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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061

[藝術家邀請你視頻通話——]

談城往身前的圍裙上抹了抹手上的水,慌張的沖店主招手,指着收銀機說:“您幫忙結下賬,我有點急事。”

店長如一的抱怨:“什麽電話這麽重要,耽誤工作了啊,扣你一天工資。”

是去玩笑話,可談城沒多想,回嘴道:“行,反正都扣了,那我打時間長點。”

不等店長一腳踹出,談城已經離開櫃臺,推開咖啡店後門,站在兩牆之間的夾道中,坐在臺階上摁下接通。

臨近傍晚,雲層嬌紅,初冬的崇明涼意刺骨,偶有小風馳過,冷的談城不禁打了個哆嗦。

“給你看。”宛忱先露了下臉,随後調轉鏡頭,照着擺滿一整桌的中餐,杯盤交錯嚴實的蓋着玻璃轉板:“今天中午團裏聚餐,有辣子雞丁和梅菜扣肉。”

談城點了根煙叼着,笑道:“準備吃幾碗飯?”

“兩碗吧。”端起瓷盅喝了口冬瓜排骨湯,宛忱輕輕咂吧了下嘴,扒了口飯:“我覺得咱倆以後可以你直播做飯,我直播吃飯,一定能大火。”

“city,讓我們看看你男朋友吧?”一個女聲在旁邊提議,說的是中文,說完還換成英文複述了一遍,周圍跟着四五個人應和,各國語言齊飛,聽的宛忱一陣頭大。還未回複,談城先說了句:“別了,我穿着工作服,模樣不好看。”

“city的男朋友都工作了啊?是做什麽的?”俏皮的聲音裏帶着好奇,中英文混用,旁邊吹長笛的澳大利亞女學生一聽,接過話繼續問:“白領?公務員?還是哪家大老板啊?”

“能把我們city迷成這樣,不得是哪個公司的董事長啊?”

宛忱的臉色淡了下來,稍稍用小拇指抵住手機底部的麥克風孔,但他知道談城肯定聽的見,好在後面兩句講的都是英文。他皺着眉盯着桌面沉思,正想着該怎麽岔開話題,盤子裏多了顆剛剝好的蝦,Eric拿着白濕巾邊擦手邊替他解圍:“人小兩口的事兒,你們跟着瞎攙和什麽,吃飯時間就一個鐘頭,不吃就等着餓肚子吧。”

對桌的女生們你杵我一肘我搡你一下,嬉笑着互相給對方夾菜。

“晚上打算吃點什麽?”宛忱看着屏幕裏的天空,談城向上翻着手機,沒有看他。

“随便吧,沒有胃口,煮點面。”談城朝前吐了口煙,畫面頓時變得灰蒙模糊起來:“你趕緊吃飯吧,別說話了,一會兒還得演出呢。”

“別挂。”沒控制好音量,聲音有些大,鄰桌的德國人看了他一眼,宛忱低頭抿了下嘴,把唇邊一粒米飯吃進去,道:“轉語音通話,我帶着藍牙耳機跟你說。”

“太麻煩了,好好吃飯吧,我也回去工……”

“我想你,陪我會兒。”宛忱悄聲說:“五分鐘,行嗎?”

口吻裏帶着請求的意味,明明不需要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講話,到底還是顧及自己的情緒,談城把煙戳在腳邊空地,雙臂枕上膝蓋:“嗯,我打給你。”

重新接通,宛忱把這兩天的行程一一彙報後,絞盡腦汁想着還能說點什麽,三兩口吞下兩顆不知道何時出現在碗裏的蝦,疑惑的念道:“再有一個月我就能回去了,機票我都看好了,到時候你來機場接我吧。”

“嗯,肯定的。”談城愣愣的盯着對面褪了漆的磚牆,抓了兩下頭發:“記得把航班信息發給我。”

“好。”宛忱急于再多說點話,猛地一提氣,嗆了一口,止不住的咳嗽起來。捂着嘴往桌側斜了斜身子,彎着腰,感覺到後背多了只手,輕拍自己兩下,随即向前移了移,轉頭說了聲“謝謝”。

“怎麽了?”游離在外的思緒被聽筒裏的咳嗦聲拽回,談城把耳朵用力貼緊手機:“怎麽搞得?吃太快了嗎?在家的時候不是告訴過你好多次要細嚼慢咽的嗎?”

“這不是跑出來沒人管我嘛。”宛忱喝了兩口果汁,看着轉盤上的餐後甜點,是一小顆冰淇淋球,伸手将它拿過來,撿起勺子:“就給忘了,下次記住。”

“約法三章,細嚼慢咽,別蹬被子,不許吃涼的。”

Eric頭一次見到還能被冰淇淋噎住的人,宛忱怯怯的把小碟拿遠了些,說了句:“知道了,一定做到。”

挂下電話,宛忱長長的松了口氣,看了眼表,還剩十五分鐘,站起身把剩餘的菜全撥到自己盤子裏和着米飯,食之無味的吞咽着,純粹是為了頂飽。

“連我都覺得你夠辛苦的。”Eric挑起一筷子面條,吸進去一口道:“不過我得提醒你,聖誕節和寒假莫斯的室內樂團都得排練,你沒聽昨天開會時團長講的話嗎?明年四月初要在柏林愛樂音樂廳演出,曲子都已經定好了,咱倆和tiffany,鋼琴、小提琴和大提琴,預備一首三重奏。”

“啊?”宛忱咕嚕着嘴裏的東西:“我沒注意,排練必須都要到場嗎?”

“city。”Eric拾起巾帕擦淨手,轉過身正色道:“不要以為你是莫斯唯一的弟子就可以随心所欲,團裏很多人都在看着你,這次不僅是你,也是我第一次登上愛樂音樂廳的舞臺,可以說這次經歷對我們兩個人都至關重要。”

宛忱愣了會兒神,抽了張紙胡亂抹了兩下嘴,木讷點頭:“等等,誰定的三重奏?”

“我向莫斯申請的,畢竟你我都還沒有能力、不被允許單獨登臺。”Eric把布巾兩側的蝦殼掃到盤子裏,聳了聳肩:“昨天你在發短信,我問過你了,你說都可以。”

壓根不記得這事兒,宛忱起身穿好羽絨服,圍巾繞在頸間,下巴往裏一縮:“行吧。”

他拿起放在身後座椅上的琴盒:“《G小調恰空》我練得差不多了,明年演出你們定的什麽曲子?”

“Ludovico Einaudi的《Experience》,我猜你會想嘗試的。”

宛忱睜了下眼睛,瞳眸瑩亮:“真的?我高中就想演奏這首曲子了,只是當時的導師定的是舒伯特。”

“所以啊。”Eric自然而然接過宛忱的琴盒,擋住他伸過來的手,笑了笑:“就當是我懇求你別分心了,幫你拿會兒琴作為報酬吧,一定把《Experience》演好。”

“不用了。”宛忱皺了下眉,搶過琴盒拎在手上:“不用這樣。演奏的事情你放心,我沒問題的。”

夜晚降臨,萊茵河上方的天空隐約顯出銀河的虛影,群星疊綴的頗有層次感,銀白與碧藍交錯,美的讓人移不開眼。

宛忱坐在客廳的火爐前取暖,lily在地板上鋪了張厚實的棉毯,中世紀複古花紋,有些豔哨,完全和莫斯的品味不相襯。一問才知,原來是朗茨采買的。

“他那個人就喜歡花裏胡哨的東西。”莫斯着一身白襯衫,深藍色西褲,往上抻了下褲腿,盤腳坐在宛忱身邊:“這屋子裏凡是五顏六色的東西,多半和他有關。”

宛忱笑着,喝了一口杯子裏的山楂汁,酸的腮幫子一澀。

“講講你的小朋友?”莫斯盯着眼前的火爐,碧色眸子被染成了棕色。

“嗯……”宛忱不知該從何說起,面露難色,莫斯見狀開口解圍:“是之前和你一起來聽音樂會的那個男生?”

“對。”宛忱點了下頭:“該怎麽介紹他……他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

“也是最後一個。”莫斯接過話道:“看上去很可靠,而且長得也很帥。”

“就他自己不覺得,總是想的太多,擔負的壓力太大,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勸他。”宛忱摸着玻璃杯外圍銀亮的邊緣,開始出神的自說自話:“我知道他十分介意外人的看法,時常會對自己感到不滿意,都是因為太在意我,太看重我。”

“跟他在一起以後,我對出國深造有了一點動搖,我也是個平凡人,在熱戀中會以對方為絕對主要,其餘皆為次要,淡化理性,被滿腔愛意引着感性,從而覺得生活中有他在身邊就足夠了。”

莫斯深有體會的一點頭,豎了個大拇指:“你比我強,換做是我,這國肯定是不出了,非得賴在朗茨懷裏醉生夢死不可。”

宛忱想笑,卻笑不出來。這句話雖然玩趣,卻顯出莫斯過分執拗的深情。可以為愛放棄前途的人,在失去的那一刻,該是靠着什麽才能強撐過來。

宛忱不敢想,也不敢問,盡管莫斯現在坦然大方的說着朗茨的事,眉眼間的溫柔騙不了人,他思念朗茨,仍無可救藥的深愛着他。

“不過朗茨可比你的小朋友自信多了,不不不。”莫斯笑着擺了擺手,抿了口杯中紅酒:“那家夥是自負。他敢明目張膽的嫌棄我做的飯,大搖大擺光着健碩的身子在院子裏晃悠,總是批評我拉低藝術家的審美,所以家裏除了琴房,其餘全是他一手操辦的。”

莫斯傾了下肩膀,伸手拿過沙發上《Experience》的曲譜,放在宛忱懷裏:“想要給自己攢出假期,平日就要多努力,多用功。這次的三重奏漢諾威的幾個教授都很看好,所以除非讓我滿意為止,否則沒收你的護照把你扣在家裏哪兒也不許去。”

爐火燃的正旺,身上烘烤的有些熱了,宛忱借着濃烈的火光打着拍子,重溫了一遍自己最喜歡的曲子,帶着能與談城相聚的期待,幹勁十足的伸了個懶腰,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甜味笑意。

他拿出手機給談城發了條信息。

-想吃甜橙味的水果糖了。

對方很快回過來。

-帶去機場喂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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