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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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歆雅是自己跑回來的,沒打招呼,宛忱不知,談城更是一臉茫然。他把外屋卧室裏靠牆而立的那張折疊床放倒,鋪平,從櫃子裏抱出兩床洗淨的新被,一張墊在下面,一張蓋在枕前彎了道折。
拉開窗簾,推開窗扇透氣,陽光随風灑進,淡藍牆面映着團橙黃暖色。這間屋子平日雖然不住人,談城偶爾也會打掃,連角落都尋不到灰塵,嶄新幹淨。
穆歆雅雙臂交叉端在身前,倚着門框欣慰的笑。見談城忙活完,轉身進了裏屋,坐上床沿捏着宛忱側臉,拉扯的嘴都變了形。
“嘶。”還沒睡醒的人眉間挂“川”,用力一揮手,拍了個空。睜眼眨了眨,看清面前人的五官,立刻皺眉:“你怎麽回來了?”
一聽口吻帶着點不樂意,顯然是怪她唐突攪合了溫馨的二人世界,穆歆雅用鼻子哼了哼,被兒子好一番嫌棄,哪兒能受得了這氣,當即換了身棕色風衣,巴寶莉圍巾往脖間一繞:“小城,跟阿姨買菜去。”
回籠覺睡的渾身發麻,宛忱彎着背朝穆歆雅一指:“談城得給我做飯,要去你自己去。”
墨鏡遮了半張臉,耳墜在空中晃了晃,穆歆雅聽罷不以為然,抄起沙發旁衣架上談城的外套,推着他的肩跨出門檻,反手鎖上了門。
街上有些冷清,超市亦是,鳳羲路兩側的小店皆掩着灰色卷簾。
談城僅僅比穆歆雅高了半額,就算對方穿着跟鞋,目測淨高也有一米七以上。淡紅薄唇,白淨皮膚,除了彎起眼角時帶出一點細微尾紋,乍一看,估摸着也就三十來歲,完全不輸高校女學生。穿一身名牌不說,還自帶一股強勁氣場,走在這樣的人身邊,談城多少感到些壓力。
步子稍稍往後錯了錯,從并排變成一前一後。穆歆雅唇角勾着,沒去看他,心下卻道,是個可愛的小孩。
上到二樓果蔬區,清甜氣味萦繞四周,貨品色彩分類講究,極大滿足了消費者的視覺需求。穆歆雅摘掉墨鏡挂在領口,手法熟稔的挑選瓜果時蔬,想着晚上要做的菜品名單,将選好的東西放進身後的推車裏,單手引着車頭。
談城跟着她,直行或轉彎,沒一會兒,購物車裏就被充填的滿滿當當。
“以前我們住在南城,很少自己出來買東西,都是保姆操辦一日三餐。”穆歆雅舉着瓶醬油正認真尋找生産日期:“別看我模樣熟練,也是這兩年才練出來的,從前嬌生慣養,這些雞毛蒜皮壓根沒碰過,想要給老公兒子露兩手,全撿家裏現成的做。”
談城很願意聽穆歆雅說話,不止因為她是宛忱的媽媽。她的平易近人,無話不談,溫柔可親,以及對待自己舉手投足間的慈愛,實在讓他忍不住消除內心本能會對陌生人産生的固有芥蒂,跟着她的節奏慢慢嘗味着某種闊別已久的感覺。
“家裏有鹽嗎?”穆歆雅問道。
談城晃了下神,忙點頭:“有,前兩天我買了。”
“宛忱從小口味偏重,鹽啊,味精啊不少放。”穆歆雅知道只要一談跟自己兒子有關的事,談城就能略微放松一些不再那麽繃着端着,于是笑了笑繼續道:“以前家裏常做西餐,我和他爸比較愛吃,可宛忱偏愛蓋飯炒菜啊,餃子啊這類中餐,別瞧他瘦,一頓餃子能吃三十多個。”
談城早有領教,不禁抿嘴忍笑,應聲點了點頭。
路過售賣乳制品的貨架,穆歆雅拿了幾瓶宛忱愛喝的酸奶,最後在水産區稱了三斤左右的蝦,鮮肉區買了一整只柴雞,大功告成,推車排在了收銀區較短一隊的隊尾,等着結賬。
随隊伍往前挪動兩步,穆歆雅轉過身來問:“喜歡吃什麽菜,晚上讓你嘗嘗阿姨的手藝。”
“我不挑食。”談城聳了下肩笑道:“您工作忙,好不容易能回趟家,要多注意休息,我來做吧。”
“只準做一道。”穆歆雅彎腰把推車裏的商品逐一拿出來放上收銀臺:“很早以前宛忱就跟我吹過,說你的手藝比我好,今晚咱倆比比。”
談城伸過去的手一頓,擡眼看着穆歆雅:“很早……以前?”
“嗯。”穆歆雅拿出錢包抽出幾張紅票遞給收銀員,接過塑料袋,扯開往裏邊裝東西邊回憶:“大概……去年這個時候吧。”
她說的漫不經心,可聽的人卻想把這一字一句都印在心裏:“好像也是過年,他給我發完拜年短信,哦對,說到這個拜年短信我就氣得牙癢。我是他親媽,居然也被群發,就那種千篇一律的內容,沒一分真情實感,可把我郁悶透了。”
談城笑着,拎起兩袋子東西快走幾步,跟上穆歆雅,迫不及待想要聽到更多。
出了超市,涼氣襲來,穆歆雅緊了緊圍巾。陽光明亮,有些晃眼,她彎起眼角望向視野遠方:“之後我又收到一條信息,上面寫的是,媽,我有喜歡的人了,是個男生。”
“他叫談城。”
每邁出一步,總覺得輕飄飄的,手上的袋子也覺不出沉來。談城走在穆歆雅身邊,她沒有再說其他,但唇角一直勾着。不知為何,談及至此,關乎自己兒子性向的問題,做家長的理應擔憂或是憤怒,可她面色始終溫柔清和,笑的讓人暖心,察不出一絲敏感不安。
走進小區的時候,穆歆雅才又開口道:“工作占了我大部分時間,生活離我很遠,難得有人能夠陪我聊聊天。”
談城立刻接話道:“阿姨有什麽想說的,盡管說,我都願意聽。”
穆歆雅眉眼舒展,動作很輕的拍了拍他的後背,像極了母親和兒子相處那般,給了談城一種近似親情的錯覺感。
回到家,宛忱已經起床了,正坐在沙發上無聊的和電視機幹瞪眼,時不時摁兩下遙控器,腿盤着,腳丫光着。聽見開門聲,輕描淡寫朝門口一瞥,什麽也沒說,收回目光繼續盯着電視屏幕發愣。
“起床氣。”穆歆雅捂嘴小心提醒身後的人,把鑰匙包放進櫃子上的儲物盒裏,脫衣換鞋,接過談城手上的袋子,用眼神示意他不必忙活,陪着宛忱就好。
她看了一眼沙發上靜坐不語、面無表情的兒子,低聲笑着走進廚房,随後輕輕合上了門。
談城從卧室裏拿出棉襪想要給宛忱穿上,坐到他身邊的時候,見他整個人向右一歪,用肩膀蹭了蹭自己的胳膊。
“大過年的讓我遭罪,又餓又憋屈。”身子壓到遙控器,衛視換成了中央臺,正回放着“直通春晚”的節目,長得差不多的男子組合在電視機裏歡騰的蹦跳着。
“餓我理解,憋屈是為什麽?”談城問,板過對方不安分的腿,摁着将襪子嚴實套好。
“你爽了,我還沒……唔。”話說了一半,被伸到臉前的巴掌捂住了嘴。
談城做賊心虛的看了眼廚房門,皺着眉,低沉着聲音嚷道:“瘋了吧,阿姨在呢,你想幹嗎?”
宛忱掰開他的手,嚴肅道:“想。”
談城:“……”
看來是憋的不輕。
靠在一起看了會兒節目,穆歆雅裹着熱氣出來,拿下脖子上的圍裙,沖談城招了招手,繼而給他穿上,推他進了廚房:“鍋給你洗好了,做道拿手菜,別放水啊,我可有信心在我兒子心裏維持不敗的地位。”
宛忱說:“我沒信心。”
穆歆雅:“……”
天色完全暗下去的時候,跟客廳支起來的方桌上一共擺了六道菜,一盆湯,三瓶啤酒。穆歆雅拿出手機拍了兩張圖片發到朋友圈,配字“家宴”。有點模糊的照片中,邊邊角角無遺透露着濃厚的生活氣,這讓她覺得異常滿足。
母子倆誰也等不及,不管不顧的開動,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談城把一整盤蝦放到自己面前一只只剝殼,往料汁碗裏放一個沒一個,大多都被眼疾手快的宛忱給夾走了。
洗淨手出來,兩個人的速度漸漸放緩,偶爾穆歆雅舉着酒瓶跟宛忱碰一下,什麽也不說,好像母子間默契的沉默總能勝過千言萬語。談城坐下身的時候,兩個酒瓶一同映入視野,他笑着舉起自己的,叮當作響,與他們碰在了一起。
“新年快樂。”他對宛忱和穆歆雅說。
菜沒吃兩口,飯也沒怎麽動,酒倒是咽得快。穆歆雅喝完一瓶接着一瓶,談城想阻止,卻被宛忱打斷:“讓她喝吧,平時沒這種機會。”
确實,做律師的,案子一樁接着一樁,穆歆雅習慣忙碌,馬不停蹄,總不讓自己閑下來。好不容易回到家,見到兒子,身心暢快愉悅,難得能放縱一回,痛快一次,宛忱深知,索性便由着她了。
春晚開始的時候,手機鈴響,穆歆雅拿起來嗯了一聲,紅着臉對宛忱說:“陸老頭要給咱家送餃子。”
“不要。”
“他包的餃子可好吃了。”
宛忱夾了塊談城做的梅菜扣肉,就着米飯大口吞下肚,問:“什麽餡兒的?”
聽筒那邊回了一句,穆歆雅重複:“豬肉茴香的。”
“行,我去拿。”說罷,起身就要穿衣服,談城一把摁住他的肩膀:“我去吧,外面冷,你陪着阿姨。”
“你不認識路,而且必須我去。”宛忱低了低肩頭,躲開他的手,拿下衣架上的羽絨服:“你愛吃的,等着我,很快就回來。”
帶好口罩,扣好帽子,三言兩語掩上門。談城嘆了口氣,無奈坐回桌邊。他和穆歆雅中間隔着宛忱的空位,一時誰也沒說話,屋裏僅剩春晚主持人洪亮的嗓音,倒也不覺得尴尬。
穆歆雅捏起花生米往嘴裏送,灌了口酒,用手縷了下耳邊碎發,沖談城笑道:“你手藝确實比我好。”
談城剛要回她,單個字還沒吐露,就聽女人繼續道:“宛忱有跟你講過他的事嗎?”
發紅的眼睛,微顫的嘴角,以及說兩句話就會抿一下的嘴唇,談城知道穆歆雅喝多了。一般喝多的人要麽撒潑打滾,要麽真心話大把傾訴,以這句話作開頭,顯然對方的反應是第二種。
有無數次,談城想在安靜的夜晚和宛忱暢聊過去,想知道他先前經歷過什麽,遇到過什麽,但都沒有問出口。一來,那人入睡速度極快,幾乎是沾了枕頭就着,根本不給他交流的機會。二來,若是之前發生的事并非容易啓齒,談城不想讓對方再嘗一次痛苦,所以至今為止,他仍然對宛忱的過去一無所知。
然而現在,穆歆雅給了他這個機會。
“我只知道叔叔是遇害的,其他的宛忱并沒有告訴過我。”
穆歆雅點了點頭,起身去廁所洗了把臉,出來時,下颚挂着幾滴水。即便卸了妝,也能看出她保持良好的皮膚基底,皙白膚色裏透着一點酒意上頭的紅。
坐回位子,女人的姿态依然優雅,單肘撐桌支着下巴,手掌遮住有些失色的嘴唇,盯着一桌子的菜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她擡眼看着談城,生硬的笑了笑,深吸口氣,對他娓娓道來:“他爸遇害那天,宛忱也受了傷,險些讓我在同一天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那是我永遠也躲避不開的噩夢。”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