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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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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城無數次看到宛忱身上的那道疤,不明來歷,猜測過和他父親遇害有關,卻在親耳聽到事情真相時,不可避免的心口一沉,咬緊牙關。

穆歆雅從未和任何人說起過這些事,她一直把過去埋藏在心裏,壓抑着,承受着,不敢提及,不敢回憶,更不敢面對。這兩年瘋狂忙于工作,為的就是不讓自己停下來,不給自己機會回想過去發生的一切,那會讓她無限失控,心如刀絞,日夜煎熬。

她擔心宛忱,無時無刻。可到底是宛勳的兒子,活的比她敞亮,比她勇敢,更比她無畏。

但不代表這樣就可以讓穆歆雅對他無愧。

宛忱上初一那年,穆歆雅在業內名聲大望,事業如日中天,身為一級律師的她,與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開了一家律所,招攬來幾名應屆畢業生,既做助理,又授課培訓,逐漸培養了一批優秀的律師人才,一躍成為國內一線的律師團隊。

方晴是其中最有潛力的一個,也是穆歆雅最為滿意,一直帶在身邊的得力助手。

兩年後的某天,方晴突然提出辭職,沒解釋任何緣由。近一個月來,女孩開朗外向的性格迅勢朝着冷漠孤僻發展,穆歆雅看在眼裏,卻沒多問。盡管她同意了,可始終無法忘記方晴臨走時呆滞的眼神,蒼白的面容,像是遭遇了某種重大變故,整個人甚至瘦脫了相。團隊雖然感到惋惜,但也尊重她的決定,給了她一筆豐厚的獎金。

職場去留是家常便飯,不少人懷疑她其實是跳槽去了更好的單位,別人不了解方晴,穆歆雅心裏清楚的很。于是在一天中午下班後,她開車去了趟方晴的住所,本是抱着聊一聊的心态以朋友的身份關心一下她離職後的生活,沒想到這個無意中的決定,竟然救了女孩一命。

方晴醒來時,手腕上裹着一層厚厚的紗布,明亮窗邊站着一個令她熟悉的身影。重回現實,她暗自落淚,抱着穆歆雅胡言亂語,撒盡心中苦楚,撕心裂肺的大聲哭喊。

待情緒一點點平穩,穆歆雅拉過椅子坐在她床邊,握着她的手,希望能帶給她面對一切不堪的勇氣。

當她從女孩嘴裏聽見“強/暴”這個詞的時候,肩膀因憤怒微微發抖,拼命遏制着想要手刃罪犯的沖動。壓下感性,穆歆雅開始沉着理智的思考接下來應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夜晚來臨,方晴害怕的躲進被窩裏,穆歆雅寸步不離守着她。她把女孩抱進懷中,輕撫她的後背,小心謹慎的問道:“願意和我一起打贏這場仗嗎?”

方晴從未奢望過穆歆雅會做她的律師。可比起無助的逃離人世,她更期望能有一個人給予她力量,帶着她前進,親手将罪孽深重的惡人繩之以法。

方晴沒有半點猶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點頭。穆歆雅的話,讓她有了活下去的信念。

接下來的過程對方晴來說既痛苦又滿懷希望,她們并肩作戰,收集證據,無懼旁人異樣的目光,勇敢直面,終于在各方努力下,把罪犯告上了法庭。穆歆雅沒給對方律師一句可以辯訴的機會,贏得壓倒性勝利,并且取得了有史以來“強/奸案件”判給罪犯最長的有期徒刑,二十年。

然而讓人沒想到的是,這場勝利換得滿堂彩的同時,也成了穆歆雅人生噩夢的開端。

罪犯在入獄前檢查出患有胰腺癌,他向刑罰執行科申請了“保外就醫”,在獲得審批轉送至定點醫院後,重金買通看護警員,消失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夏夜。罪犯自知就算不坐牢,身體也熬不了多久,于是背着重拾的自由,邁過道德的界線,為所欲為,磨滅人性,起了想要拉人給自己殉葬的歹心。

“那天是宛忱生日,你不會知道,我們一家在一起過的有多開心。”穆歆雅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酒,陷在回憶裏,無法自拔,無法抽身。談城知道,她只有重新經歷一次痛苦的洗禮,把心裏的愧疚吐盡,才能放下過往,釋然前行。

只是後面的話,讓他有些不敢再聽。

罪犯藏匿在穆歆雅家附近,躲進灌木叢中,露着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融入夜色裏等待時機。出租司機開着車,載着剛從外面慶生回來的一家人,有說有笑着,将他們安全送達宅院門口。車門一開,父子二人前後腳跳下車,拉着手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去。

車頭大燈前的光亮裏,站着一個手持尖刀的黑影。

穆歆雅頓時瞪大眼睛,一眼認出罪犯,發了瘋的朝丈夫兒子嘶吼,可是沒來得及。利器刺進了宛忱胸口,宛勳撈過兒子死命護在身下,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肉盾,生生挨了對方十幾刀,倒在一片觸目驚心的血泊中。

練過近身格鬥的出租司機反應慢了半拍,出手晚了,奪過兇器把罪犯壓制在地的時候,悲劇已然發生。穆歆雅跪在地上止不住的顫抖,悲憤慘叫,哭花了妝,抓亂了頭發,哆嗦着連手機都拿不穩,還是鄰居幫她叫來了救護車,護送着他們一家去了醫院。

之後便是漫長的搶救時間。穆歆雅躺在塑料椅上望着單調的天花板,流盡眼淚,瘋癫的念着宛勳和宛忱的名字,渴望能喚回愛人兒子的意識,乞求能平安度過這場突如其來的厄運。

可是老天最終沒有眷顧她,半個月後,宛勳離開了人世。

穆歆雅跪在太平間門口三天三夜,心髒漸漸變得麻木,對周遭所有事情都失去了感知。就在她絕望的想要跟着宛勳一同去了,重症室傳來消息,宛忱醒了。

他虛弱的呼着氣,氧氣罩上泛起一團團朦胧白霧,鼻間塞着細管,吱吱嗚嗚的呢喃不清。穆歆雅掐着自己的腿克制着盡量不要在兒子面前情緒失控,可在聽到那一聲清楚的 “爸爸”時,身子猛地一歪,徑直坐在了地上。

“大部分人的成熟都是漫長的經歷和歲月一點點累加的。”穆歆雅哽咽着,長出口氣,控制着發顫的口吻極力咬清一字一句:“我多希望我的兒子也能和正常的孩子一樣,而不是一蹴而就,被迫承受這些別人一輩子都不可能遇到的事。”

談城低着頭,攥緊衣料,嘴唇僵直的蹦着。心情無限下沉,腦袋嗡嗡作響,胸口被真相壓的喘不過氣,仿佛那一刀捅的是他自己。

“你知道他爸臨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穆歆雅喃喃自語着,雙目通紅,卻未流淚,之後的話倒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上浮的悲痛被冷酒一次次壓下:“他說,讓我不要忘了他,下輩子還想和我在一起。”

“他什麽都不知道,就這樣不明不白的走了,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拯救過很多人,唯獨救不下來最愛我的那個。”穆歆雅的聲音很小,很無助,帶着悲憤和絕望,擡手捏了兩下鼻梁。

“有時候我會下意識問自己,後悔嗎?後悔攬下這個案子,後悔當律師嗎?”女人說完這句話,神色漸漸開始恢複,好似已經過了最艱難的那道坎,剩下的只有無所謂道的惘然。

談城沒聽到她的回答,五指來回在外褲上摩挲,幾分鐘過去,他看了看穆歆雅,謹慎試探的問:“您……後悔嗎?”

女人釋懷的搖了搖頭:“我不後悔。”

她晃了晃手裏的酒瓶,說的異常艱難,卻也無比堅定:“我沒做錯,所以不該由我去承受,去背負。若我沉浸在這樣的折磨裏走不出來,就是否定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我必須堅強起來,才能對得起我所有的付出與失去,我不能讓這些都變得毫無意義。”

“我不否認,曾經産生過想要放棄的念頭,是宛忱給了我堅持走下去的決心。”

穆歆雅溫柔的沖談城笑了一下,對話終了。飯桌上一閃一閃的跳着屏幕裏的光,電視機被摁了靜音,此刻正無聲的播着畫面,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喜慶的笑容,背景紅火一片。

談城點了根煙,閉上眼,肩膀洩力一沉,有些疲憊。他在想宛忱,想他的那些經歷,那些過往,那些他曾體會過的的沉重與悲痛。彼時渴望多了解一些他的事,好能幫他多些分擔,如今聽到,除了難受的無可救藥,就只剩下無力徒勞。

宛忱還在重症室的時候,宛勳已經去世了。醒來後不但要嘗受身體上的疼痛,還不得不接受父親已然離世的事實,心裏是如何挺過來的,談城不知道,他只恨沒能早點認識宛忱,好能照顧他,陪伴他,把能給出的所有真心和力量毫無保留的呈給他,一起面對人生避無可避的意外與無常。

可就算經歷過這些,宛忱依然活的樂觀開朗,積極陽光,沒有對這個世界抱有丁點怨恨,沒有內向遷徙自己的善意,更沒有陷進無解的掙紮與痛苦裏。

他是那麽讓人心疼,卻又比任何人都要勇敢。

談城靠着椅背,看着自己指腹上的薄繭,忽然覺得自己能喜歡上這樣一個人,實在是萬分幸運。

那個十惡不赦的罪犯雖然死了,帶給這個家庭的傷害卻永遠不會抹去。談城搓了把臉,內心明淨的想和宛忱、和穆歆雅一起擔下這份沉重,想多一個人記恨那個惡棍,想向宛忱、向這個支離破散的家再近一步。

“罪犯叫什麽名字?”

聲音沙啞難聽,談城沒去在意,只覺得渾身無助且無力,怒火無處宣洩。穆歆雅沒有立即回答,擰眉盯着桌上的酒瓶,眼裏蘊着深不可測的仇恨,燒着她那顆受盡煎熬的心。

終究還是歸于平靜。

末了,她吞咽兩口虛無,嘆了口氣,管談城要了根煙,點燃吸着。一根煙的時間不長不短,卻能讓她短暫的放下恨意,淡淡道出那個刺在心上,一輩子都不會忘卻的名字。

“王海。”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忘記王海是誰的小天使們,可以回看第八章內容。

感謝閱讀到這裏的寶貝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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