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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052

談城的額角狠狠一抽,驚愕的瞪向穆歆雅,有那麽一瞬間他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所有感知倏地從身上褪去,只剩脊椎骨透着細密針刺的冷。

猶如一道悶雷當頭劈下,疼得談城飛快站起身,又因巨大的不可置信而晃了下身子,不得不扶着桌沿重新砸回椅子裏。

眼前的畫面拉扯回三年前跪在白靈墳前的那一幕,十八歲的談城手裏死死的攥着那一百多份報紙,篇幅不長的報道,他一字不落的背下,一張張丢進火盆裏燃盡。

王海,因強/奸、殺人、惡意傷害罪被判處死刑。

萬般沒想到的是,怎麽會是宛忱,為什麽會是宛忱。

心髒帶着鈍痛一下下劇烈的跳着,他看向穆歆雅,對方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拿起筷子嘗了兩口有些冷卻的飯菜,沒什麽滋味的吞咽。談城的身上越來越冷,眼睛越來越燙,當年想要與王海同歸于盡的決心,人去樓空後的失落悲憤,刻骨的令他至今都記憶猶新。

直至此時此刻,直到塵埃落定,談城才知道——

原來冥冥之中劫住他做傻事的人,竟然是宛忱的母親。

手邊放着碗早已沒了熱度的雞湯,談城拿起來仰頭灌進肚,又腥又涼。

身體是麻的,像是被什麽重物拉扯着,墜感令他意亂心慌。

穆歆雅捶了下頭,拍了拍談城的肩,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透過窗戶看了眼院落涼亭中添置的幾抹紅色。事物的輪廓越漸模糊,疲憊感襲上眉眼,意識朦胧,她緩慢的合上了眼簾。

宛忱拎着保溫桶走進家門,一愣,電視開着,飯菜攤着,桌面上狼藉一片,卻不見人。他把東西放上茶幾,脫掉衣服換下鞋子,輕輕敲了兩下外屋的門,沒有回應。

悄悄推開,穆歆雅側着腦袋安靜的睡着。宛忱輕手輕腳來到窗扇前把簾子合攏,給她掖了掖被角,嚴實的将她細瘦的身子裹住。

談城不在裏屋,廚房書房也尋不見人影,宛忱站在廁所門前小聲喚他,而後摁下把手,剛想進去,被一股嗆鼻的煙味推了出來。

“怎麽抽這麽多煙?”擡手放在鼻前揮了揮,用食指抵住鼻下,慢慢朝對方走近。

談城只身隐沒在黑暗裏,腳邊落着幾個煙頭,手上燃着的煙星是兩人間唯一的光亮。待視線清晰,宛忱才看見他臉上的表情,眉心蹙着,夾煙的手微不可查的顫栗,離近瞧出,眼眶紅紅的。

“發生什麽了?”帶着涼意的拇指在他眼下揉了揉,談城深深的凝望着他,緊接着一把将人攬進懷裏,力道極大,锢的宛忱就快要窒息。

“談……唔……”

右手置于宛忱腦後,談城含住他的雙唇,霸道的允着。這個吻沒什麽溫度,沒什麽耐心,亦沒用多少情。

倒像是在找尋一個可以發洩的端口,吻的放縱又克制。

宛忱接的敷衍,不明所然,被對方的舉動吓到,擔心占了大半,不得不往後仰了仰腦袋與談城分開:“你牙齒磕的我疼。”

想問他抽什麽瘋,又怕真有讓他難過的事,先主動送過去一個帶着安撫意味的輕吻,開口道:“怎麽回事?”

談城皺着眉,偏了偏頭,聲音沙啞:“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

“過去的事。”

宛忱眨了眨眼,目不轉睛的盯着他看了一會兒,而後平靜的一撅嘴巴:“哦。”

手指隔着毛衣輕點在宛忱胸口,談城心疼的問:“還痛嗎?”

“痛啊。”宛忱笑了笑,抓了兩下他腰上的癢肉,逼他和自己一起笑出來:“你給揉揉就不痛了。”

談城苦笑着,真是拿眼前的人一點辦法沒有,只得攬過他的肩,閉上眼,感受着對方有規律的心跳,有溫意的呼吸。

宛忱沒事,他沒事。

“我無法想象你是怎麽熬過來的。”談城每說一句話,心裏就跟着空一下:“回憶起過去發生的事,不會感到擔驚受怕嗎?”

宛忱側過臉,貼緊他有些發燙的耳廓,擡手順了順他後腦上的頭發:“你就站在我眼前,我為什麽還要回頭看?”

一句話,碾碎了談城所有的顧慮。這句話太好聽了,以至于他把溢出眼角的淚偷偷藏進宛忱柔軟的發間,用力聞了聞讓他倍感心安的味道。

深吸口氣,短暫平複下躁郁難耐的心,談城手指朝上一勾,将衣擺提至鎖骨下方,對方身上的每一處都細致無遺的暴/露在他眼前。被心上人直勾勾的盯着,饒是宛忱也有些架不住,稍稍用手背遮了下唇角,呼吸略顯急促。

胸前一陣陣發癢,帶着粘膩濕感,談城又把衣服擡高半分,讓宛忱叼住,炙熱掌心在他背後游走。而前面,能感覺到精瘦的腹肌因癢意止不住起伏,碰不夠,舔不夠,卻也必須要适可而止。

再往後,兩個人都沒有把握能夠停得下來。

舍不得分開,于是又抱了一會兒。談城想把宛忱鎖進自己身體裏,暖着,捂着,想幫他消去留在身上的那道印記,想讓他忘掉所有發生過的不開心的事。

打開保溫桶,熱氣撲在談城臉上,宛忱拿着筷子夾起一個,吹了吹熱,送到對方嘴邊,玩趣的問:“如果我和餃子同時掉進河裏,你救誰?”

談城脖子一縮,肩膀一聳,險些一口把嘴裏的東西噴出來。該怎麽辦呢,說的話,說話的人,十足的讓他撓心。

“你會游泳嗎?”談城笑着反問道。

“會。”宛忱把剩下沒吃完的半碗米飯倒在梅菜扣肉上,拉過盤子扒拉兩口,腮幫子鼓出一塊。

“那我救你。”談城一手支着腦袋看他吃相,一手指尖前伸戳了一下他的臉:“再好吃的食物也不如你好吃。”

垃圾裝袋,杯盤放進洗碗池,談城裏裏外外忙活着,絲毫沒察覺新年的鐘聲已經敲響。手上拿着海綿,細心擦洗着碗筷,用水沖淨疊放在臺面一側,正要去拿暖氣片上的幹抹布,腰間多了雙手,後背覆了層溫暖貼感。他揚起嘴角,腦袋往身後那人肩上靠了靠。

“困了?”談城問。

宛忱沒說話,就這麽安靜的抱着他,沒過多久,手臂松力下滑,又迅速擡起來重新束好,來回反複,最終還是脫力垂在談城身前。

大概是睡着了,呼吸弱了下去,沒了動靜。談城擦了擦被熱水浸紅的手,轉身摟着他,宛忱的下巴自然而然墊在他肩窩裏,眼睛半睜半掩,時不時眨一下。

“還走的回卧室嗎?”談城笑道:“或者我抱你回去?”

宛忱慵懶的哼唧一聲,蹬掉拖鞋,光腳踩上談城的腳背,手往他脖頸上一繞:“走吧。”

兩步路,花了五分鐘,模樣跟兩個大螃蟹似的,滑稽的很。一路走一路笑,挨到床邊,朝床面一砸,拽過被子爬進被窩,并排躺着。宛忱覺得不夠暖和,蹭了蹭談城的手背,對方默契的側過身,把他攬在了懷裏。

這一晚,談城說了很多話,心裏所感所想不再藏着掖着,全數道盡。比如白靈的一生,比如自己對王海的仇恨,再比如宛忱父親送的佛龛,還有爺爺的早餐鋪,片段零零散散,完全是想到什麽就傾訴什麽。

懷中人呼吸平穩,劉海有些亂,長睫蓋着,看上去睡的很香。話音落下時,天已蒙亮,一線淡色浮現,談城很輕的對宛忱道了聲:“晚安。”

“晚安。”

強撐的意識終于斷了線,宛忱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安實的沉入進美好瑰麗的夢境中。

第二天上午收拾好屋子,做了頓清淡早餐,談城離開了宛忱的家,他想把剩餘的時間留給那對母子好好團聚。

巷子裏的貨鋪都緊着門,大過年的沒什麽生意,宛忱不在店裏,顯得有些冷清。談城上到二樓,久違的聽了兩遍《雲層之巅》,發覺現在的心境和以往确有不同,心情也比過去踏實不少。

紅木桌上放着黑色琴盒,談城沒有睡意,起身坐在椅子上将它翻開,指尖輕勾,揚出一抹好聽的弦音。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賬/戶裏的存款,在紙上列了個購物清單,打算買幾樣東西臨走時讓宛忱帶着。

初春已至,時間越走越快,攔不下也抓不住。談城伸直腿,腳底頂着牆,身子靠向椅背,雙臂抱在腦後,透過窗戶遙望城市湛藍色的碧空,盡力看向視線最遠處。

抽屜裏放着一張世界地圖,德國有多遠,紙上不過幾十厘米,實際距離談城不敢想。他經常會拿出來重新用尺子量一量,描一遍線,一端連着崇明,一端連着科隆,中間跨過的無數國家和地域,他都耳熟能詳。

不過四年光陰,總會過去,況且宛忱中途有寒暑假,半年就能回來一次。談城這樣給自己安慰打氣,倒不至于傷心難過,只是每每念到,被宛忱填的滿實的心上老覺得空缺一塊,他有點想笑,心思矯情的像個姑娘,又像個茫然失措、無家可歸的小孩。

宛忱是他的方向,他的路,他舍不得分別。

心裏正攪的慌,手機響了,沒看屏幕,拿起來直接放到耳邊。宛忱的聲音傳入耳畔,帶着撫慰的力量,在聽到的那一刻,談城恨不得立即沖回家裏,抱着那人死死的,再也不分離。

別走好不好,他自私的想。

“什麽?”談城回過神問,他沒聽清宛忱說的話。

“下來。”宛忱重複道:“我在你店鋪門口。”

風鈴聲響,玻璃門開了又合,陽光潑灑進靜谧深巷,照着兩個相擁的身影。

“怎麽過來了?沒陪着媽媽?”嗓音細微發着顫,談城沒出息的往宛忱衣服上抹了抹眼睛。

“明天她就回律所了,讓她好好休息吧,難得踏實睡這麽久。”宛忱拉過談城的手,握緊,對他笑道:“咱們去約會吧,想去哪裏?”

談城點了點頭,并肩與他往巷口走,看着那人精致的側顏,不忍移開目光,默默心道,去哪兒都好。

有你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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