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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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老師寫了滿滿一黑板的字,宛忱歪着頭,趴在桌面上記了兩句重點,覺得無聊,覺得枯燥,索性認認真真盯着同桌的談城,看他記筆記時專注的神情,發現那個藍皮記賬本已經寫到了最後一頁。
時間越走越快,學期過半。班裏的學生大多都已明晰未來的方向和選擇。藝考的藝考,出國的出國,剩下一小部分專業水平未達到的,同多數普通高考生一樣,憑分擇校。宛忱沒有告訴談城,他其實只需要專攻外語,文化課可以不上。畢竟,他也想嘗嘗當陪讀是什麽樣的感覺。
下課鈴響,談城把筆記本和作業一并收入宛忱書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課上就想問你,為什麽總盯着我?”
“那我盯別人?”
“……”
“用眼過度,緩解疲勞。”宛忱說完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摁亮屏幕瞅了眼時間,對他道:“我想去看看秦安。”
自從九月中旬那場校慶舞會後,秦安沒再出現過公衆視野,雖然之前有過同樣一段時間,但大家心裏都很清楚,這次顯然與以往有別。
交響樂團的鋼琴換了高一新生,天分不如秦安,卻刻苦。每次排練的時候宛忱看見他心裏總會生出些許遺憾,一個人練完琴後望着窗外遙想過去剛認識秦安那會兒,天真,直率,講義氣,對待任何事情充滿自信,那時覺得他嘚瑟,愛出風頭,甚至對他愛搭不理,現在想來,只覺得那些品質都太難得可貴。
宿舍樓在食堂東側。談城等在樓下,宛忱一個人上到四層,敲響了403房間的門,這裏偶爾也是他午休的地方,如今讓給秦安獨住。
沒人應,宛忱等了一會兒,從兜裏翻出鑰匙開鎖。一股難以形容的濁氣撲面而來,窗簾掩着,室內光線昏暗,走進發現根本無從下腳,地上狼藉成片,啤酒瓶零食袋,填的滿滿當當,當中最多的還屬煙頭。
被煙縷迷了眼,秦安皺着眉,赤/裸上身坐在床上正跟手機游戲叫板,唯一算得上慰藉的,是他多年彈琴練就的手速,把把穩贏。
聽見動靜,他回頭看了看宛忱,沒打招呼,只是嗯了一聲,随手開了新局。
宛忱坐在自己床鋪上盤起腿,心裏想着措辭,目光往周遭一掃,看見衣櫃前放着三個巨大的紙箱。
“那是什麽?”宛忱沖他指了指。
秦安叼着煙不耐煩的瞥了瞥眼:“葉依依給我的交代。”
兩年感情,外人看來不過三箱衣物,分量輕重,只有當事人自知。
“多久沒回家了?”宛忱問。
分了個神,這局輸了,秦安把手機往身後一扔,并指将煙拿掉:“你也是來勸我的?”
“怎麽?”宛忱笑了:“我也會被趕走嗎?”
秦安不怎麽在意的擺擺手:“你的話我還是願意聽的,說吧。”
“再過兩天就是你二十歲生日了,回趟家,我和秦然給你過。”
沒聽見下文,秦安挑了挑眉:“完了?”
“完了。”宛忱拿過桌上獨立包裝的巧克力,嘗了一塊,憋着氣咽下。味蕾被談城養的太刁,早就戒了外賣和零食,此刻一嘗,真是一言難盡。
“那我說兩句。”煙頭燃滅,又點起一根,秦安抓了抓耳朵,弓着背,身形看上去瘦了不少:“我打算複讀一年,随便上個大學,繼承家業,再不濟也比別人強,對吧,所以沒什麽可惋惜的,日子總能過得去。至于秦然……”
秦安頓了頓,他這段日子一直在想秦然那晚怪異的舉動,然而直男思維不可能将此舉與別的感情挂鈎,更不可能認同這種背德的亂/倫,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是逃避。
“秦然能去美國對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事,我不否認,這是解脫。”
剛想敲門的手一僵,這句話順着未合嚴的門縫溜進屋外那人耳朵裏,他捂着嘴喘了口氣,咬着指背向後退了兩步,把從食堂打好的午飯挂在門手上,迅速轉身離開。
屋裏靜了片刻,秦安知道宛忱在聽,于是繼續說着:“這些天我聽到最多的詞是‘振作’,聽的我都想吐了。要活成什麽樣才叫振作?不是說哪裏跌倒哪裏爬起來就叫振作,選擇其他的路也不是不可以,為什麽非要我……”
“是要你心甘情願選擇其他的路。”宛忱打斷他,長睫落下,看着滿地零碎:“你放不下鋼琴,你不甘心,你還有怨恨,你走不出來。”
他稍稍加重了語氣,聽的對方一陣心虛。
“都會過去的。”秦安吐了口煙,宛忱的視線變得朦胧,對方臉上的表情讓他看不分明:“我渴望有人能拉我一把,起初以為是葉依依,畢竟只有在你心裏有足夠分量的人才有能力拉得動你,現在看來,戀愛真能把人談孤獨了。”
秦安指着自己心口,自嘲道:“這裏是空的,漏風,可悲的是只能自愈,誰也救不了。”
“給我點時間,離開這些人,換了環境,自然也就熬過去了。很多心煩是因為周圍的人哪怕是安慰也不可避免提及你的傷心,人是好意,可我聽着刺耳,又不能發火,只能躲。”秦安苦笑道,嘴唇幹澀,神情黯淡:“宛忱,你和別人不一樣,我不知道你曾經經歷過什麽,但你活的敞亮,懂人情世故,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我很佩服你。”
“還能誇我,說明你的狀态也沒差到哪兒去。”宛忱笑了一下,起身走到他面前揉了兩把他的頭發:“人都是感性動物,輸出的感情皆為賭注,賭贏的未必幸運,輸了的未必不幸。當然,再有道理的話也不過是一句無關痛癢的說辭,南牆該撞,只是別撞太狠,在乎你的人會心疼的。”
秦安偏了偏頭,眼睛有點紅。
“除生死無大事。”宛忱最後拍了拍他的肩:“這句話其實很沒用,因為鮮少有人真正體會過,所以換一種說法。生與死是人的兩極,不由我們掌控,但是從‘發生’到‘接受’這一漫長的人生路上,大多是我們可以控制的,但凡那些能夠把握住的東西,願你都能不留遺憾。”
離開的時候,宛忱看到了挂在門把手上的午飯,沒多想,反挂進裏側,掩好門,往樓梯方向走了兩步,看見談城正站在拐角處。
笑道:“怎麽上來了?”
回道:“想多陪陪你。”
下午沒課,宛忱打算同談城一道去咖啡店自習,回雜貨鋪的路上說了後天要給秦安過生日的事,談城想了想,做了個決定:“生日蛋糕我來準備吧。”
一聽這話有些激動,宛忱立刻點頭:“那你可得做大點兒,不然全讓我吃了,他們就沒這口福了。”
“聽你的。”談城自然而然牽起他的手,迎風走進歸家的巷口。
咖啡店的生意越來越好,可店主依然吝啬的一天只雇一個員工。談城在櫃臺後面忙的恨不得自己是條八爪魚,即便如此,仍是有人不停的給他添亂。
談城第不知道多少次被vip桌的客戶叫過去,臉上挂着無奈,又不能表現出來,只得陪笑,頗有耐心的問:“這位先生,請問您有什麽需要?”
“要個香草味的擁抱。”
“……”
“要個紅豆味的牽手。”
“……”
“要個甜橙味的親吻。”
“……”
談城回到櫃臺,邊擦杯子邊嘆了口氣,好不容易等到對方消停了,自己又莫名其妙開始期待什麽時候再被那人叫過去。“藝術家”情話一流,不是撒嬌勝似撒嬌的模樣真是折磨的他哭笑不得,心思飄出九霄雲外,看了眼牆上挂着的表,還有三個小時才能下班。
熬吧。
天色一晃暗下,鳳羲路兩側亮起了燈龍,行人匆匆,偶有進店買杯咖啡的也不久坐,生活總是快節奏。宛忱背了幾百個英文單詞和兩張小提琴譜,擡起頭時,談城已經來到自己身邊。
“我跟店主說了,可以用後廚的工具做蛋糕,人少些的時候我做了幾種口味,來嘗嘗?”
早就躍躍欲試,就等這句,宛忱趕忙起身跟着談城先把店門反鎖,挂牌翻面,“close”沖外。關掉燈,蹿進寫有“閑人免進”的工作間,一眼便見桌子上放着幾個小碟子,從外觀辨得依次是香草味、紅豆味、甜橙味……
咦。
“剛才提的需求現在可以滿足你了。”談城說着,食指勾起一味香草的,小小一團奶油沾在指尖,遞過去說道:“嘗嘗。”
宛忱張嘴含住,甜度适中,味道香醇濃郁,富有口感,滿意點頭。得到肯定,談城笑了一下,緊接着笑容一點點凝固在了臉上。
食指被宛忱咬住,沒能收回來。
指尖起了一陣麻癢,被軟/舌一圈圈繞着,熱意順着手指沿着胳膊一路直逼心房,這麽明目張膽的勾搭還是頭一遭,談城險些受不住,皺了下眉,咬牙定神,好在宛忱只是起了玩心而已,很快松開,讓他着實松了口氣。
結果這口氣又倒回去了,心跳跟過山車似的。
他見宛忱舔了舔嘴唇,慢慢走近,在自己身前站定,膝蓋往起擡高半分,貼着某處湊到他耳邊輕聲道:“談城,你有反應了。”
談城自知躲不過,幹脆卸了僞裝,鬥膽一回,反守為攻:“宛忱,你別招我,我們當混混的,沒別的本事,欺負人可有的是辦法。”
祈禱着一句話能把人吓退,到底低估了對方的意志,就聽他道:“比如呢?”
這是不把人逼上梁山不罷休了。談城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在喜歡的人面前誰能矜持的住,以前種種,都因患得患失而不敢為所欲為,現在心上人送上門來,自然也得用行動證明自己有能壓倒對方的實力。
硬着頭皮,談城從甜橙口味的蛋糕上取下一顆水果糖:“一顆硬糖如果不嚼的話,五分鐘就能含化,但你可能需要十分鐘甚至更長的時間。”
“為什麽?”宛忱順着他的話問,沒覺出對方意圖。
硬糖輕觸唇間,宛忱愣了一下,乖順張口,剛嘗到甜味,談城的舌尖探了進來。味道還沒完全散開,他先把硬糖勾回自己口腔,用舌身餘味塗抹對方每一處齒壁,細細品着,慢慢嘗着,直到味道淡去,再卷回舌頭汲取一味新甜,二次探入。如此輾轉,重複,叫宛忱只能借由自己的唇舌嘗味,始終觸不到糖果本身,更別提将它含化。
宛忱終于明白這種“深藏不露”的人确實不能招惹。
他無數次想要進攻破壘,總不得法,還會被談城更猛烈的攻勢攪得呼吸急促,差點缺氧。上下牙床酥癢難耐,意識到對方是在報複他先前的舉動。沒本事脫身,被吻出一背的熱汗,白皙臉面浮現潮紅,微微錯開鼻尖短暫休息,想要就此示弱,又被那人不依不饒的擺正下巴,周而複始。
“談城。”宛忱覺得自己發出來的聲音都帶着甘甜濕氣,含糊不清道:“熱,停下。”
“這才哪兒到哪兒。”雖是這樣說,心卻軟了,慷慨的把糖果送進他口腔。盡管換了領地,可仍占主動權,交/融,糾纏,不願甘休,濕粘發音道:“熱暈了沒關系,我背你回家。”
不多不少,整整十分鐘。兩個人像跑了場馬拉松一樣累的氣喘籲籲,彎腰的彎腰,撐桌的撐桌,明明屋裏屋外氣溫舒涼,他倆皆是大汗淋漓。
宛忱撩開濕噠噠的劉海,鼓起腮幫子呼了口氣,蛋糕還沒嘗,滿嘴的甜橙味,低頭看着正往地上蹲的談城,笑了半天:“沒想到啊,男朋友。”
“別說。”談城偏過頭,點起根煙叼着,緩解尴尬:“臊得慌。”
拿起樣品分別嘗了嘗,覺得味道都很不錯:“幾種口味拼在一起,不用做的特別大,八寸左右就行。”
談城嗯了一聲。
宛忱蹲在他面前與他對望,看他眼下浮開的淺淺暖色,咬着勺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溫柔道了聲:“辛苦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作者也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