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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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岚那晚在酒吧裏買醉到清晨,沾了一身的煙味兒。臉上挂着幾個唇印,不知道是誰的,意識在給兩個小姑娘簽完名後斷了篇,睜眼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摸了摸細眉,頭痛欲裂。
他向老板要了根煙抽着,第一口覺得悶嗆,第二口覺得爽,之後全然是熟悉的舒暢感。記憶随煙回溯,很久前打算戒煙是在寫完《兵臨永夜》當天晚上決定的,一直堅持到了現在。
出國留學那年去了美國加州,那裏的夜色一年四季都很美,夜生活更是豐樣多彩。他在紙醉金迷的賭場裏揮霍,在媚媚笙歌的夜總會裏消遣,樂得自在,卻對自己始終有一點疑惑。有錢,有名聲,有美貌,更有無數傾慕者,可為什麽寫出來的東西,總透着一股耐人尋味的悲涼。
高一創作的《螢火》如此,讀博創作的《兵臨永夜》亦是如此,中間相隔十年,風格主題一點沒變。
他不覺得人生中缺少了什麽,理直氣壯去當別人世界裏的偶像,以為人生大概就是這樣,遇見音樂上的才者惺惺相惜,沒了興趣好聚好散,快三十歲,玩世不恭也能混的如魚得水。想念留學前看中的兩個很有潛力的高中生,心血來潮回母校當個助教玩玩,反正閑來無事,時間大把。
秦然的出現顯然在他意料之外。
起初因為自負的聽覺遇到勁敵覺得有趣,便對這個孩子多了幾分關注,得知他與生俱來異于常人,生出憐憫之心,打算圈在身邊親自培養。在聽到他的琴聲,看到他的進步後,游岚喜出望外,想要帶他去美國深造,甚至為他咨詢好了能夠醫治“自閉症”最好的醫院。
這是他第一次實打實為一個人付出,傾他全力,盡他所能。
游岚以為有關秦然的事完全出于自己“愛才心切”,從未深究。曾經有過的心動,多半被當做性/致上的惡趣味,直到撞見秦然打扮成女人的模樣,感受他無助、痛苦的擁抱,游岚可悲的嘆息一聲,老天爺真是跟他開了一個要命的玩笑。
床/伴無數,戀人無數,感情談到麻木,到頭來,初嘗揪心與在乎,對方竟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
他很清楚自己對男人沒興趣,也沒有可怕的特殊癖好,但也清楚自己從沒在男女關系上動過真心,一次都沒有。
作品裏悲涼意味的原因模模糊糊的顯露,游岚頭一次絞盡腦汁去想感情上的事,他以為,這會是他一生中最無趣也最無謂的部分,沒成想,遇到真正在意的人,後勁竟然這麽大。
煙已燃盡,游岚沒有抽第二根的欲望,只是咂摸咂摸熟悉的味道,花點時間想一想過去,捋一捋心情。
兩個月後的某天中午,游岚跟陸明啓排練完交響樂團期末音樂會的演出曲目,獨自一人上到二樓排練室,打算改一改自己剛創作出來的新曲小樣,用于某部小成本電影的片尾曲。
踩上最後一節臺階,扶着樓梯的手沒有松開,視線落在202教室淺棕色的木門上,有些驚訝。是誰把《兵臨永夜》彈得如此高亢悲惋,是誰把它演繹的如此瘋狂絕望,是誰把它诠釋的如此完美極致,甚至超越自己這個原曲的創作者。
還能是誰。
旋律結束,伴随着刺耳的砸琴聲,少年抱着腦袋縮在位子裏,地上滿是撕碎的五線譜紙。那是他第一次聽見秦然撕心裂肺的大叫,痛哭,聲音充滿了悲傷。滿是光亮的教室內,一個人,一架琴,一首曲子,單調的華麗,蒼白的期許,顯得孤獨又落寞。
游岚靠在門外等了将近一個小時,沒覺得時間過得有多慢。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看,秦然已經睡着了。他輕輕推開門,腳步放緩,向他走近,少年有規律的呼吸撲在自己劇烈跳動的心髒上,癢的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軟軟的。
秦然醒了,眨了眨眼,木讷的看着他,雙瞳幹淨清澈。游岚不可遏制的回想起秦然那晚的妝扮,壯着膽子用拇指指腹來回觸摸着他紅潤的薄唇,見他沒躲,沒鬧,依舊安靜的坐在位子上,于是朝前俯身,鼻尖相抵,一咬牙,停下了動作。
視線下移,秦然看見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臂,挽高的襯衣袖口旁邊,隐約有一塊咬傷的痕跡。他知道游岚的肩上還有一塊,心裏是有愧疚的,擡手摸了摸那抹咬痕,聲音很輕的說了句:“對不起。”
游岚收回手,坐在他身旁,對上他的目光,藍瞳瑩亮。猶豫良久,忽然笑了,語氣俏皮輕松,有意想讓秦然放下戒備,放下雜念,像老師找學生談心那般:“你是我見過最有潛力成為演奏家的孩子,我會盡我所能在音樂上成就你。”
“願意跟老師走嗎?”
願意跟我去美國,願意留在我身邊嗎?
下了出租車,談城把蛋糕遞給宛忱,往秦家豪宅望了一眼:“上去吧,我四處逛逛,晚上過來接你。”
“秦安都說了要你一起來。”
“我畢竟是個外人,能出力的部分一定不含糊,這種交心的場合,我在不方便。”
宛忱深深的看着他,握了握他的手:“那你別離我太遠,也別幹等着,不會太長時間。”
管家在門口迎着宛忱,朝他揮了揮手,趕忙接過蛋糕,指了指客廳正看電視的秦然。秦安還沒到,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幾分鐘,宛忱不急,他知道秦安不會食言。
保姆将豐盛菜肴端上桌的時候,秦安大踏步進了家門。兩個多月第一次回來,目測瘦了十幾斤,皮膚暗黃粗糙,有些自來卷的頭發長長不少。管家沒言聲,平時總帶回來的姑娘許久未見,知道他心情不好,幫他脫掉衣服拿過拖鞋,囑咐幾句,推着他進了餐廳。
保姆見到壽星,兩眼一紅,抱了抱他。這夫妻倆早就把兄弟二人當做自己的孩子,盡心盡力,也因此見不得他們遭受半點不好。
保姆和管家各自忙活,會意的把餐廳留給他們三人。宛忱打開蛋糕盒,插上兩根蠟燭,本想說兩句祝福詞活躍下氣氛,不見秦安有任何動靜,擡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啊?”正愣神,一下被打斷,茫然的看了看宛忱,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對面的秦然,秦安哦了一聲:“然然,吃蛋糕。”
遞過去一塊,秦然沒接。
宛忱覺出他可能是在生氣,至于生氣的理由有太多太多,秦安大概也有些心虛,托盤的手緩慢落下,把蛋糕推到秦然面前:“這是談城做的,你嘗嘗。”
應付的吃了一口,放下叉子,秦然低着腦袋始終不肯擡頭。秦安顧自給他盛飯,夾菜,疊了滿滿一碗鼓着山包。耐心耗盡,把筷子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仰頭嘆了口氣。
原先自己從不會因秦然鬧脾氣而不耐煩,但現在就是受不了,忍不下去,克制不住想要發火的欲/望,沖動的莫名其妙。
“不吃飯就回屋。”秦安用嘴拽出根煙,被宛忱拿掉,翻了個白眼,叉起一塊蛋糕吞肚,味道不錯,燃起來的火甜下去一半。
“哥。”少年沉悶的聲音傳進耳畔,秦安和宛忱都愣了愣,一般秦然是不會用語言來做回複,大多用的是肢體,喜怒哀樂全體現在動作上:“我去美國你高興嗎?”
“高興。”秦安捧着碗回答的很快,就着米飯吃了一大口紅燒肉:“哥哥為你高興。”
“是為你自己吧。”
餐廳裏瞬間靜的心跳聲都有點紮耳。
宛忱看了眼秦安,見他臉色發青,五指來回繞着筷子,而後一口咽下嘴裏的東西,無數次張嘴閉合,欲言又止。
“就因為一個女人,至于嗎?”
“秦然。”秦安除了憤怒,還有震驚。這是他弟弟第一次這麽流暢的和他對話,本該激動狂喜,誰能想到從小到大唯一一次面對面順暢交流竟會是在吵架:“我不想在我二十歲生日這天聽到任何讓我不舒服的話。”
“你自甘堕落。”
“秦然!”秦安突然站起身,椅子拖出聒噪長音,他實在無法相信,再見到秦然對方會是這副态度,這種反應,簡直和過去那個乖順聽話始終說一不二的弟弟判若兩人:“如果你開口說話是為了教訓我,刺激我,那你一輩子都閉上嘴吧!”
宛忱沒攔住他,聽到這句,嗓子發幹發緊,抿了下唇,拿過杯子咽了口溫水。
各懷心事将可口飯菜吃的沒滋沒味,宛忱看着一動不動的秦然,實在擔心,哪怕他撕紙咬人給點反應都好,就這麽縮在位子上垂着腦袋盯着盛滿飯菜的碗,身上一點生氣沒有。
秦安扯了張紙擦嘴,沒半點猶豫起身就要離家,校服往肩上一披,忽聽秦然叫住了他:“哥,我想彈琴給你聽。”
腳步頓住,轉身看過去,秦然擡起頭沖他笑了一下,站起來先一步往二樓走:“琴房等我。”
消失在視野裏的背影同樣瘦了不少,秦安愣愣的收回目光,重新拉開椅子坐下,一只胳膊搭上椅背,叼煙點燃,沖宛忱聳了聳肩。
落地窗前散下大片和煦光芒,秦然抱着獨角獸玩具坐在床邊,腳尖點在屋內光線明與暗的交界處前,整個人躲在如墨暈染般灰黑的陰影內,嘴角稍稍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哼着歌,是他自己作的曲。
秦然仰頭将發紅的眼底藏起,放下手裏的東西,光腳走到書櫃前,從架子上拿下那款做工精致的首飾盒,打開,取出那卷已經褪成紅褐色,被繞成戒圈形狀的鋼絲。
眼前白色的牆壁浮現了幾幅畫面,時光倒退回很久以前的某天,秦安在音樂附中排練室彈琴,高音區兩個白鍵松了弦,導致音準欠缺。他偏要自顧自調弦修複,結果失手擰下一截來,纏繞成圈,随意帶在秦然食指上,笑着說了句:“送你。”
秦然摸着鋼絲支楞在外的鋒利兩端,盯着牆面看了會兒,而後肩膀逐漸松力,臉上換了一抹釋然。擡手慢慢将它移向唇邊,舌尖輕巧一勾,含進了嘴裏。
他換了身衣服,站在鏡子前左右打量,滿意的笑了笑。邁出卧室,回頭望了一眼屋內,眼神裏帶着幾分眷戀不舍。
琴房裏很暖,很亮,有濃郁陽光的味道。秦然在鋼琴前坐下,輕輕擡起琴蓋,朝坐在不遠處的宛忱和秦安微微抿起唇角,側身低下了頭。
擡起的手輕觸琴鍵,悠揚的旋律從指間流淌,單單三五個小節,宛忱就知是寒假陪秦然來家裏住時聽到的那首曲子。他還錄了音發給游岚和秦安。那時只有幾十秒很短一段,如今完整成曲,聽的人雜陳上浮,百感交集。
秦安越聽越止不住激動的情緒。他看着沐在暖陽裏的秦然,看着他演奏時微微閉合的雙眼,看他随琴音輕微晃動的單薄身軀,無法抑制的鼻尖一酸,偏頭皺了下眉。
全新的曲子,全新的演繹,哀婉動聽,讓人不禁憂心,卻在快要結束的那段悲怆曲調中,串進兩個歡快的和弦,尋得一絲柳暗花明。
秦安聽的後頸汗毛立了一排。
終了,秦然緩緩落下懸空的手,長長的送出口氣。他沒去看秦安,也沒說話,胸口規律起伏,光線撲在臉上,微仰着頭将視線放遠,看向窗外院落深秋的景色。
從宛忱的角度看過去,秦然美麗又耀眼。
少年長睫落低,喉嚨微動,凸出的喉結上下起伏,而後像木偶脫線般,用力地沉下了腦袋。
沒過幾秒,他開始咳嗽,幹嘔,發着亂七八糟模糊不清的字音。緊接着,一口血噴在了鋼琴上,秦然的頭失力朝着琴鍵砸了下去,演奏過無數華美樂章的鋼琴突兀的發出一聲尖鳴,像是一部電影的驚鴻收尾,也像在預示着秦然還未宣之于口的感情就此而止。
被淚水分割的破碎斑斓的身影轟然倒下,秦安瘋了似的奔向他的弟弟。
風停在了褪了暖意的琴房裏。
從秦然出生那刻起,第一眼看見的明亮世界,秦安就站在那裏,從未離開。他望着這抹偉岸的背影,不慌不忙跟在他身後,在鋪滿泥濘的道路上不斷前行,不斷适應,不斷接受秦安作為兄長的好意,一路為他披荊斬棘,敲開他身上與生俱來的殼,隔開外界的蜚言與排擠,讓他在只有善意的世界中玩耍,護着他長大,終于走到了今天。
而當那個背影快要隕落時,秦然明白,只有自己才能拉的住秦安。
秦然仰在沖過來的人懷裏,鮮血沾了滿手,他望着表情哭到扭曲的秦安,嘴唇細微的動了動。那是他竭盡全力艱難發出的最後一點聲音。
“要開心。”
哥,這首曲子有名字了,叫《無恙》。
弟弟願你一生都能無拘無束,無憂無恙。
你可以不要我,沒關系,但你不能不振作。
謝謝你一直照顧我,陪伴我,包容我,保護我。
我愛你。
然而這份愛将永遠沉默在他心底。
那個眼裏只看得見一抹顏色的少年,再也叫不出哥哥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然然沒事。
下周高甜。
感謝讀到這裏的小天使們。
謝謝你們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