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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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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最後一場期末音樂會迎着紛飛的冬雪舉行。音樂附中南北校區落了厚厚一層白雪,白桦林穿了素裝,放眼望去天地一色,是幅盛景。

宛忱原本準備的演奏曲目是韓國音樂家Claude Choe的作品《Love Is Just A Dream》,談城在排練室聽過一次,旋律涓涓細流,像一場溫暖時光的舊夢,百轉千回的愛與吟唱,凄美但不悲涼。

就在前幾天去醫院看望秦然的時候,宛忱拿到了《無恙》的鋼琴譜,改成小提琴高音譜後試着演奏了一遍,幾乎是一氣呵成,順暢流利,于是毅然決然更換成這首曲子。

這一次談城沒有站在三號大門內側等他,直接來了後臺。看宛忱跟女老師較勁不願意化妝,看他跟秦安打鬧用弓戳他後腰,看他笑着問自己穿的好不好看。談城眼裏滿是宛忱,一分一秒不願移開目光,休息室內歡聲笑語,他隔着褲兜摸了摸煙包,抿了下嘴。

時間已經跨過了元旦,迎來了新的一年。而在這一年中,宛忱即将前往德國進修音樂。以前談城不覺得自己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不會把一件還沒有發生的事反反複複琢磨半天,到底是習慣了身邊有一個分秒惦念的戀人,一舉一動都能揪着自己的心。

臨近上臺,宛忱把談城拉到帷幕後面,用他熱乎的掌心暖手:“該到我了,慣性緊張。”

小提琴首席演出次數不少,哪兒會次次怯場,不過是想趁機占點便宜。談城心知肚明,享樂其中,裹住他的手往手心裏哈了口氣,輕輕搓了搓。

熱度上來時,宛忱迎着掌聲登臺,聚光燈攏做一束,四周暗了下去。他站在全場目光彙聚的中心,溫雅的架好琴,閉上眼睛呼吸下沉時,旋律随即緩緩鋪開。

秦安坐在第一排,這是他第二次聽秦然寫的這首曲子。他試圖在弟弟的音樂中找尋一絲蛛絲馬跡,可以讓他知曉秦然內心的向往和願望。不過他只聽出了淺層的意義,往深,永遠也不會知道。

游岚低下頭,看着手裏設計精美的曲目單,秦然的名字寫在作曲兩字的後面,讓他萬分感慨。尤記得上高二那年,音樂附中還沒有建造如此奢華的音樂廳,類似階梯教室大小的禮堂搭了個簡易舞臺。他用一架珠江鋼琴,向所有老師和同學們演奏自己創作的曲子《螢火》,贏來了無數贊美和掌聲。

欣賞完宛忱的表演,站起身為他吶喊,游岚系好西服外套上的扣子,伴着聆聽者的歡聲笑語,離開了這裏。他打算最後去趟醫院看一眼秦然,而後将手裏所剩幾單作曲任務用兩三個月的時間草草完成,獨自飛回美國。

臺下的喝彩聲與歡呼聲交疊,交響樂團的高一新生捧着一大束粉玫瑰登上舞臺,送花的同時趁機揩了把油,擁抱了一下宛忱。談城左眉毛登時一挑,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下半學期交響樂團高三成員們很難再聚在一起,有的要專攻學業,備戰高考,有的直接出國深造,到國外再念語言。陸明啓鼻子一直酸酸的,音樂會結束後非要拉着成員們合影留念。頂着缤紛白雪,臺階上下參差不齊站了兩排,談城拿着相機喊了聲“三、二、一”,成員們氣勢宏亮的應了聲“茄子”。

定格的瞬間,無數彩色音符盛着青春的時光跳躍,絢爛的飄向更加明亮美好的未來。

宛忱抱着粉玫瑰大笑着,看的談城心悅不已。

人群散去,各回各班,哄鬧聲剎那即逝,音樂廳前只剩宛忱和談城。一人站在臺階上望着下面,一人站在空地上揚着頭,見對方一步步走近,心跳也跟着加緊節奏。

“送你。”宛忱将花捧到談城懷中,舉的有些高,擋住了他的下巴和嘴唇。談城顯出幾分害羞,大概是第一次收到花,不知所措的用雙手托着,聞着,沖送他花的人不好意思的笑着。

“哎,別動。”宛忱拿出手機拍了兩張,不滿意,擡起手比劃兩下,親自指導對方該如何擺飾動作,玩心大盛臨時當起了攝影師,看着還挺像回事:“花往下一點,好,就這樣。”

背景是兩棵法國梧桐,枝幹挂着零星白色,襯得粉玫瑰愈發濃豔。談城的頭發不再是板寸,留長了幾厘,依然立着,耳鬓兩側推成了青渣,痞帥的模樣拿着花,這視覺沖擊有的宛忱迷戀,短短幾分鐘自然嘗不夠味,把拍好的原圖替換掉系統圖片,設置成了手機鎖屏。

談城走近一步瞅了瞅:“用不用美個顏啥的,怎麽感覺我這麽不上相?”

宛忱瞥了他一眼:“說我男朋友就等于說我,回家跪搓衣板去。”

不過搓衣板沒跪成,因為宛忱到家就往床上一倒,睡的昏天黑地。談城放下琴盒,收起沙發上的報紙、零食,簡單開火用昨天宛忱吃剩的米飯做了份蛋炒飯,吃了兩口覺得沒味道,躲進廁所抽了今天唯一的一根煙。

這個家不再只有宛忱的氣息。刷牙杯裏放着一黑一白兩根牙刷,架子上挂着兩條花紋相同顏色不同的毛巾,門後的浴衣也有兩件,拖鞋成雙。卧室的櫃子裏還放有幾套談城的換洗衣服,書房桌面上擺着他這幾天正在看的《明朝歷史》,邊邊角角全是兩個人生活的痕跡。談城頭一次感受到家的味道,甚至比白靈在世的時候,還讓他覺得溫馨,暖心。

抽完煙泡了壺茶,去了去口中的煙味。自從住在悠唐酒店那晚宛忱給他泡了杯不知名的清茶,談城就喜歡上茶香,雖然不懂茶道,但每天都想抿兩口,漸漸的,連煙都抽的不再勤了。

宛忱又踢被子了,白色毛衣露出大半,光着的腳也杵在外面。談城笑着無奈的搖了下頭,剛幫他蓋好,就見那人手一扯,翻了個身,恨不得離被子能有八丈遠。

出了國可怎麽辦啊。談城不由自主的想,不會做飯,國外全是速食,胃口能滿足嗎?大冬天愛蹬被子,夏天一個沒看住冰淇淋吃不停,沒人照顧沒人監督的,啧。

另一個聲音竄出來道,高一不也一個人過的好好的,瞎操心什麽,老媽子似的。談城在心裏精分着,坐上/床把宛忱的肩膀板正,頭稍稍向下低的有些多,單臂攬在對方頸後,盯着那人好看的眉眼肖想半天,咽了咽吐沫,老實的把被子扯了過來。

宛忱突然摸了一下他的腰,談城差點沒直接從床上跳起來。

“你醒着?”聲音都吓劈叉了。

“你湊過來的時候,聞到你的味道我就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眼表,摸了摸肚子,有點餓了。

“我、我去給你做飯。”

話音剛落,手腕被宛忱攥住,一個拉力倒回床上。半拉身子壓了上來,動作親密,談城偏着頭不停在心中默念“淨心咒”,不好使,閉着眼不去看對方的臉,不管用。

“談城。”宛忱側身支着腦袋津津有味的看着他的反應,問:“做嗎?”

心髒猛跳一拍,腦袋嗡了一聲,他下意識搖了搖頭,搖完不知道說點什麽好,起身趿着拖鞋跑去廚房,鍋鏟案板叮鈴咣當噪聲一片。

宛忱縮進被窩裏将那人嘲笑一番,拿過床頭的單詞本,打算在開飯前重溫幾遍總記不住的音樂術語和專業性名詞。

談城叼着煙往鍋裏丢了把蔥花,被宛忱撩撥起來的欲/火還沒消停。自己肖想和親耳聽見完全是兩種大相徑庭的感受,偷摸幻想着和喜歡的人嘗嘗禁/果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欲,明知不可能發生也不該發生的事,卻在剛才獲準了可行性。

一方面期待,一方面害怕,如果宛忱始終不提,談城絕不會讓這種事有一點發生的跡象和苗頭。內心的消極情緒偶爾出來作祟,想着萬一某天宛忱在國外認識了更好的人,更喜歡的人,距離遠,他也夠不着,就讓這段感情慢慢在對方的記憶裏消融,毫無顧慮的迎接嶄新的開始。

宛忱太美好了,太幹淨了,有時候談城甚至會卑微的覺得,自己的過去那麽不堪,碰一下他都有點舍不得,更別提情侶間過分親密的舉動和行為。

一個混混,一個小提琴手,隔山望海,天上地下。

可是抱也抱了,親也親了,腦子就是不聽使喚總想着最後那道程序,誰不想完完全全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人。談城當然想,天天想,夜夜想,分分秒秒都在想,宛忱不提,他可以毫無顧忌的想,沒有任何壓力。

一旦提及,給了期望,這種一廂情願有了主動回應,談城覺得自己怕是要把持不住,微微嘆了口氣。

回過神時,鍋已經糊了。

醫院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兒有些嗆鼻。游岚合上放在腿上的英文書,透過玻璃看着秦然清瘦的側顏,他正往五線譜上畫着音符。兩個多月了,塗塗抹抹一本又一本,前兩本不合他意的直接撕碎扔垃圾桶,不過不是病态的生氣和洩憤,單純只是對自己創作出來的東西不滿意而已。

游岚見他重重點了下筆,手輕輕在床單上拍了兩下,猜測這次應該是寫出來心儀的東西,不由得跟着他一起拍了兩下腿。熄燈的時間就要到了,他站起身活動了下坐的有點發僵的腰板,深深的看了一眼秦然,無聲的跟他說了句“再見”。

秦然忽然轉過頭,對他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意味着什麽,游岚沒敢多想,只覺得耳邊的聲音弱了下去,心跳聲響在耳道裏,喉嚨陣陣發緊。

摁在門把上的手猶豫半晌,還是帶着一線希望,将門推開了。

坐在床邊的時候,想聊天,卻不知道該怎樣開頭,快三十歲的大男人,居然顯出幾分局促不安。秦然把剛寫好的譜子遞給他,游岚慌忙接過,打着拍子快速哼了一遍,除了不可思議,沒別的想法。

旋律中帶出幾分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音樂風格,是首優美動聽的新世紀浪漫小調。

“這是什麽?”游岚小心翼翼放下五線譜本,笑着問。

秦然拿出畫本和筆。

-期末作業。

“滿分是多少,我給你打雙倍分數。”游岚沒察覺,在情場游刃有餘的花花公子,居然在一個少年面前笑得像個孩子,單純又可愛。

秦然繼續低頭寫字,游岚安靜的等他,看着自己發白的指尖壓着塗黑的音符,眼神打着晃。

再擡頭時,鼻尖泛起酸楚,眼裏滿是驚訝。

-我英語不好。

-沒坐過飛機。

-不愛吃漢堡。

-睡覺打呼嚕。

游岚用力眨了下眼睛,非常想要抱一抱秦然,可是沒敢。

“英語不好沒關系啊,老師會一直在你身邊給你當翻譯。”

“坐飛機可有意思了,偷偷告訴你,很多創作靈感其實都來自于飛機上。”

“老師家裏有保姆,中餐西餐日料韓餐頓頓不重樣。”

“打呼嚕不怕,老師比你打的還響。”

秦然放下畫本默默樂着,游岚說完也沒憋住,樂出了聲。

該怎麽形容此刻的心情,游岚不知道,但那些都不重要了。當初潦草做下回國的決定,實在是老天爺給他這輩子再好不過的禮物。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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