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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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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過後,宛忱依然正點出現在教室裏,上課,記筆記,做習題,一項不落。對于別人來說,考前沖刺度日如年,焦頭爛額,生不如死,對于宛忱而言,校園生活的點點滴滴,都将成為他和談城一生中最難忘的記憶。

他們穿着同款外套晃悠在操場上,浴在陽光下閉目養神。所謂歲月靜好,就是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消磨時光,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只是單純的粘着,膩着。

下個月初,音樂附中将為全體高三學生舉辦一場盛大的成人禮。屆時,會邀請學生家長們一同出席,給孩子們贈送特殊寄語和禮物。

陸明啓為此特地把宛忱叫到辦公室,十分嚴肅的清了清嗓子,雙手往腰後一背,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關于這個成人禮,你媽媽發來信息,想請我代勞,這個家長信呢她會寫的,至于禮物,想要什麽盡管跟老師提,我給你買。”

宛忱耐心等他說完,不以為意的看了他一眼,故作深沉的喝了口茶,笑道:“你們瞎忙活什麽呢?”

“怎麽能叫瞎忙活,成人禮是大事,對每一位學生來說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儀式,代表你将有能力、有資格步入社會,成為……”

“我知道它的重要性。”宛忱開口打斷陸明啓,聳了聳肩:“所以才要認真對待,不能馬虎。”

陸指揮會錯了意,以為宛忱在埋怨穆歆雅不能出席,當即就要長篇大論暢談一番為人父母有多不容易,嘴巴還沒張開,又聽那人道:“我又不是沒家屬。”

中年男人愣了愣,順着宛忱手指的方向往門外看去,談城單肩背包靠牆站着,對上陸明啓的視線,立馬挺直了身子,微笑着沖他點了點頭。

“信有人寫,禮物有人送,你們不嫌累,我還累呢。”說完,起身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放,潇灑的轉身離開。

回到家,宛忱盤腿倚着床板背譜,談城坐在書桌前把作業寫完,忽然側過腦袋問:“你說,我去參加成人高考怎麽樣?”

聽見這話,宛忱有點詫異,停頓半晌,身子往前移了移:“你的決定我都支持,不過會不會很辛苦?”

“你一走,我也沒事做。再回國的身份可就是海歸了,男朋友連高中都沒畢業,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宛忱沒接話,他壓根不在意什麽身份不身份的,徒有虛名的稱謂而已,但也知道自己安慰解釋再多,有些固有存在在談城心裏的東西,很難因幾句話而消融意平。

談城見宛忱一直盯着自己看,以前會顯出幾分不自然,現在只會大方的與他對望,想到什麽也會無所顧忌的講出來:“對了,你今天和陸老師聊什麽了?”

“下個月學校舉辦成人禮,他想代替我媽出席,我沒答應。”宛忱手肘支着膝蓋,笑眯眯的看向談城:“要求寫信,還要送禮。”

談城嗯了一聲,有些不解的問:“你不答應,到時候別的學生都有家長陪同,就你一個……怎麽了?笑什麽呢?”

身子向右一歪,宛忱躺在床上撐着下巴低頭看譜,随意道:“還剩一個月時間,好好琢磨琢磨給我寫的話,禮物不要貴的,要符合我心意的。”

停頓半天,談城這才反應過來,木讷的轉回身子,翻開新換的筆記本開始奮筆疾書。寫兩行撕下一頁扔進垃圾桶,寫幾個字還是撕下來團成團扔掉,筆帽抵在下巴上冥思苦想,發現這項任務居然比寫作業難度系數要大得多。

宛忱捂着不斷上揚的唇角,勉強把目光從談城身上轉移過來,三心二意默背着莫斯創作的小提琴譜。

之後的每個夜晚,宛忱醒來總能看見書桌前亮着的光,光亮裏坐着他的心上人,舉着筆盯着牆,想到什麽就往本上落筆,沒堅持一會兒又迅速塗掉。有一次他悄悄湊近企圖偷窺,被談城迅疾的用手擋住,無奈笑着,拽過對方回床上膩歪一會兒,裝起睡,眯縫眼,就知談城準是又坐回書桌前,繼續思考信裏要寫的內容。

好巧不巧,成人禮那天正是談城二十二歲生日,于是這一天便顯得更為重要。宛忱拿出參加舞會前買的那套禮服換好,天氣溫熱,沒搭外套。談城将白色襯衫抻縷平整,挽高袖口,照了照鏡子,莫名其妙開始緊張。

“完。”談城摸了摸心口:“心律不齊,跳得太快怎麽辦?”

宛忱仰頭親了親他的臉,笑着問:“現在呢?”

自然而然攬過對方腰身,繼而回過去一個吻,談城笑着答:“可能需要再搶救一下。”

櫻花在暖陽微風中飄散,香氣宜人,音樂附中操場上熱鬧一片,家長學生聚成一團。宛忱和談城走到校門口時,看見一輛黑色保時捷停在路邊,秦然正等着他們,身後站着游岚。

“要走了?”

“嗯。”

直到離別時,游岚才回過味,感性大發,抱着宛忱死活不撒手,還沖談城打了個手勢,示意他理解通融。“寶貝寶貝”喚個不停,胳膊摟的太緊,宛忱抽不開身,指尖往高個男人腰際一戳,終于成功把對方逼退。

摸了兩下他深棕色的頭發,游岚把行李放到後備箱,率先坐進車內,心情始終安靜不下來,搖下窗戶仍是不舍的看着宛忱,以及他身後鋪滿暖色的校園。

秦然站在宛忱和談城面前,彎起眼角沖他們笑着,手上拿的是兩個五線譜本。遞給宛忱的同時,把早已寫好的紙一并放進他手裏,沒有擁抱,沒有不舍,轉身徑直上了車。

還會再見,所以不必難過,不必感懷。

宛忱低下頭,只見那張紙上清楚的寫着:送給哥哥的成人禮物。

談城先去了操場集合,宛忱迎着陽光,望了望遠處通往南校區的白桦林,向着玉蘭花盛開的地方緩步走去。

202教室半敞着門,秦安坐在鋼琴前一動不動。他穿着華麗的西服,系着領帶,噴了好聞的香水,卻一直縮在位子裏,緊盯琴沿,掌心向外溢着汗,雙手來回在西褲上揉搓。

“怎麽還不去操場?”

聽見宛忱的聲音,秦安側過頭,失色的笑了笑。他嘆了口氣,抿着嘴,扭頭把目光移向蔚藍色的天空,小聲呢喃:“然然要走了。”

“還說呢,你這個當哥的連送都不送,像話嗎?”聲音落下,宛忱已經來到秦安身邊,靠着鋼琴感受窗外一股股透進屋裏的暖風。

“我操,我可不想哭成孫子。”秦安的語氣有些不穩,說完這話,他鼓起腮幫子定了定神,沒出息的吸了兩下鼻子。

宛忱毫不掩飾的嘲笑道:“不去送也有的你哭。哝,然然給你的。”

秦安沒好氣的接過本子,看到紙上寫的內容眼睛立刻發紅發燙,淚水滾在裏面,視線模糊不清。他也顧不得什麽顏面了,揪着袖口沾了沾眼角,打開第一個五線譜本,是《無恙》的手寫譜。

末尾曲終,簽着秦然的名字。

“還真是被你說中了。”秦安拽出張紙巾用力擤了擤鼻子,下巴顫得厲害:“等然然出名,我可能真得靠賣他的大作給自己養老了。”

宛忱笑了笑沒說話,沖他挑了下眉,示意他翻看第二本。

“《無恙》不都寫完了嗎?”秦安邊說邊要翻開首頁:“那這本是啥,不會是寫了一整本想對他哥說的話吧,那可真的是……”

“那可真的是……”

話音弱了下去,肩膀止不住的發抖,豆大的淚珠落在五線譜上,沁濕了工整寫下的,第二首鋼琴曲的名字。

《安然》。

少年歪着頭,看着窗外不斷後退的崇明春景,指尖一下下點在腿上,無聲的哼着曲。風打在臉上,不涼,讓他覺得很舒服。游岚端着杯咖啡正在看報紙,他也收回目光一起看了會兒,感覺到手機在褲兜裏震了震,拿出來看了一眼,笑着接通。

“然然!”秦安哭着,喊着,胡言亂語着,臉上亂七八糟:“哥哥收到禮物了,哥哥……哥哥很喜歡!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去了美國要好好照顧自己,要聽老大的話,不要生病感冒,每天都要和我視頻!聽到沒有?”

秦安雙目通紅,鼻涕眼淚挂了滿臉,他大口喘着氣,拼命呼吸。一頁頁翻着那首《安然》,旋律在心中緩緩流淌,喉嚨緊澀的不停吞咽着,哭聲越來越大。

秦然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等了半晌,把手機拿到眼前,點開屏幕,摁下了數字“1”。

哥哥我聽到了。

挂下電話,秦然安靜的坐在一邊,手指劃着手機邊緣,目光有些呆滞。他在告別,跟自己的感情告別,跟過去的時光告別,跟那個只有秦安的世界告別。

游岚顯出幾分擔心,又不好多做什麽,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沖他笑了一下,扭頭再次看向明晃的窗外,唇角勾着,心裏不再留有任何遺憾。

秦安弓着背,低着頭,捏緊本子,等待心情完全平複。他把五線譜放在鋼琴上,認認真真記下每一個音符,他确信,沒有誰的禮物能比自己的這份更有意義。

風停了下來,簾子緩緩落下,排練室裏只剩大片光亮。曲譜翻到最後一頁,旋律已經結束,此刻映入眼中的,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祝福。

那是秦然在住院期間的某天夜晚,望着趴在身邊熟睡的秦安,心滿意足寫下的話。

願我們重逢時都能安然無恙。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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