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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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宛忱電話的時候,談城正在馬路對面的商場裏選禮物。別墅區附近只有這麽一片繁華的商業區,物價不低,最近倒是雜貨鋪收入加上咖啡店打工省吃儉用存了不少錢。剛看中一個做工精良的音符風鈴,聽筒一貼到耳邊,立刻調頭往外跑。
“別急,慢慢說。”談城扯開步子沖出喧鬧人群。
三五分鐘跑回秦家住宅,看見一男一女哭的面目通紅,女人驚恐的攥緊身前的圍裙,無措的站在風中。秦安橫抱着秦然跪在院子裏,宛忱擰着眉拿着手機看似冷靜的在給對方報詳細位置。
“快點!”秦安哭喊着,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快點宛忱!快點!”
宛忱被這叫聲弄得心神慌亂,握電話的手都跟着抖了抖。談城上前一步拿過他的手機摁滅,掏出自己的,撥給了林裴。
“給我費鳴號碼,別問我原因,救命用。”
不到半分鐘,聽筒裏傳來了費鳴的聲音。談城連招呼都不打,言簡意赅道:“在醫院嗎?我朋友受傷需要搶救,很嚴重,幫忙安排下。”
挂斷,他朝身旁臉上挂淚神色茫然的那對夫妻問道:“車停在哪兒,鑰匙給我。”
這幾人中只有談城會開車,每周負責接送兄弟倆上下學的司機恰好外出辦事。離家不遠的地面車位停着輛沃爾沃,秦安抱着弟弟坐上後排,宛忱鑽進副駕駛,門剛撞上,一腳油門下去,車已經駛離了別墅區。
談城車技了得,認路,以前幫王大忠送貨經常路過這片,甚至連哪個攝像頭開沒開都一清二楚。在絕對安全的前提下,他提速闖了幾個紅燈,宛忱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視野所及,揪心的疼。
秦然安靜的窩在秦安懷裏,仿佛睡着一般,若不是臉上脖子上血跡斑斑,大概會在哥哥懷裏做一個甜美安詳的夢。
“我錯了然然,我錯了。”秦安的身體随車身慣性前後搖晃,死死抱住秦然的腦袋在盡量不碰到他脖頸的前提下,用力往自己懷裏摟了摟:“哥哥錯了,真錯了,你還沒跟我說生日快樂呢,然然……操!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啊!”
震耳欲聾的聲音一波接着一波響起,前排的兩個人誰也沒覺得吵。宛忱微仰着頭,眼角紅紅的,談城把車開到120邁,仍分了點心擡手碰了碰他的眼睛。
“別怕,費鳴就等在醫院門口,來得及。”
宛忱幾不可聞的嗯道,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握着,談城只感覺到一抹刺心的涼。
抵達第一人民醫院的時候,沃爾沃一個左打輪,費鳴身邊的護士迅疾的拉開車門,接過秦然,擡上救護床,推着就往一層搶救室狂奔。費鳴僅一眼心裏就有了大概,他對其中一位護士說了句“準備搶救,報告讓副主任補上,一切責任我擔”,帶好口罩跟了上去。
搶救室的門徐徐合上,秦安一拳垂在牆面,跪倒在地。
白色的校服上印着幾團觸目驚心的紅。
“操……”跪着的人從前往後不停的撸着頭發,一下比一下重,時而惡狠狠的揪着,時而給自己一個耳光。他必須做點什麽分散注意力,心口鈍痛難耐,停下來就覺得呼吸艱難,喘不上氣。
宛忱安靜的坐在塑料椅上十指交叉墊在颚下,瞄了眼搶救室頂頭的燈,緩緩閉上眼睛。
停好車後,談城先去小賣部買了包黃果樹和水,想了想,把給秦安帶的煙換成了熊貓。拎着袋子走到一層裏側,看見一坐一跪兩個人,心裏也沉的發悶。擰開一瓶水送到宛忱嘴邊,碰了碰他幹澀的嘴唇,那人才勉強喝了一口。
等了一個多小時,什麽消息也沒有,秦安仍是跪着。談城啧了一聲,再這麽跪下去膝蓋別想要了。于是單臂将人拽起,往他手裏塞了包煙,朝“安全出口”方向歪了歪頭。
跟宛忱報備一聲,架着秦安腋下把他拎了出去。
斜陽落灑,深秋陰冷,他們這側有光,卻覺不出暖來。嘗到煙味,秦安短暫回魂,哆嗦着抽了一根又一根,吸的速度極快,一包煙下去沒用多久。
他靠着牆木然的盯着腳尖,看着眼前的地面一點點暗下去,在談城轉身打算離開的時候,沙啞着聲音說了聲“謝謝”。
談城只是看了看他,沒說話,推開玻璃門回到了宛忱身邊。
兩個小時後,搶救室的燈滅了,幾乎是同一時刻,秦安一個箭步蹿到門口。費鳴摘掉藍色醫用手套,口罩單耳挂着,看見飛撲過來的人稍稍往後仰了下身子,臉上帶着讓人放松的笑,拍了拍他僵硬的手臂。
額間墜着汗,他說:“手術很成功,吞咽的東西取出來了,是一截鋼絲。”
秦安顯然沒心思去管這鋼絲是什麽,只在意秦然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态。
“好在送來的及時,生命無礙。但是兩側聲帶嚴重劃傷,恐怕以後發聲會非常困難。”費鳴說完,接過護士遞過來的文件翻了兩頁:“病人有沒有精神上的疾病?”
“自……咳咳……”嗆了兩聲,秦安清了清嗓子:“自閉症。”
“若是這樣,需要等病人完全清醒,我們會給他專門做一個檢測,如果他仍有自殺傾向,喉嚨康複後建議轉送精神科。”
費鳴說的不慌不慢,簡潔清晰,沒有多餘一句廢話。他和談城眼神相對,沖他微微點頭,和随同護士一道回了三層診室,補齊各項環節的審批手續。
“自殺傾向”四個字實在太過吓人,秦安差點沒站住,扶牆借力,艱難的喘了口氣。他看着秦然被推出搶救室,卻不敢跟上去,他怕看到弟弟那張慘白失色的臉,怕自己懊悔的想一頭撞死。
談城捏了捏宛忱的肩,跟着推床的護士一道離開。宛忱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來到秦安面前,輕輕推了他一下。
“然然在報複我,他在報複我,他想讓我一輩子都陷在悔恨裏。”秦安哭的眼睛紅腫,脹痛,可還是不停的落淚,這是他唯一能夠宣洩的方式:“是我讓他一輩子閉嘴不要說話的,是我幹的,是我害得他,我他媽算個屁的哥哥,真他媽不是個東西……”
“然然在用他的辦法安慰你,因為他不是正常的孩子,所以做出來的行為會比常人更極端。你不明白,不理解,都沒關系,但不要浪費他的心意。”
宛忱神色溫和的說道:“他希望你能開心,所以別再辜負他了。”
重症監護室不讓家屬陪同,秦安寸步不離的守在門外,坐在樓道裏望着地面、牆壁、天花板。醫院的色調讓人有些壓抑,他看累了,倚着椅背睡一會兒,醒來時繼續愣神,不知道在想什麽,腦子裏亂閃着各種片段,思維逐漸麻木。
談城把外套脫下來蓋着宛忱上身,讓他睡的溫暖安實些。費鳴今天不值夜班,也比往常推遲了兩小時才走。經過重症監護室跟值班護士囑咐了幾句,出來示意他們可以去自己診室休息。談城鄭重道謝,費鳴擺手示意不過是分內之事。
保姆和管家本想來醫院換班,被秦安拒絕了。他要一直守着秦然,哪兒也不去。這件事沒讓國外的父母知情,他不想讓他們擔驚受怕,他想自己承擔起所有得失。
兩天後,游岚才得知這件事。那時他正和兄弟們在酒吧欣賞一支來自土耳其樂隊演奏的爵士樂,聽的正興,被一通電話灌了一耳朵盲音。
跑進廁所把所有吞咽下去的酒吐的一幹二淨,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用涼水浸濕,蓋在臉上。
那天中午,秦然沒有回複他,單單沖他笑了笑。如今,他大概是知道了秦然的選擇。
游岚人生中頭一遭感到無力,渾身有種說不上來的墜落感,心上綁了塊鐵,沉的他只想回宿舍安安靜靜睡一覺。
轉到單人病房沒多久,秦然醒了。精神科主任立即給他做了幾項全面檢測,結果均顯示只有很輕微的自閉症,說明令他受傷的這一極端行為并非完全是病因驅使,很大程度是有意為之。
不能進食,不能喝水,單靠輸液,兩側腮幫子癟下去大塊,幾乎瘦脫了形。每天都有人守在病房外,但秦然沒有見任何人,不過他知道每晚秦安都會待在自己病床前,陪着他一同入睡。睡不着的時候會握着他的手,摸一摸他的臉,和他說些掏心掏肺的話。
聽到最多的還是“對不起”。
偶爾費鳴進去例行詢問兩句身體情況,他會用畫本和紙筆寫字回複。
臨近元旦的時候,崇明下了場初雪,不大,零星白點淺淺鋪了一窗臺。住在醫院的這段期間秦然手邊始終放着一本五線譜,望着窗外變幻的燈火與景色,時不時指尖輕點在白色被單上,而後在本子上畫下幾個音符。
他往門外看了一眼,除了每天都會過來坐一會兒的游岚外,今天過來的是宛忱。護士給他更換好營養液,照他意思,把門口的人喚進了房間。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的相處,誰也沒有打擾誰。宛忱寫完外語作業,背了背譜,擡頭看向秦然,笑着,伸手劃了一下他的鼻梁。
秦然覺得他的手很冷,于是給他捂了捂。
臨走時,少年拉開床頭抽屜,取出畫本,寫了兩個字。
-保密。
宛忱笑着點了點頭。
翻了頁紙,這次寫的字數多了些,不過也就一句話。
-幫我謝謝談城哥哥。
最終,這張紙落在了談城手上,被他整齊疊好,收進了放在佛龛旁邊的紅盒子裏。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