,顧西祠和顧淮走的果決。

後面的人只有跟上。

白冉不願意去添亂,就跟在後面,診室裏一行人,站最前面的是顧家的男人。

醫生說的用詞偶爾有些術語,顧西祠像是什麽都清楚,偶爾會幫醫生解釋一兩句。

這一說就久了,比宣布遺囑時間更長。

醫生最終道:“我知道剛開始聽着會很突然,但是我還是建議做手術,這個病保守治療的效果都不太好,老爺子又是那種情況,再拖下去,等不能做手術了,我怕你們後悔。”

顧西祠禮貌:“謝謝醫生,家裏人會好好商量的。”

顧淮眼眶發紅,只點了點頭。

顧二叔和顧三叔聽完俱是緘默,不知道在想什麽。

顧二叔:“不能去國外做手術嗎?國內成功率有多少?”

“老爺子心髒問題,不能長時間飛行,不建議去國外。”

“成功率的話……”

醫生思考怎麽說,顧西祠打斷,簡潔道:“如果這家醫院做不下來,那全國剩下的都差不多了。”

顧三叔深看顧西祠一眼,嘆了口氣。

從醫院離開,大家各懷心事。

今天的事情多,大家都需要消化一下,包括老爺子的病情。

顧西祠聽到了想聽到的,更是擔憂老爺子,面上神情越發冷。

白冉跟着顧西祠車走的時候,阮霧岚都像是啞巴了,一言不發。

只偶爾她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顧西祠。

白冉只覺得那目光讓她後背發涼,但是一回頭,又像是錯覺一樣,什麽都看不到。

“突然這樣宣布,會不會不太好?”

車上,白冉問顧西祠。

“哪裏不好?”

白冉:“就……我怕逼太急了。”

白冉始終擔心顧西祠的手。

顧西祠絲毫不在意,哂笑:“就算不逼急了,她也不會讓我好過,既然我和她怎麽都不可能讓對方滿意,那就讓爺爺滿意吧。”

這話,也有幾分道理。

白冉覺得不适合再問了,閉了嘴。

開誠布公後,接下來一切都像是提上了日程。

江南分公司的事情,顧西祠全權交給小林去處理了,小林有問題的再找他,更多的時間,顧西祠都是在往醫院跑,和醫生單獨的聊病情,聊後續可能的發展,聊并發症。

白冉看到的,顧淮顧西祠和顧二叔,是往醫院跑的最勤快的。

阮霧岚有時候來,更多的是顧淮一個人來。

久不說話的父子兩個,反而因為顧老爺子的病,話多了起來。

當然,基本都是在商量病情。

一個周都沒用到,顧家開了一次家庭會議,最終決定遵醫囑,讓老爺子做手術。

這個顧西祠想要的結果出來時,他在車前抽了兩根煙,白冉安靜站在他身邊。

手術日期由醫生安排。

主治醫生開會定了兩個,近的那個在一周後,遠的那個不過也就推遲了三天。

顧西祠去醫院更勤了,偶爾陪老爺子說說話,抑或就是帶一本書過去,老爺子輸液用藥,他安靜的在一邊陪着。

就是這個時候,A家那邊也催了起來。

第七期的錄制快,沒什麽問題,催的是本土高定秀“白天鵝”的那份走秀合同。

是的,白冉還沒有寄出,也沒有下決心不去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孫雅琢磨了下,将這個事兒給顧西祠說了。

顧西祠勸服了白冉,在顧西祠的鼓勵下,白冉将簽字合同寄出。

離開的時間在顧老爺子手術後。

那個時候,基本也能知道手術結果了,有沒有脫離危險什麽的……

看起來每天都那麽漫長,但是晃晃悠悠,一轉眼就到了手術前。

顧西祠最近沒什麽胃口,人瘦了一圈。

晚上偶爾會失眠,腦子裏什麽都沒想,但就是睡不着,狀态很詭異。

白冉這兩天經常看到顧西祠在樓下晃,偶爾在畫室待一晚上。

但是想着第二天的手術,本想繼續保持沉默的白冉,下了樓。

卧室沒有人。

書房沒有人。

畫室也沒有人。

白冉覺得哪裏不對。

又找了一圈,家裏找不到你顧西祠。

白冉轉了轉眼睛,往門外去了。

在獨棟別墅帶的小花園裏,路燈昏暗,白冉終于在木凳上找到了失蹤的顧西祠。

男人手上拿了一根煙,在抽。

地上還有不少煙頭,也不知道抽了多久,他眼睛看向白冉,靜默成一尊雕像。

白冉有些生氣,更多的是心疼。

“你怎麽在這兒?”

夜色裏女聲溫柔。

好半天,一個略低的聲音回答道:“睡不着。”

頓了頓,長出口氣,陰影中的男人低下頭。

“有人和我說過,治得好的是病,治不好的是命。”

“白冉,我心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